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易丙丁是被饿醒的。晕沉中鼻尖萦绕着药汤子的苦味,一睁眼便看见漆红的架子床,雕花的床楣上挂着粗布蓝帘,再一垂眸,一只手正捏在他的鼻子上。常丙清正准备灌药,见他忽然睁开眼,将碗放到一边,“师兄。”

宋丙还就坐在旁边,听他叫师兄,立刻凑过来,见易丙丁果然醒来,惊喜道:“大师兄,你可算醒了!”

易丙丁眨了眨眼睛,侧头看了常丙清一眼,常丙清将他扶起,拿了个枕头垫在身后,易丙丁身上还是疼,但是没那么疼了,他指了指桌上的茶,“我想喝水。”

声音还是嘶哑,宋丙还连忙给他倒了杯水,易丙丁咕嘟咕嘟地喝完一整杯茶,如久旱逢了甘霖,须臾,觉得嗓子好受了,才开始问:“这是哪儿,我怎么脱险的?”

“这是秦岭凤州村的客栈,”常丙清道:“至于怎么回来的,当然是袁老带人找到了你们,集齐四家法器,镇压了阳蛇。在日寇找来前,大家通过班门的时空门成功逃离。”

“那他们人呢?”

常丙清道:“三门皆有要事在身,早就走了。哦,对了,你那个备选小师弟陆安,被风九五带走了。”

易丙丁问:“那周阳明呢?他去哪了?”

宋丙还道:“他没走,他比你伤得轻,只吃了九尾狐一株灵草,便活蹦乱跳了。倒是大师兄你,昏迷了整整七天,药都喝不进去,还是二师兄有法子,捏着鼻子给你灌进去的。”

易丙丁道:“我说一醒来,怎地就一股子呛鼻的草药味,原来是丙清在祸害我。”

常丙清不悦地啧了一声:“谁让你伤成那个样子,脸色惨白如鬼,掰着嘴巴都不知道吞咽,我能给你捏鼻子灌进去,你就知足吧。”

易丙丁道:“好了,好了,我快饿死了,不听你的废话。丙还,现在有什么吃的呀?”

宋丙还看到了常丙清:“二师兄方才热了小米粥,你要吃吗?”

易丙丁看向常丙清:“丙清,你是能掐会算,算到我今日会醒么?”

常丙清蹙眉:“你少自恋,那粥不是专门给你做得。”

易丙丁不屑地切了一声,看向宋丙还:“只有粥吗?就没有肉?”

“大师兄,你重伤刚醒,哪能吃肉?”宋丙还道:“这两天,你还是吃粥吧。等身子将养好了再吃肉。”

易丙丁道:“行行行,先喝粥。”

等喝碗粥,易丙丁被常丙清二人盯着喝完了那碗苦的要命的药汤,旋即往床上一歪,说自己累了,很快便把二人打发出去了。

待确认二人真的走远了,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僵硬的骨头咔咔作响,饶是如此,都拦不住易丙丁穿好衣服跳窗。

躺尸七天,嘴里都淡出鸟儿来了,指着一碗小米粥就想打发他,易丙丁可没那么好糊弄。他跳窗去街上找肉吃去了。

凤州村是千年古城,地处秦岭腹地的陕西,嘉陵江上游,不似湖南好米,以面食为主。临近农历新年,村里家家户户都准备起腊肉、面皮等当地特色美食,易丙丁溜进主街,沿街的美食不少,瓜果菜蔬,糕饼甜醅,香气四溢,但肉食的确不多,周遭的村民说着听不懂的当地话,笑呵呵地采买年货,人声鼎沸,很是热闹。易丙丁挤在人群里,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在一家包子铺停了下来。

他掏钱要了一笼肉包,待包子送上桌,才发现此地的包子个头儿极大,比大庸的大了两倍不止,管摊主要了油纸包了一半,露出一点开口,便吃着包子沿街溜达。

走着走着,包子才吃了两个,便被路边玩竹蜻蜓的三个小孩给吸引住了。只见一扎着双髻的女孩,约莫**岁,是两个小男孩的姐姐,手里拿着竹蜻蜓,来回转了几圈,倏地将竹蜻蜓转出,似雀鸟般飞向半空。另外两个小男孩嘻嘻哈哈地跟在竹蜻蜓后边追,边追边回头看向追来的小狗,忙奶声奶气地喊道:“姐姐,小黄它追我!我怕!”

女孩道:“哎呀,你别跑啦。”

小男孩还在跑:“姐姐,你快拦住它。”

“你站在那里它就不追了。”

小男孩绕圈跑,满脸通红:“姐姐!”小黄的尾巴翘地很高。

女孩没拦,只是慢悠悠地跟在两个弟弟身后:“跑吧,跑吧,让它撵吧。”

谁知,没跑多久,两个小男孩和小黄都停了下来。原来那竹蜻蜓一路飞,竟掉在一腊肉店的房顶上。那店主正在忙着做生意,没甚时间去搭理围着店门口急得乱转的三个小孩儿。

易丙丁想起袁盛卿在上清养伤的时候,也喜欢玩竹蜻蜓。明明眼疾看不到,可一拿到易丙丁他们作的竹蜻蜓就会立刻拉着他们去院子里玩。他把竹蜻蜓转到天上,会专门让宋丙还和常丙清告诉他方向,旋即听着口令去寻那竹蜻蜓。有时宋丙还会故意说错方向,指南为北,颠倒东西,让袁盛卿好一通找都找不到。

这时,易丙丁就会如天神般降临,帮着袁盛卿指引宋丙还的方向,并告诉他揍宋丙还,有时不用易丙丁下场,常丙清就会抱起袁盛卿追着宋丙还满院子的跑,鸡飞狗跳地,别提多好玩儿了。

易丙丁忽然想做天神了,于是走到那三个小孩面前,笑吟吟道:“哥哥替你们把竹蜻蜓拿下来,你们请哥哥吃糖葫芦好不好?”

“不好。”三人异口同声道。

易丙丁一怔:“......”

只听小女孩对两个弟弟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找阿爹,让他把竹蜻蜓够下——”

话音未落,最矮的那个小弟弟忽然跪下,也不知拜哪家的神明,便学着奶奶拜神的样子很是虔诚地对着屋顶叩拜,“老天爷呀,求求您把我的竹蜻蜓放下来吧,求求您啦。”

易丙丁:“......!”

另外两个小孩迟疑地看着他,没想到那只小黄狗也学着小男孩的动作前爪铺地,埋着头,尾巴一摇一摇的,仿佛也在虔诚许愿。

易丙丁心道,还是不逗这几个小孩了,天这么冷,早些把竹蜻蜓给他们够下来吧。

谁知还未踏出一步,一阵风忽然吹来,房顶上的竹蜻蜓被吹落,悠悠掉在了跪地小孩跟前。三个小孩立时惊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天爷显灵啦!!!!!”

“老天爷显灵啦!!!!!”

“快磕头,再给老天爷磕头!!”

其余二人忙跪地一起磕头,一人拜完大喊:“走,我们回去告诉阿爹!老天爷显灵啦!!”

女孩道:“阿爹正在山上干活,等晚上回家的时候咱们再告诉他吧。”

“那咱们换个没房顶的地方,继续玩。”

“行,不过不能带着小黄。”

姐姐道:“带着吧,带着吧。小黄方才也帮着求老天爷啦。”

“......那好吧,那就带着。”

商量完,三人又蹦又跳,满脸惊喜,旋即拿起竹蜻蜓,一阵风似地朝前方冲去,换个空旷的地方继续玩。临走时,还得意地回头看了眼易丙丁,眼神分明再说:哼,我们不用你帮,也能拿到竹蜻蜓!

清风只怜孩童愿,人间有味是清欢。

易丙丁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隽的声音:“你就这么喜欢逗人玩儿?”

易丙丁侧头看向周阳明,唇角勾着笑意:“嗯,我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周阳明瞥了眼他手中的包子,估计易丙丁不想喝清淡米粥,这才跑到街上买包子吃,他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易丙丁道:“不好,除非有只烧鸡能祭了我的五脏腑,否则心神不宁,脾胃难安。”

周阳明闻言一笑:“我知道哪里有卖的,跟我来。”

易丙丁当真跟他去了村西卖烧鸡的地方,去的路上,他问周阳明:“你身体如何?”

“九尾狐的灵草有奇效,”周阳明道:“我只服了三天的药,体内的积血就消除了。”

“你说,那九尾狐为何会主动来给我们送药?”易丙丁道。

周阳明看向他:“你的五雷符劈开了阳蛇的虚体,后来白尔跟着众人来到法阵中心,将狐珠完整的狐狸都带走了。他救你,是因为你救了他的子孙。”

易丙丁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不过听易丙丁一说,觉得还真是,九尾狐送灵草也算是报恩了。周阳明道:“九尾狐没走,他在等你。”

易丙丁不肖多想,便知白尔找他的目的。为了那帮狐珠完整的死狐狸。他看向周阳明:“他愿等就等吧,我现在等不及了,就想吃肉,大块大块的肉。”

周阳明问:“你刚醒没多久,能吃这么油腻么?”

易丙丁将手臂搭在他肩上,一抬下颌,举动倨傲,唇角却带着笑,“我现在就想吃,你要拦我?”

周阳明瞥了眼他的手臂,耳垂微红,面色平静,“不会。”

“对嘛,这才是我的好师——”易丙丁果断改口,“应该是朋友。”

说到师弟,他忽然想到在洞里周阳明曾要他拒绝收陆安为小师弟,原因周阳明倒是说了,但那时祸蛇突然发难,情势危急,易丙丁去挡祸蛇,没有听到。

他侧头看向周阳明,啃了口包子:“对了,周阳明。你不让我收陆安为小师弟,是为何?”

忽然之间,周阳明顿住脚步,神色淡淡,“你没听见?”声音有些沉。

易丙丁道:“没来及听见,到底是为何?”

周阳明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不为何。”

神色明显变了,又变得疏远淡漠了,估计是生气了。易丙丁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气要生,只得边道歉边追问。可直到走到烧鸡店,周阳明也没告诉他原因。

店里肉香四溢,只有五张木桌。正是生意忙的时候,人来人往,老板正忙着招呼客人。易丙丁一进店便看见靠窗那桌立着一把红色油纸伞,桌上摆着刚出锅的两只烧鸡,一白衣少年正伏案写字,教旁边小童《关雎》里的一句词:“求之不得,寤妹思服。”

易丙丁二人走过去,正看到白尔在误导老板家的孩子,指着纸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语气颇为耐心。

易丙丁知道那句求之不得是写给他看的,便抱手立在白尔身后,侧头看向周阳明,故意揶揄道:“寤妹思服,妹妹思不思服没人知道,但是哥哥我算是服了。”

他笑得有些坏,凤眸里都是揶揄地笑意,似水似星,隐隐带光,周阳明扫了一眼,终于肯理他了,接话道:“你服什么?”

白尔放下笔,转头看向易丙丁。易丙丁道:“服有人寐妹不分,”说着弯身摸了摸女童的头发,温柔道:“错教了这么可爱又如此好学的小妹妹。”

白尔:“......你是说,我写了错字?”

易丙丁抬手,白尔将笔递过来,易丙丁划去错字,将妹改成寐,这才将纸张拿给女童,让她学习上面的诗句。女童接过纸张,咿咿呀呀地学字,待老板不忙了,才将她抱走,并对照看孩子的几人连连道谢。

小插曲不值一提,白尔等老板走后,将烧鸡推到易丙丁眼前,开门见山地问:“小道友,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我说话不喜欢绕弯子,所以就直说了,我的狐子狐孙死伤大半,我一个人道行有限,香火不盛,救不了这么多。我想借上清祖堂的香火一用。”

“此番秦岭镇蛇,你也算帮了大忙,将狐珠置于香火充沛的上清祖堂,滋养内部灵魂,重塑肉身,倒不是不可以。”易丙丁不客气地给周阳明撕了个鸡腿,紧接着是给自己,边吃边道:“不过,香火重塑肉身短则数十春秋,长则百年。我有一法,可以缩短时间。”

白尔闻言,连忙追问:“何法?”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易丙丁道:“你的九尾只是残疾,还能再修。九尾即成之时,便是你得道,惠泽同族之日。”

白尔大为震惊,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易丙丁:“什么?你是说我还能再修道?”

易丙丁点头:“当然。”

修炼百年的精怪本该修得山崩于前不变色,可当听到肯定的回答后,白尔神色激动,攥了两次拳才稳下激荡的心绪,躬身行礼,虔诚地道:“还请道友指点迷津。”

易丙丁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万物同源。我道教第一要义便是爱国爱道。白尔,你的道义呢?”

白尔一怔,没有立刻回答上来。易丙丁点到为止,起身裹了剩下的烧鸡,擦擦油光满面的嘴,十分潇洒地带着周阳明去买酒了。

等买完酒,忽然想到什么,拉住周阳明的衣袖,商量道:“一会儿包子,酒,还有烧鸡,你拿回客栈。就说是你买的,千万不要露馅。”

周阳明:“......好。”

易丙丁满意的笑了笑,无意间,忽然瞥到卖菌菇的摊子,想到秦岭山区多野菜菌菇,又想到周阳明吃菇中毒的尴尬事,竟嗤嗤笑出声来,仿佛被点了笑穴。

周阳明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待循着目光看到那团菌菇,目光一顿,默默走到易丙丁左手边,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悄无声息地阻断了他与菌菇的视线。

易丙丁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周阳明已经知道笑因,笑地更加放肆了。

伤愈之后,上清弟子同居于此处的奇门中人道别,很快便踏上返回上清之路。自陕西至湖南,避开战区,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一行人终于在正月十一那天,进入湖南地界。

道家不在意春节,但对正月十五的上元节极其看重。易丙丁估计着行程,觉得上元节那天应该能赶回上清,便让常丙清安排一众师弟找客栈歇脚。

歇脚的客栈地处靠近长沙的小镇,不大,加之战乱,住店的人不多。见这么多道家弟子进来,老板格外热情地接应。人困马乏,宋丙还饿得饥肠辘辘,领了房间钥匙便叫老板准备饭食。

易丙丁坐到他身旁,“再有一天多的路程就能回上清了,你说师父会不会很想我们?”

“那是自然。”宋丙还给两位师兄倒了茶,“不过,我觉得师父应该更想我们带酒给他。”

易丙丁随手接过茶壶,给旁边的周阳明到了一杯茶,笑着看向常丙清:“二师弟,这次咱们去藏甲村,多买点糯米酒给师父。”

常丙清喝了口茶,淡淡道:“师父的宝贝逍遥被咱们弄断了,可不得多买点酒上山。”

闻言易丙丁叹了口气,轻声道:“那可是师父赠我的佩剑,刚带出去就断了,以后师父肯定不会再赠我贵重的东西了。”

此时,周阳明忽然开口:“云中子道长逍遥随和,断剑事出有因,他不会因此事怪罪于你。”

“哎,反正这次的糯米酒定不能少过五坛。”易丙丁道:“对了,那断剑现在何处?”

“在我这里。”宋丙还道:“大师兄,你要看?”

“嗯,吃完饭咱们拿着断剑去镇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铁铺,若是能修,还是要给师父修好。”

正聊着,忽有客从大门走进,常丙清听那人声音有些熟悉,转头看过去,竟是藏甲村的米铺老板。上清的米面皆是由他供应,也算熟人,常丙清起身,朝那人走了过去:“相请不如偶遇,李老板,能在这遇见您,真是有缘。”

李老板正在选房间,听到常丙清的声音,转身看过去,惊色立时铺天盖地,举止慌乱。常丙清不解,只不过是偶遇,且又是老相识,为何会露出这般神态?

易丙丁此时已经看了过来,不知为何,对上李老板的那双眼睛,眼皮莫名一跳,心中升起一阵不详预感。

李老板匆匆走来,没有一句寒暄:“几位道长,你们这是云游归来,要回上清?”

常丙清点点头,“对。”

李老板连忙阻止:“千万不能回。”

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七日前上清观遭马贼洗劫,整个道观被对方一把火给烧了。观内道士全部被烧死了。”

所有上清弟子大惊失色,倏地站起:“什么?!!!!”

常丙清眼前一黑,“我师傅呢?”

李老板不忍地看了眼几个年轻的道士,哀叹道:“云中子道长也死了。”

人间有味是清欢——《浣溪沙》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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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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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天门
连载中夏商周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