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不腐,才能借尸还魂,死而复生。”八尾倏地亮出,形如巨扇,蓬松如盖,迅捷如风,将悬棺林中的一副棺材卷了上来,白尔信手一拍,棺盖掀开,易丙丁惨白无生气的脸露出。
他上前细细检查,看了一阵,侧头看向周阳明,“班门女果然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以寿为椁为小道士保存尸身。不过棺椁里剩下的寿数不多,若要在借尸还魂成功前保持肉身不腐,必须找一个养尸地。”
周阳明看向白尔:“何处?”
“这个要问你。”白尔道。
周阳明惊诧道:“问我?”
白尔侧头看他一眼:“你可知阴阳鱼佩的来历?”
周阳明摇头。
“阴阳鱼佩并不出名,甚至没几个人知道。但有一尊玉与它同出一块玉璧,天下皆知。”白尔悠悠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尊玉便是由和氏璧打造的传国玉玺。”
若是易丙丁还活着,周阳明或许有惊诧的情绪,而现在,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白尔,静静地听他讲完。
“传国玉玺随着王朝的更替已经失传,正史记载失传于后唐,当然,也有野史记载,失传于宋、明。可无论失传于何时,那尊玉都找不回来了。”
顿了顿,他看向周阳明:“传国玉玺与阴阳鱼配同时诞生,前者尚有现世之时,可后者几乎无人见过,比传国玉玺还要难找。周阳明,你能找到阴阳鱼配,就没有想过自己身份特殊,异于常人?”
周阳明道:“不过是有几分运气罢了。”
白尔道:“不是几分,是三分鸿运。你是天门中人,三分鸿运,可改山河。用此等运气找一枚玉佩,仿若探囊取物,绰绰有余。”
周阳明怔然。
“天门中人善猜,那你猜猜,最好的养尸地在何处?”
周阳明微微茫然,可片刻之后,竟然心中真的有了一个答案,一个他听过,却从未去过的地方——无锡惠山。
惠山有九峰,神龙入苍穹,又名九龙山,是刘伯温斩断龙脉的地方,亦是当年易丙丁卦象中警告之地:龙脉被斩之地,凡涉数三,皆不可往,否则,一木困终身,生作死用,生不如死。
惠山有九峰,九龙山,三的倍数,周阳明莫名叹了口气,攥拳的手指缓缓松开,抬眸看向白尔:“惠山。我们去惠山。”
白尔微微一笑:“好,就去惠山。”
周阳明本想立刻出发,可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形一顿,忽然道:“你为何要帮我?可有所求?”
“我为何不能帮你?”白尔笑了笑,道:“再说,我也不是帮你,只不过是在报小道士的恩罢了。”
狐仙回头,不是报恩,就是报仇。易丙丁给了白尔另一个回头的可能,那便是报国。
白尔在返回湘西的途中回了头,去守一座根本守不住的城。他原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可家国大义让渡仙的劫雷再次降临在他身上,那一刻,白尔看着满城的尸体,忽然悟道了。
九尾白狐,死城悟道,他的道可以是苍生,家国,自己,而仙家的无为,并不适合这个乱世,他要报国,不想再看到尸体满城,就不能袖手旁观,无为做仙,于是便斩尾渡全族。
仙断,道成。他的狐子狐孙全活了。
正因此,易丙丁于他而言,便成了一句话的恩人。张正藩那样的人,他都可以无私报答,更何况易丙丁?
周阳明不再有疑,在白尔的帮助下,带着易丙丁的棺椁去了惠山。
惠山山环水抱、藏风聚气,格局秀美,虽曾被斩断龙脉,仍不失一处生气盎然的吉地。一人一狐行至此处,开始寻找落棺之地。
刘伯温当年斩断惠山龙脉,曾在龙脉七寸处修了一口锁龙井,又封了十二道净神封印。周阳明以七寸摹绘龙脉全貌,最终在龙尾处放下易丙丁的棺材。
白尔见周围山水交叠,但落地之处极其寻常,连棵活的树都看不到,不禁纳闷:“这里真的是养尸地?”
周阳明掘开一处土地,“挖吧,的确就是这里。”
白尔没有刨土,而是招来惠山中的狐狸,不消一个时辰,山中大墓便被挖出,墓口有十二鲛人矗立,人鱼膏为烛,可长明。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玉暖日生烟。”白尔惊诧地看向入口处的十二鲛人:“鲛人泪珠珍贵,鲛人烛,亦可燃千年,始皇的鲛人长明灯也只有一盏,此处究竟是谁的墓地,竟能连烧十二支鲛人烛?”
鲛人烛燃点低,测不出里面的真实含氧量。周阳明点燃火折,须臾,见火折未熄,这才推棺而入,边走边道:“左不过是王侯将相。”
墓道深邃,二人行了许久才进入主墓,方一进入,万蝶飞舞,每只蝶翅都闪烁着盈盈之光,照亮整个主墓室,其景壮丽,美不胜收。然而照亮的那方硕大空室,属实让人失望。
莫说随葬之物,便是记载墓主生前事迹的壁画、装尸体的棺椁都没有,里面空空如也,再看未挖完的墙体,分明是还未修完便弃之不用的墓。
白尔捉了一只蝴蝶,发现蝶翅并非涂抹荧光,而是此蝶本就是自明朝便绝种的明月不死蝶,因其翅可发出如月之光而得名。他轻轻松手,蝴蝶便飞走了,“周阳明,你确定此地真的可以养尸?这他娘的分明是连墓主都不稀罕要的废弃墓地,若是能养尸,我把尾巴摘给你!”
“若如你所说,我就是天门中人,那此地的确就是上好的养尸地。”周阳明道:“洞口遮了么?此地虽然偏僻荒芜,但也不是没有人来,最好不要被他们发现。”
“我让小狐狸们守着洞口,放心吧,不会有人发现的。”
周阳明问:“方才你看了半天蝴蝶,可是有什么发现?”
“这蝴蝶是明月不死蝶,若无外因,寿数无极。”白尔道:“我还未化形时,曾听一道人说,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只明月不死蝶可照山河,看来这墓主,想要死后坐观华夏,王侯将相,没有此等胸怀,我猜此地若没有被弃之不用,怕是要葬一位君皇。”
周阳明猜测,此君皇定然是明朝之前的皇帝,甚至还有位不错的风水师替他堪舆,如此,才能躲过后世刘伯温斩断龙脉之噩举。
萤火如炽,白衣少年被照地侧颜线条很是柔和,只是神情忧思,眸光伤感,失了些意气光彩,周阳明道:“现在养尸地已经找好了,接下来,我该如何做,”他垂眸看向棺材,“才能救他?”
“借占卜四门法器,上清血符,奇门阴阳罗盘,班门鲁班尺,袁门看相铜为阴阳鱼佩开光。”
白尔看了眼周阳明:“如你所言,易丙丁乃是八卦困魂阵的开阵人,鲜血做祭,魂魄为笼,为困日寇,生魂也跟着被困在鬼竹林中,不得往生。如今鬼竹林消失在大雾茫茫中,不知其踪,若要借尸还魂,必须召出困于林中的生魂。”
顿了顿,他继续道:“周阳明,茫茫华夏找一个死去之人的灵魂,几乎不可能。你的三分鸿运,可以救国,亦可以倾注于阴阳鱼佩中,那玉佩开了光,你的鸿运一旦注入,便可借阴阳之力寻遍生死阴阳。”
周阳明道:“你的意思,让我去借法器,然后拿着玉佩去找易丙丁?”
“非也。”白尔纠正道:“四门法器的确需要你去收集,但不是拿着玉佩去找易丙丁。”
“那是什么?”
“做梦。”白尔道:“被困之魂,不会入梦,若你能梦到易丙丁,那就说明,他已经被你找到,届时阴阳玉佩的生生不息之力便会抽梦中魂入身,完成借尸还魂,死而复生的逆天之举。”
“也就是说,我梦醒之后,他就会活过来?”
“对。”白尔想了想,提醒道:“不过,你的三分鸿运用完了,自此就会论为普通人。你以猜占卜,安身立命,今后便不能做算命先生了。”
“不过是丢了运气,无妨。”周阳明云淡风轻道。
“传国玉玺,即便是龙凤之姿、受命于天的天子都守不住。阴阳鱼佩与其同出自和氏璧,你失了三分鸿运,镇不住鱼佩。”
白尔摇头叹息:“周阳明,上清血符如今只有你和宋丙还有,我笃定你不会去拿他的平安符。可若你用了自己的那张血符,便会平安难保,将来定会因有心之人夺佩而惨死。这样,救活了易丙丁,自己却死了,也无妨?”
“无妨。”
七日后,有赤狐送来班门鲁班尺。
九日后,有青狐送来奇门阴阳罗盘。
十日后,有灰狐送来袁门看相铜。
三日后月圆之夜,上清血符燃起,四件法器沐月华,迎清风,借天地星月之光,为沉睡千年之久的阴阳玉佩开光。那个夜晚,漫天流星,万蝶齐飞,仿佛世间光亮皆汇聚于惠山荒地,宛如浩瀚星河落于地面,如梦似幻。
便在此时,一道紫气闪过,如天女散花般洒向主墓每个角落,最终被阴阳玉佩一点点蚕食,尽入玉身。
公输子舆造地是合棺,可容二人同葬。周阳明服下白尔的如梦花,拉住易丙丁的手,与尸同眠。
有花如梦,叶落梦成。
白尔是在周阳明入睡第七天发现如梦花叶子脱落的,他微微一笑,成了,易丙丁入梦了。
梦里周阳明一袭白衣,衣角有墨,约莫七八岁,负气立于廊下,抱手对一少年道:“哥哥,阿娘说君子白衣,最为落拓好看。这是她亲手做得衣服,离离不好好写字便算了,可她还用墨水弄脏了我的衣服,我难道不该教训她吗?”
小女孩藏在少年身后,可怜巴巴第抬眸,伸出被打的小手,抽泣道:“大哥,二哥打地可疼了。我的手都肿了.....”
少年眸中怜色顿生,忍不住谴责道:“教训可以,可你不能这么打她。离离还小,打坏了可如何是好?”
周阳明想要解释,他没有用力打的,是离离乱躲,这才估错了力道,然而少年不等他开口,抱着手肿的女孩便走了,“你好好反省一下,我去给离离上药。”
周阳明哀怨地站在原地,一双浅眸渐渐红了。就在他要伸手擦泪时,忽然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转头一看,竟是一陌生少年。
“你是谁?为何会在我家?”
少年抽出一张黄符,折成纸飞机丢了出去,眉飞色舞道:“我叫易丙丁,是来找你玩的,纸飞机要不要,我折得纸飞机可以飞很远。”
周阳明不认识他,心里正在因哥哥误会自己而难过,根本不搭理人,径自绕开少年,垂头往房间走。易丙丁故意拦住他的去路:“不陪我玩?那你可走不了。”
周阳明立刻抬眸,露出愤怒表情,“我不认识你,不要缠着我,走开!”
易丙丁偏不,继续挡路:“不认识不要紧,我们一起玩一会儿就认识了。”
周阳明:“阿爹阿娘不让我跟陌生人玩。”
易丙丁:“可师父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如此说来,你也算我兄弟,当然可以一起玩。”
周阳明发现了,此人就是个胡搅蛮缠又歪理成灾的讨厌鬼,他不得脱身,方才的委屈又没有疏解,一时间心里越发难受,竟猛地推开易丙丁,哭着跑开:“你走,别烦我!”
易丙丁听到哭腔,明显一愣,待反应过来,人已经追了出去,他拉住伤心的男孩,语气变得柔和许多:“你别哭,我不是坏人。真的。你要不、要不打我吧,我把你惹哭了,是我不好,我一定不会还手的。”
周阳明抽手不理,越哭越大声。易丙丁被他哭地六神无主,围着人转了两圈,忽然想到周阳明方才说很珍惜这件白衣,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俯下身,拉过被墨水弄脏的衣角,轻轻一挥,符箓无风自燃,墨迹变戏法似地立时消失。他把衣角展开给周阳明看:“你看,墨迹没有了,如果我是坏人,会帮你弄干净衣服吗?”
周阳明瞪大眼睛看着他:“真的没有了!”
易丙丁道:“厉害吧,要不要跟我玩?”
周阳明擦掉眼泪,有些崇拜地看着他:“我不想玩纸飞机。”
“那你想玩什么?”
“我想学你的变戏法,”周阳明看着他:“你能教我怎么用这黄符把脏衣服弄干净么?”
易丙丁:“......我不是变戏法的,而且,教会你用符箓,要教好久。我跟着我师父学了得有好几年,才学会。”
听到要学好几年,周阳明犹豫了。
易丙丁道:“别犹豫了,学什么变戏法啊,我教你折纸飞机不好吗?”
周阳明道:“我不想学这个。”
易丙丁摊手:“那算了,反正你也不哭了,我换个兄弟玩吧。”
说着转身就要走。这下轮到周阳明拦人了,他小跑到易丙丁身前,伸开双臂,大声道:“不许走!”
易丙丁垂眸看着他,抱手道:“我又没走,你想干嘛?打劫?!”
周阳明摇摇头,“不是的,我想拜你为师,这样我就可以学符箓了。”
在小孩子的认知中,拜师学艺是件漫长的事,无论几年,只要拜了师,就可以学好久的本事。
易丙丁摇摇头:“你不能拜我为师。”
周阳明急道:“为何?”
“因为我有师傅,我还未成年,师父不允许我收徒。”
“那怎么办啊?我真的想学你的符箓。”
易丙丁思忖片刻,忽然一拍脑门:“不如你拜我为师兄吧。”
“什么?”
“师父不允许我收徒,可没说不允许我收师弟。”易丙丁道:“你做了我的师弟,我自然可以教你符箓。”
周阳明一想,的确如此,点点头:“好。那我就做你师弟。”
“你就嘴上说说?”易丙丁嘻嘻笑道:“你得拜我。”
周阳明知道拜师要行礼,以此类推,觉得拜师兄也要行,于是一掀白衣,跪在地上极为庄重的一拜。他小小的,人长地也白净,跪下的时候,姿势不算端正,但胜在表情严肃。易丙丁顿时有种师父附体的感觉,可他自小被师父收养,儿时记忆太过久远,脑海里没有收徒后还礼的景象。
但人家都拜了师兄,他不还礼可就收不成师弟了。于是思忖片刻,觉得还礼应该就是还一样的礼,竟跪下来,像夫妻对拜似地给周阳明也磕了个头,抬眸笑道:“好了,师弟,你可以叫我师兄了!”
檐下风起,衣袂飘飘,少年笑得明媚,周阳明听他语气急切,心里也跟着兴奋冲动,美滋滋地喊道:“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师兄!!”
周阳明倏地睁开眼睛,眸中笑意未散,待恍惚片刻,意识到是梦,才缓缓转头,看向身旁。
身旁的人双目紧闭,手中牵着的手依旧冰冷。周阳明伸手一探鼻息,没有。一颗心倏地坠入深渊,整个人立时愣在原地。
易丙丁没有活过来。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玉暖日生烟——李商隐《锦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