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潇湘鬼竹林中。
身上的定身符终于失效,漫天大雾,伸手不见五指,比秦岭中的雾瘴更甚,饶是如此,周阳明还是精准地找到易丙丁的尸首。
易丙丁握着剑,跪在地上,毫无生气地垂首。周阳明去摸他的手,冷冰冰的,一点温度也没有,去碰他的脸,已经僵硬。
周阳明尝试着将他的手从剑上拿下来,可易丙丁死死地攥住剑,整个人僵跪在阵枢之中,移动不了半点。
像极了幼时周阳明在满村的尸山血海中找到的父母。
不知过了多久,周阳明才分开易丙丁手中的那把剑,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林中还有被困日军,听到那声瘆人的悲鸣从四面八方朝此处奔来,边跑边射击,可惜,雾太大了,他们看不到具体的目标,反而因为乱开枪而射中自己人。一时间,惨叫声与枪声交织,大雾诡谲,整片林子变得愈发诡异恐怖。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周阳明坐在血淋淋的地面上,将易丙丁抱在怀里,愣愣地看着他的脸,喃喃道:“不是告诉过你,我最讨厌离别,你为何又要我经历一次?”
易丙丁并不记得周阳明对自己说过这句话,可转念一想,忽然想到在秦岭地洞,他曾漏听了周阳明的话。现在想想,应该就是这一句。
怀里的人,脸色惨白,除了嘴角的鲜红,没有一丝血气,细看之下,还有些可怕,根本不可能回答少年的问题。
周阳明伸手擦掉他脸上的血,指尖颤抖,周遭的枪声,惨叫声,脚步声,马蹄声,他什么也听不到了,一张绝望而木然的脸贴到了惨白的脸上,“我再也不要遭受死别了,你休想就这么死了,我不同意。”
“易丙丁,你听到了吗,我不同意!”
断尾之痛,堪比锥心,白尔断一尾,撑开红伞,在日军主力进城前,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风雪里,再出现,已是在去往湘西苗寨的路上。
湘西多山多草药,适合灵狐养伤,他把被大蛇吞过的灵狐子孙安置在此,如今断尾转渡仙气,他阖该回去看看,那群苦命的子孙有没有受仙气惠泽,睁开眼睛。
而自岳阳沦陷,班门也迁居此处避世。白尔正是在回湘西的时候,碰上来找公输子舆的周阳明。他身后背着个人,因蒙着头,看不到脸,但从垂落的手以及身上的道袍可以推出,应该是易丙丁。
一狐守城,一人守林,两不相见。白尔并不知道易丙丁同他一起参与了守城之战,自然也就不知,周阳明是以如何鸿运,背着本该与鬼竹林一同消失的开阵人,走出了那片生死不出的鬼竹林。
白尔此时正在遭受锥心断尾之痛,哪有心思去管别人的事,周阳明亦是失魂落魄,除了身后毫无生气的体温,再也感受不到其他,自然,也就没有看到身后其实跟了个踉跄赶路的八尾狐狸。
一人一狐,在一条岔路口分开。
白尔去了湘西老林,周阳明去找公输子舆了。
少年之所以找班门掌门,是因为易丙丁曾经在给他算命时提过一个人的名字——刘伯温。后来,他在上清隔离时在藏书阁的书里无意看到过刘伯温的事迹,书载,刘伯温布设七星灯祈禳北斗星君,以延续生命,成功续命一纪,并利用这段时间辅佐朱元璋完成大业。此中的续命之术,与诸葛亮五丈原点七星灯续命相同,皆出自《鲁班书》中的七星灯续命术。
或许冥冥之中,命运便有了指引。易丙丁无意提及的一个名字,被周阳明牢牢记住,也正因此,周阳明有了复活易丙丁的机会。
他要去求公孙子舆出手,给易丙丁续命。
湘西苗寨地处深山,云雾缭绕,溪流幽深,房屋多数建在山腰上,鸡犬相闻,要经过漫漫山路,层层梯田和石板路才能入寨。吊脚古楼、百年木屋,在茂盛树木的掩映下露出灰瓦飞檐,神秘而古老。
此时有几个穿着民族服饰的苗女提水走来,入耳是唱惯山歌的轻灵嗓音,宛如雀鸟鸣叫。周阳明周身笼罩着一股淡淡的死气,苗女问了几遍,他才顿住脚步,看向眼前灵秀的女孩,哑声问:“请问姑娘,可认识班门掌门公输子舆?我有要事,特来此地寻她。”
苗女不会说汉话,听不懂周阳明的意思,僵持间,忽然有人从身后喊了一声:“周阳明?”
周阳明循声看去,是当初跟着班门掌门一起入秦岭的弟子苏建明,是公输子舆的大师兄。看到他,周阳明瞳孔骤然紧缩,立刻走到苏建明眼前,“苏公子,我要找子舆姑娘,麻烦你带我去见她。”
苏建明瞥了眼他胸前垂落的手,惨白僵硬,再看周阳明那双近乎磨破的鞋和通红的眼睛,没有多问,立刻道:“跟我来。”
班门隐居的地方更偏,是座靠林小筑,林后是大片连山,终年云遮雾绕。周阳明将易丙丁带进小筑,放下人后,在后山见到了正在弄斧砍树的班门掌门公输子舆。
昨日夜观星象,她看到常丙清和易丙丁的命灯陨落,心中哀痛,这才跑到后山砍树,为昔日共同救治烟民的道友设牌位。
公输子舆似乎早已猜到周阳明的来意,她放下手中的斧头,转身看过来,在对上那双浅眸后不由地一怔,须臾,才缓缓开口:“人死不能复生,周公子节哀。”
“不能吗?”周阳明缓缓开口,声音发涩:“班门的七星续命术也不能救他?”
“既是续命,当然是续活人的命。”公输子舆道:“易丙丁已经死了,死而复生,有违天道,如何能续死人的命?”
“公输姑娘,乱世间哪里有什么天道可言?”周阳明道:“况且,七星续命术不是续活人命,而是续命,生死皆可。只不过,续命之人身死,需向他人借命,才能死而复生。”
顿了顿,他道:“我愿借命给他。还望子舆姑娘出手相助。”
公输子舆惊诧地看向周阳明。七星续命的确可以续死人的命,这一点,周阳明说得的确不错。可不是随便一人就能借命,借命之人,必须是用此术的班门弟子,也就是说,要想救易丙丁,公输子舆要折寿借命,如人面龟借袁邱寿数无异。
她是班门亲传弟子,《鲁班书》研习最为精深,占的是缺一门中最狠的那项,不长命,而立的年岁对她来说,便是长寿。这样的命数,还要加上逆天而为的天罚,折寿之后她自己都活不了一年,遑论借寿续命的易丙丁,存活的时间,只会比她还要折半。
于公输子舆来说,救易丙丁,无异于双输。
她没有将自己的隐情说出,而是缓缓开口:“周公子,即便如你所说,可以借命续命,但你可知,易丙丁即便能救回来,也活不了多久,你也会折损寿命。如此,值得吗?”
“没有值不值,”周阳明道:“只有愿不愿。我愿意救他。”
公输子舆一怔,她并不知周阳明与易丙丁的渊源,只知道易丙丁对周阳明挺好的,还想收他作师弟,但周阳明并不愿意。可眼下,一个主动拒绝的人竟然以命相救被拒绝的人,公输子舆慧智兰心,心里已经了然周阳明对易丙丁的心意。
如此,她便能放心地折寿了。
“周公子,恕子舆不能帮你。”见周阳明眼神迅速灰败下来,公输子舆继续道:“我有一法,或许可以帮你将易丙丁救回来。”
她淡淡地补了句:“长久地活。”
周阳明瞪大眼睛看向公输子舆,目光瞬时一亮,像燃了希望的火苗。
他躬身抱拳,声音近乎哽咽地颤抖:“还请姑娘告知。”
“阴阳鱼佩,有生生不息的阴阳之力,被埋于昆仑龙脉,除天人外,不可寻得。”公输子舆道:“我班门造棺,以一年寿数作椁,可保棺椁内的尸首一年不腐。若你能在一年内寻得阴阳鱼佩,助我参透阴阳之力续生生不息之命的古法,那易丙丁便会活过来,享常人寿。”
天下龙脉,起于昆仑。在风水中,昆仑山被认为是中华大地上所有龙脉的源头。可那里常年被积雪覆盖,严寒、多变天气、冻土沼泽、号称有地狱之门的死亡谷也在此地,去浩瀚危险的昆仑山寻一方小小的玉佩,无异于大海捞针,若非天人,真的只能有死无生。
周阳明却只是问:“那鱼佩长什么样?”
“无人知。”公输子舆道:“见到玉佩的人都死了,我也不知道此玉形状何如。不过听名字,应与鱼相近。”
袁邱在一旁看着,心里焦急不已。按照云中子的说法,阴阳鱼佩一旦被找到,华夏便会重新陷入朝代更替的乱世中,让沐浴共和思想的人民再次经历王朝兴衰更替,此举太过倒行逆施,若是被周阳明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公输子舆不知,可袁邱和易丙丁都知道,周阳明就是那个天人,整个华夏只有他有能力找到阴阳鱼佩。
袁邱慌张地看向易丙丁:“易哥,公输姑娘疯了吗?她为何要让周阳明去找祸乱世间的阴阳鱼佩?”
易丙丁此时也紧紧攥住手指,眼前的画面是他从未经历的身后事,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魂归会是这二人如此逆天所为,心中震撼到不能呼吸。良久,才缓缓压下心中的巨大惊恐,心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再着急,也改变不了过去。
易丙丁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低声解释道:“班门是民间流派,与道教不同,他们对于阴阳鱼佩的了解知之甚少,恐怕只知此物拥有生生不息、可死而复生的阴阳之力,却并不知阴阳鱼佩本身所带来的灾噩。”
袁邱惊恐地看向不顾一切的周阳明,感觉此人已经疯了。
翌日,周阳明将易丙丁尸身存于苗寨,只身赶赴昆仑。
九个月后,阴阳鱼佩现世,举国暴雨。周阳明在阴雨连绵中带鱼佩回到湘西苗寨。
然而,此时的公输子舆已经去世一月,死因——泄露天机,招致天罚,早早应了缺一门的不长命,在一个雨夜于梦中安然离世。
听闻公输子舆的死讯,周阳明久久地不可置信。
苏建明带他去看了公输子舆的墓地,又将易丙丁存尸的悬崖棺林指出,无言地拍了拍周阳明的肩膀,良久才道:“有一日,师妹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她让我告诉你,对不住,她要走了,最后没有帮到你,她很抱歉。”
周阳明不知道公输子舆为何要道歉,她并没有对不起自己的地方。
他拂开苏建明的手,徐徐地走到悬崖边上,纵身跃到易丙丁的棺椁前,看了一眼便跃回到悬崖,独坐。此时正是黄昏,夕阳染红一座座山头,霞光映地云海一片金黄。
而今独自睚昏黄,行也思量,坐也思量。
少年思量的人,再也见不到了。
周阳明望着远处的山海,泪流满面。
易丙丁从未见过周阳明哭,那不是一般的哭,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满目绝望,像是个活着的死人,又像个委屈的孩子,难过到了极点。
一个人的崩溃往往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吼叫和汹汹的泪水,可周阳明的崩溃,如同冬日里熄灭的火堆,在安静里悄无声息地心死。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悬崖峭壁前,袁邱和易丙丁本能地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皆奔上前,想要拉住周阳明,可隔着近百年的时空,他们碰不到周阳明的一片衣角。
便在易丙丁急到心跳近乎骤停之时,一把红伞出现在少年头顶,周阳明一怔,转身看了过去。
远处云山云海泣血残阳,白尔瞟了眼少年的胸膛,徐徐开口:“是你找到的阴阳鱼佩?”
周阳明不语,仿佛失去了灵魂。
白尔道:“若是你找到的,我便有办法救回易丙丁。”
周阳明神色一动,像是在做梦一般,不敢信又不敢不信地抬眸望向白尔,嘴唇颤了颤,“是我,求你,救他。”
而今独自睚昏黄,行也思量,坐也思量——辛弃疾《一剪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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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