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周阳明倏地坐起,叫来白尔,“为何他还没有活过来?!”

白尔震惊不已,连忙来到棺旁检查,后来借助袁门看相铜发现,易丙丁回来的魂是残魂,魂魄不全,还不了阳。

“我问你,他是不是阵开之前就死了?”白尔猛地按住棺材边缘。

周阳明点头。

白尔蹙眉:“小道士道行不深,虽善画符,可这困魂阵没那么容易成。如今看来,他不仅被抽了一身的血,还为此阵生祭了魂,搞得残魂断魄。可借尸还魂,必须是整魂才可以。”

周阳明闻言,急火攻心,口中竟涌出一口腥甜,强自咽下,满目赤红地看向白尔,嘶哑道:“......可还有办法补救?”

“我并非神鬼,掌不了鬼魂。”白尔侧头看向他的眼睛:“若你还想救他,那就只能跟阎王争魂。”

周阳明握住易丙丁的手,垂眸道:“如何争?”

“奇门通鬼神,周阳明,你去找奇门宗主,他可以送你进幽冥地狱。易丙丁是主动献血而死,与自杀无异,若他的残魂没有回归肉身,那就只能去枉死城找一找了。”

周阳明声音颤抖道:“残魂不能借尸还阳,即便我找到了他,他还是不能活。”

“地府十殿阎王有一物,名曰捆魂绳,即便残魂也能被其捆住。”白尔道:“若是易丙丁的魂魄不能主动回到肉身,那就将它捆进来。”

他有些担忧地看向周阳明:“只是十殿阎王凶煞异常,见惯死亡,无悲悯之心,你很可能拿不到捆魂绳。”

周阳明道:“若只有此法才能救回易丙丁,那我便会会这十殿阎王。”大不了便是一起死。

白尔道:“我修行百年,只知此法。周阳明,我不妨告诉你,捆魂绳万中无一,一万个人向阎罗求取,无一人得到。若求得,自然最好,若求不得——”

他看着周阳明,良久才道:“那你便放弃吧。”

周阳明倏地变了颜色,神色难看地盯着白尔,直到白尔忍不住避开视线,才捏了捏易丙丁的手,附到耳畔,像是发誓又像是安慰:“我不会放弃的,等我。”

翌日,周阳明带三家法器离开惠山,将其一一归还,最后一站,是秦岭奇门。当奇门宗主风九五听到周阳明所求时,还未表态,一旁弟子便已经开口劝阻风九五不要接下此事,却被对方抬手打断,周阳明因此并未听到那名弟子阻拦的原因。

风九五淡淡看了周阳明一眼,缓缓道:“上清与奇门、班门的关系匪浅。不可出世参战是奇门门规,尽全力救助上清弟子亦是门规。周公子既然要救易丙丁,那风某自当竭尽全力。”

周阳明不知上清与奇门的渊源会如此之深,不过这也算是件好事,只要奇门肯帮忙,那他就可以去地府走一遭,寻找救易丙丁的捆魂绳。

他躬身行礼道谢。忽然,有一弟子匆匆进入内室,“宗主,那陆安又来拜师了。”

“不必管他,”风九五道:“让他在门口等着吧,会走的。”

“是,宗主。”

绝境阴符起,死地奇门开。一道劲气自阴盘窜出,利落劈开凌空所画的八卦,刹那间八门齐开,奇门六十四卦顺势旋转,竟形成诡谲变化的门漩,风九五伸手一点通往地府的死门,看向周阳明:“奇门阴盘通鬼,天道轮回,阴阳夜昼,六个时辰之后,阴阳便会转换,届时无论你找没找到捆魂绳和易丙丁的残魂,都必须回来。”

他顿了顿,道:“否则,我奇门便会与你一同消亡。”

周阳明道:“我求他生,不为死,我会回来的。”

风九五道:“枉死城在十八层地狱以下,是地府最深之地,通坤梯一路往下,直至尽头,便是。”

周阳明:“多谢风宗主指引,在下告辞。”

通坤梯狭窄,仅容二人并行,台阶以外是一片漆黑,鬼号凄厉,阴风阵阵,便出自这片漆黑未知。

周阳明虽是活人,身上却带了阴阳鱼佩,其中阴阳之力可护住肩上三盏命灯。此命灯于阴间可照亮通坤梯,若是在阳间行有鬼夜路,只要不回头,命灯就不会被鬼熄灭。

有了阴阳鱼佩的帮助,周阳明靠着这三盏命灯一路畅通地通过了酆都城、阴曹地府以及煞气凶绝,鬼哭不止的十八层地狱。其实,十殿阎罗就在酆都城内,他要找的捆魂绳便在此地,之所以绕远先去往死城,是他必须要确认,易丙丁的魂魄就在此处,如此,才能有底气地回酆都讨要捆魂绳。

度过最后一层刀锯地狱后,周阳明跳下通坤梯,一路向西,经过奈何桥、血盆苦界,终于到达一高墙环绕,城门紧闭的阴城。

只见城门上方书写有三个白色冥字:枉死城。未及城下,一股森冷的、阴暗的、扭曲的冲天怨气扑面而来,与之伴随的,是从城中传出的凄哀哭声。

周阳明面无表情地抬眸看了眼,此时,恰有两只满身是眼的慈悲鬼押着冤魂走来,明明满身的眼睛,愣是像没有看到立于城门前的周阳明,挥手一抬,以冤魂怨气撞开城门,慢悠悠地走了进去。

周阳明看了眼眸中满是怨恨与孤寂的冤魂,抬腿跟了上去。

前方的慈悲鬼道:“怎么那活人也惦记着进城?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另只鬼接道:“甭搭理他,这世道乱地很,咱们这冤魂都快收不下了,还管什么活人。再说了,那小子身上有股强大的阴阳之力,碰他一下,跟下了一次十八层地狱似地难受,咱们还是躲着他点儿。”

两鬼一前一后地压魂,同时嘀嘀咕咕地讨论周阳明。周阳明见城中牢房挨着牢房,青灯长街,竟无尽头。若是一路找下去,还不知找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易丙丁。

他垂眸看了眼身上的阴阳鱼佩,又抬眸看了眼两只鬼,旋即快步上前,抬手拦住了前面的慈悲鬼。

一慈悲鬼尖叫道:“你,退后,离我远点!”

周阳明道:“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只不过借奇门之术进枉死城,寻一人。”

那慈悲鬼一蹦三尺高,拼命躲避阴阳鱼佩,一边蹦跶一边喊叫:“你找错鬼啦,我们只管押魂,守门,收鬼小弟,不管城中各魂。”

“那我如何寻人?”

“要么找判官,要么找城中管事的冤魂。”

判官在酆都,周阳明不可能舍近求远,开口道:“城中管事的冤魂是谁?”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慈悲鬼又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挨到阴阳鱼佩,“这世间最有权力、最冤的魂当属大明崇祯帝。不过,他自杀后脾气不好,怨气最重,你所问之人,他不一定告诉你。”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周阳明道:“带我去找他。”

天字第一号牢房位于城中心,怨气最重,牢房青灯最亮,是除卞城王府邸外,枉死城中最显眼的地点。且与其他牢房不同,天字第一号牢房房门未锁,里面的冤魂可以自由出入。

周阳明行至牢房前,只见一以发覆面的男子,一身龙袍,衣袖残缺,气质威严,正与一老奴说话。周阳明幼时曾听父亲讲过崇祯帝留下血衣遗诏以死殉国的故事,对那句“朕无颜见先皇与地下,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印象最深,再看眼前男子,不必引荐,也能确定此人正是崇祯帝。

他走上前,隔门行礼:“在下湖南大庸周阳明,拜见崇祯帝。”

男子果如慈悲鬼所说,脾气不好,竟连转身都未转身,顾自与旁边的老奴说着话,直到周阳明再次开口,那老奴昏花的老眼看清他手里的阴阳鱼佩,这才扶起崇祯,压低声音道:“陛下,此人值得一见。”

崇祯帝这才转身,瞥见周阳明怀里的阴阳鱼佩,云淡风轻道:“承恩,不过是块鱼佩罢了,又不是传国玉玺,如何值得一见?”

那老奴正是一起陪崇祯帝殉国的太监王承恩。见主子发了话,立时从谏如流地接住:“陛下说的是,您乃九五之尊,阴阳鱼佩并非传国玉玺,不值一见。”

周阳明立刻道:“陛下,我此次前来只为寻湖南上清易丙丁的残魂,还望陛下垂怜众生,告知在下此人下落。”

崇祯帝不为所动,“朕垂怜众生,亦改变不了世间万一。世有因果,你若有遇见此人的因,迟早会找到此人,无需朕来垂怜。”

周阳明不肯放弃,俯身跪拜:“还望陛下垂怜,告知在下易丙丁下落。”

这一跪距离牢门又近了不少。崇祯帝本是宵衣旰食十七载都没能挽大厦将倾的殉国之主,绝望非一般人能及,并不会为这一拜动容。可陡然的凑近,让一股熟悉的气息钻进牢房,他倏地睁大眼睛,侧头看向王承恩,后者亦不可置信地看向崇祯。

此人身上,竟有朱家直系血脉的尸气,王承恩一见崇祯意味深长的眼神,立刻打开牢门,崇祯走到周阳明眼前,沉声道:“抬起头来。”

周阳明抬眸,崇祯看着那双浅眸,像是洞察灵魂一般,将少年的生前事一一过了一遍,待望到少年在惠山九龙峰将三分鸿运倾注于阴阳鱼佩中时,身上的绝望骤然消散不少。

他告知了周阳明易丙丁的下落,又道:“你所救之人,乃是心怀天下的修者。你心中若无天下,便注定与他绝缘。望你好自为之。”

周阳明行礼道:“多谢陛下教诲。”

说罢匆匆离开天字第一号牢房,朝枉死城西南方向赶去。

若以八卦定枉死城方位,西南角的牢房位于奇门八卦中的生门,是这座城内怨气最弱的地方。周阳明在青灯一线的长街中七拐八拐,绕过众多慈悲鬼和怨气冲天的冤魂,才在一方小小的牢房里看到为师父云中子束发的易丙丁。

生门中的牢房也是不上锁的,周阳明见到易丙丁,神色立时变了,还未走到门前便远远地喊了声:“易丙丁!”

易丙丁没有丝毫反应,倒是云中子循声看了过来。他推开门,走出,“周阳明,你怎么会来这?”

少年身上没有死气,分明是个活人。云中子在冤魂憧憧的枉死城见到昔年少年,饶是仙风道骨,从容惯了,眸中都看得出惊诧。

周阳明将寻易丙丁的事简要作了解释,云中子听说他用阴阳鱼佩救人,眉心紧蹙,可他并未说教,而是耐心告知周阳明易丙丁的现状。

“丙丁现在是残魂,没有五感,你与他没有世俗关系,非同门、亲人、伴侣,他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周阳明看向那张熟悉却木然的脸,沉默不已,半晌,才看向云中子:“云道长,我一定会救他离开这里,回到人间。”

云中子道:“你确定要逆天而为?”

周阳明点头:“我决意如此,绝不更改。”

云中子道:“......那便去做吧。”

周阳明怔然。

自他决定救易丙丁,虽然最终得到了帮助,但帮助之前皆是规劝。公输子舆和白尔都在问他,值得吗?救易丙丁,当然值得。他不喜欢问值不值这种问题,而是期待有人能给他鼓励。如今,这份鼓励来自云中子。少年心中动容不已。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云中子笑道:“少年阖该如风,相信自己,洒脱自由。你是天门中人,若你逆天,自有天来评判对错,无需在意他人论断。”

少年啊,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

周阳明眸光颤了颤,“云道长......”

云中子将易丙丁拉到少年眼前,“你有什么话就跟他说罢,虽然丙丁听不到,但你倾诉出来,总会心安一些。”

周阳明不知说什么,沉默半晌,对着易丙丁微微一笑,易丙丁虽然不能看到,却也跟着笑了。无言对望半晌,少年看向云中子,忽然道:“云道长,我可否问一句,您的死因?”

云中子的死是易丙丁的心结,少年曾亲眼看到他于月下哀泣,悼念亡师,可令人难过的是,易丙丁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师父是如何去世的。周阳明想为他解开疑惑。

云中子淡淡道:“我不知。”

这里是枉死城,专门收留自杀,谋杀等冤魂的地方。若云中子知道自己的死因,便会进入轮回,重新投胎,而非留在此地。

他看向周阳明:“我只知道那伙马贼很熟悉上清观的布局,进门之后,直接冲去藏书阁,大肆翻找、烧毁阁中藏书。”

周扬名疑惑:“马贼为财,藏书阁存的是书而非银钱,他们为何要去烧毁藏书阁?”

云中子道:“我猜是有人利用了那伙马贼,抢钱是借口,夺取藏书阁中的重要符箓和藏书才是目的。”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为保护观中弟子而死,已经不能查明真相,若你有机会重返上清,还望你彻查当年藏书阁被烧一事。”

周阳明道:“云道长放心,我定然会查清此事。”

云中子笑笑:“那便多谢了。”

周阳明却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请云道长成全。”

云中子道:“你想要我收你为徒?”

周阳明一怔,“云道长,您怎会知晓?”

云中子笑道:“若我不知,又为何拜托你去查上清藏书阁被烧之事?”

他曾在易丙丁下山赶赴秦岭之前,与对方深聊。一则,是为了将逍遥剑与易丙丁的我的剑互换,二则,便是要易丙丁留意周阳明。那时,他已经怀疑周阳明的身份,心道,若对方真是天门中人,那易丙丁就不能收其为师弟。而他的徒弟,他最了解,易丙丁喜四恶三,为了凑那个四大侠道,定然对周阳明死缠烂打。

占卜本就是泄露天机,四书五门若是门派相通,互相拜师,那天机只会越泄越多,此等逆天行为,上天自然不允。若是易丙丁执意收周阳明为师弟,那结果很可能会泄露周阳明天人的身份。

可若是被伪满洲国的统治者或者日寇得知此事,那周阳明身上的三分鸿运便会被其争夺、利用,修改国运。后果不堪设想。

云中子那天有意无意地劝了易丙丁片刻,谁知易丙丁不解其意,反而与云中子打赌,赌他一定能收了周阳明做师弟。

如今生死有别,死人不用守活人的规矩,易丙丁赌对了,云中子还真能收周阳明为徒。

周阳明惊诧:“您的意思,是答应收我为徒?”

云中子道:“为何如此惊讶?你不信我不会收你?”

周阳明道:“我不信。”

易丙丁至死不肯收他为师弟,周阳明心中近乎绝了要做易丙丁师弟的想法。如今云中子竟说他要收他为徒,还是在生死有别的枉死城,周阳明有种极其不真实的做梦感。他被拒绝的太过决绝,是真的不敢信。

云中子道:“那你如何才信?”

周阳明道:“我不知。”

怨气漫长街,云中子一掀衣摆,长身玉立于周阳明眼前,淡淡道:“那你现在就拜师吧。”

朕无颜见先皇与地下,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崇祯《血衣遗诏》

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史铁生《我与地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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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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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天门
连载中夏商周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