那声“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还言犹在耳,袁邱便已经不淡定了,易丙丁曾明确说过,周阳明并不是他的师弟,可谁知,周阳明的逆天之举不在少数,竟敢天门拜道门,活人拜死人,阴间拜师。其离谱程度令人咋舌,不亲眼看到,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徐徐地侧头看向易丙丁,易丙丁像是被人点了穴,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师父已死,我何来师弟。
——师父已死,我便下黄泉拜师,做你的师弟。
原来这句遗言竟让周阳明如此记住、解读、执行。这个......执拗的疯子。
易丙丁忽然想起那晚周阳明信誓旦旦地告诉自己,他就是他的师弟,还郑重其事地拉了勾。当时,他根本不信。因为师父已经死了,在他的观念里,逝去之人,不可能收徒。
可周阳明执拗到,哪怕入了幽冥,隔着生死,都要去拜这个师。易丙丁内心受到极大地震撼,一颗心如雨打地浮萍,狂跳不已。
然而,心头震撼未消,整个人还处于发懵状态,手臂忽然被人猛摇,易丙丁一个激灵,侧头看向袁邱,袁邱急道:“易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看不到周阳明了?!”
易丙丁闻言,蹭地侧头,只见周围白茫茫一片,似雾非雾,像是泛黄漫漶的旧纸化作如空气般的流质,遮住眼前的一切。
易丙丁想了想,拿出那副画,虽能看清画中人,可到底是保存了六十余年的旧画,有些地方已经泛黄斑驳,失了颜色。再看眼前景象,心中渐渐有了答案:“此次进入旧照世界,用的是旧画。可旧画保存不如旧照容易,岁月流转,画像已不清晰,所以旧照世界发展到漫漶之处,也会跟着模糊。”
他侧头看向袁邱:“不要紧,过了斑驳漫漶处,画面会再度清晰的。”
可周阳明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幽冥之行又涉及易丙丁的魂归,袁邱实在不知周阳明还能做出如何离经叛道、触目惊心的吊诡事来。可转念一想,易丙丁是当事人,心里应该比他还在意,若是自己还在一旁问个没完,担心个没完,实在不妥。于是捡着已经发生的事说,“易哥,原来周阳明真的是你师弟。”
易丙丁一笑,笑容有些苦涩:“我也是才知道。”
袁邱道:“那你回去会改口叫他师弟吗?”
易丙丁看他一眼,“你为何有如此一问?”
“......我总觉得你不想认周阳明这个师弟,”袁邱不敢把偷听的事说出来,只得以血封鬼竹林之事拿出来作推断,“你献阵之时,因此事与周阳明发生争执,心里应该很介怀吧。”
易丙丁摇摇头:“我并不介怀他,而是介怀自己说了谎,伤了人。”
袁邱一怔,“那这样说,回去之后,你会改口叫周阳明师弟?”
易丙丁道:“他本来就是。”
话音一落,周围的景象忽然清晰起来,只见云中子从掌管枉死城的卞城王的阎王殿走出,须臾,周阳明竟也走了出来,不知何时,二人一起进了阎王殿。
六殿阎王卞城王掌管枉死冤魂,那些死于谋杀,战乱,灾害,被害,瘟疫等冤魂皆由他来审判。云中子有冤未解,不可能接受审判,而周阳明本是活人,更用不着死鬼审,出现在此,原因只能与捆魂绳有关。
果不其然,周阳明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红绳,云中子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他,那眼神震惊、不解、愕然、伤感、惋惜齐齐交织,又在刹那间消失,归为叹息般的心疼。
他伸手拍了拍周阳明的肩膀,“做你去想做得吧。为师不解,但为师......支持你。”
少年笑得温柔,躬身行礼:“弟子周阳明,多谢师父。”
袁邱也看到了那眼神,又听着二人这关键信息全缺失的话,心中纳闷:“周阳明来阎王殿讨捆魂绳是事出有因,那云中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以如此难言的表情看着周阳明?他们在阎王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卞城王又是如何答应给周阳明捆魂绳的?”
疑问实在太多,袁邱感觉自己一定错过了惊天大事,可往事不可追,若想知道,恐怕只能问周阳明。
——问周阳明?那算了。
拜别云中子,周阳明便带着易丙丁的残魂出了城。枉死城门外路口有棵柳树,周阳明将易丙丁带到柳树下,拉起他的右手无名指,将那根红色的捆魂绳轻轻缠好,“师兄,会不会太紧?”
易丙丁漠然地看着他,眼神陌生。周阳明调整一番,最后打上了死结。
在成结的瞬间,红绳寸寸变白。周阳明拉着残魂的手,一同逆行地走上奈何桥,穿过一只只白衣鬼,又走了一阵,终于踏上返程的通坤梯,于阴阳交换的最后一刻,成功跳出阴盘的死门。
风九五不由地松了口气。周阳明行礼拜谢时,又有奇门弟子禀告,说陆安在门前久跪不起,望见宗主一面。风九五叹了口气,还是拒绝了。
周阳明看他一眼,忽然道:“风宗主似有不忍,若是不想收陆安,更应见面直接拒绝。”
风九五笑了笑:“我并非不想收,是不能现在收?”
周阳明不解:“为何不能?”
“十个奇门九个疯。”风九五道:“我迟早会疯的。那日秦岭镇压祸蛇,许是积了大德,我梦中得鬼神指引,奇门一脉若想破除疯癫结局,那传承的宗主间必须绝断联系。奇门宗主有做预言梦的本事,我曾梦到陆安会成为未来的奇门宗主,可他总是惦记当初的救命之恩,太过重情,实在不适合见面。”
夜风轻拂,周阳明眸色微微一沉,“陆安很重情?”
“是。”风九五道:“为人重情重义不是坏事,但一个门派的传承,更多侧重的是规矩,铁律,他还年轻,估计不撞南墙不会懂得这些道理。”
周阳明道:“风宗主,有些事不必隐瞒,坦诚说开,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风九五道:“说得不错。可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人心最难把控,谁能保证,坦诚直言会让他人的心随你的意愿做决定?”
见周阳明沉默似有不解,风九五淡淡道:“此心由己,不由他人。”
周阳明道:“是在下多言了,还望风宗主莫要介意。”
风九五道:“不会。”
二人又聊了几句,周阳明着急回惠山,与风九五匆匆拜别。
待回到惠山,白尔匆匆迎上来,“如何,拿到捆魂绳了吗?”
此时正是白天,易丙丁的残魂躲起来了。周阳明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进墓便未打扰歇息的残魂,看向白尔:“拿到了,我也见到师兄了。”
白尔惊诧不已:“拿到了?阎王可不是好说话的主,你做了什么,让他给了捆魂绳?”
“我一介布衣,除了气运,再无其他,你说我能给他什么?”周阳明道。
“可你的三分鸿运已经注入阴阳鱼佩中,不可能再拿出来。”白尔道:“你现在与常人无异,怎会用气运换捆魂绳?”
“鸿蒙生两仪,阴为阳之极。”周阳明道:“三分鸿运的极点,并非常人,而是霉运齐天。”
他道:“白尔,我的运气用尽了,你还会帮我吗?”
三分鸿运,泯为众人,霉运齐天。少年的气运一降再降,白尔心知周阳明善占卜,一定明白这命运乃是一词二字,歹命好运,好命厄运,皆能活。可一切都有个度,再好的命也架不住霉运齐天。
白尔不知周阳明未来是如何惨死,更不知他到底会有多倒霉,只知道,如果不帮这个疯子,他道心难安。
“......我会帮你。”白尔颤声道:“周阳明,我会帮你到底。”
入夜,周阳明再次服下如梦花,一切与第一次无异,花开叶落,梦醒。
周阳明侧头看去,易丙丁缓缓睁开了眼睛。少年目光愣愣地看了许久,直到易丙丁坐起,他才跟着起身,迈出棺材,扶着易丙丁走出。
扶着的手腕没有松开,周阳明心中百般滋味,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缓了片刻,喊了声:“师兄。”
易丙丁抬眸,与他对视片刻,眸光看得出的陌生。周阳明还以为魂归的残魂本就如此,依旧五感尽失,于是简单介绍起自己来,讲他们的相遇,也讲争执。白尔在一旁看着,起先还欣慰地面带笑意,可看到易丙丁越发冷沉的表情后终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周阳明却浑然无觉,颤声道:“师兄,我拜了师,从此就是你的小师弟了。”
易丙丁抽回手腕,神情从容,周阳明看着空荡荡的手目光一顿,再看易丙丁无名指的位置,根本就没有捆魂绳!
他猛地抬眸,“你是谁?!”
“易丙丁”道:“朕乃惠山九龙峰墓主,大明王朝第二任君主,惠帝朱允炆。”
借尸还魂的不是本主,竟是历史都不知其踪的失踪皇帝建文帝!周阳明和白尔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皆愣在当场,过了很久,周阳明才问道:“......你怎么会在我师兄的肉身里,他在哪儿?”
“这是朕的墓地,你借尸还魂之物是阴阳鱼佩,”朱允炆随手一挥,招来明月不死蝶,蝴蝶振翅间,地面忽然传来轰鸣声,须臾,地面裂开,一口沉木玄棺缓缓升起,棺盖无人自开,朱允炆走到棺前,看向尸首手中所抱之物:“与朕手里的传国玉玺同宗同源,它的生生不息之力,招来了朕的魂。”
白尔凑过去一看,一只方约四寸、色绿如蓝、上有五龙交钮、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鸟虫篆文、并镶有金角的玉玺被握在一尸身保持完好的男尸手中,男尸敛服华贵,发饰衣着皆明朝打扮,容颜不改,倒真与后世流传下来的建文帝画像有几分相似。
周阳明喉头颤了颤:“可是我要救不是你,不是你!”
“朕知道。”朱允炆道:“你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朕的灵魂便已经在窥视这里发生的一切。你想救这具身体的主人,而非是朕。”
“你既然知道,那你就让出肉身,让我师兄回来。”
朱允炆道:“恐怕不行。”
周阳明怒道:“为何不行,你把我师兄的身体交出来!你把他还给我!”
白尔连忙拉住愤怒的少年,朱允炆沉默片刻,道:“朕的江山被亲叔叔抢了,将心比心,朕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朕告诉你,朕不是掠夺的强盗,不屑于争抢。只是这惠山是被刘伯温斩断的龙脉,朕与此山一般,是被夺了龙气的帝王,故而将墓地选于此。朕生前曾流落民间,又偶然之间寻回传国玉玺。被斩断的龙脉得玉玺滋养,让此墓有了养尸之效。你师兄的尸体之所以不腐,是被玉玺滋养,他的肉身,早已不是自己的,他体内的生生不息之力,接上龙脉断口,早已让这具身体成为这条正在复苏的龙脉的一部分。”
白尔震惊不已,若是易丙丁的肉身接上刘伯温斩断的龙脉,成为惠山龙脉的一部分,那恐怕除了真龙天子的灵魂能借此尸还魂,再无他人可以做到。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朱允炆道:“华夏不知易主几多回,朕虽驾崩多年,却借不死蝶看过无数遍华夏山河。时值乱世,惠山龙脉复苏关乎国运,朕生前未护好山河,那么现在甘愿困于惠山,守此龙脉,不死不休。”
周阳明道:“不可以!这是我师兄的身体,你不可以霸占!”
白尔拉住周阳明,轻声道:“周阳明,你冷静点!小道士这具身体已经成了龙脉的一部分,除了天子,谁都不能借尸还魂。这是命,你得认!”
周阳明眼尾透出惊人的红,声音宛如发自灵魂深处的哀鸣,一字一顿地咬牙道:“师兄的命,我不认!”
话音一落,少年周身戾气横生,白尔被他狠狠推开。朱允炆看向氛围紧张的二人,淡淡道:“此身并非天子才可借尸还魂。天子,乃心怀天下之人,所有心怀天下者皆可借此身还魂。”
“你师兄殉国而死,心怀天下,”朱允炆道:“那你知道,为什么是我醒来,而不是他?”
周阳明红着眼睛看过来,他想掐死眼前鸠占鹊巢的皇帝,可这个人顶着易丙丁的脸,他实在做不出任何伤害这具身体的举动,哑声发出灵魂一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上天入地,碧落黄泉走了一遭,求来的不是他?
为什么我换了三分鸿运,运气一落再落,落得个霉运齐天,却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为什么我有换山河国运的能力,却救不了一人?
为什么我那么厌恶死别,最终还是要经历这些?
——为什么?!!!
朱允炆道:“因为,是你的师兄把这具身体让给了我。”
周阳明一怔,“你说什么?”
“那个上元夜,你师兄失去了长沙边城,生死与共的同门,还有掌门,他比任何人都爱惜这片山河,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子守国门,才最有可能守住。”朱允炆道:“朕来守龙脉,他心甘情愿让出身体。”
周阳明立时没了任何反应,整个人仿佛被撕裂,灵魂在体内已经崩溃地泪流满面,歇斯底里到扭曲,可面上枯竭到做不出任何反应。濒死的灵魂挣扎不出被束缚的皮囊,只能木然又颤抖地忍受这一切。
他能怎么办?他等得那个人,失去了生命,同门,师父,掌门师叔,明明有机会活过来,却又放弃了。
他宁愿死,都要护苍生家国,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机关算尽,却唯独没有算到易丙丁的爱国心。
他还能做什么?他什么也做不了了。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周阳明在彻底死心前,问了最后一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如何......证明,是他......心甘情愿让出身体,而非是你的抢夺?”
“你要问的人不是朕,是他。”朱允炆看着周阳明道:“那么只能他来回答。”
话音一落,旧画倏地落在地上,袁邱一怔,只见本该站着易丙丁的位置空无一人,而现世的易丙丁竟被拽进真实的旧画世界,魂魄如飘然无形的烟,迅速被吸进了肉身。
无名指上的白绳刹那间显现,隔着六十八年的光阴,易丙丁竟然活着站到了旧时的周阳明眼前。
周阳明看到他的手指,也是一愣,然后迅速走过来,拉住了他的手。两片颤抖的唇颤抖了许久,才道:“师兄,他说得是真的吗?”
易丙丁当然知道朱允炆说得是真的,可他看到那双泅红眼睛,近乎绝望的脸,以及手腕处不住的颤抖,内心涩痛地一塌糊涂,根本不能开口。
过了不知多久,易丙丁轻轻点了点头,本想在周阳明崩溃前开口:“别怕,我们还会再见的,这次不骗你”,可话根本来不及说,灵魂就被挤出了身体。
最后动作,是他勾住了少年的小指,将将用拇指轻轻盖了章。然而,重新占据这具身体的朱允炆很快就抽回了手指。
周阳明看着自己的手,沉默许久。
他从未想过,原来他的霉运齐天,是再一再二再三地救不回易丙丁。
白尔见他失魂落魄,忍不住叫了声少年的名字。
周阳明循声看过来,声音宛如苍老的钟,“白尔,帮我一件事可好?”
“你说。”
周阳明转头看向那个合棺,“帮我拍张合照。”
当晚有小狐送来一个照相机。
白尔在墓中为周阳明与易丙丁拍下合照。
照片里,易丙丁闭上眼睛。
周阳明的无名指亮的发白。
少年将照片捏在手中。
迈入棺内。
独眠。
陌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苏轼《自题金山画像》
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苏轼《陌上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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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