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上清众人没有住店,当晚便快马加鞭地朝大庸赶去。湖南多山,若是刻意避开主路,少不得绕远,众人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地飞回上清观,于是选了大路。

大家心知大路偶遇日寇的可能,凶险异常,饶是如此,也无人选小路。常丙清双腿一夹马腹,与易丙丁并驾齐驱:“师兄,我觉得上清观被烧地蹊跷,其中定有隐情。”

“那马贼有问题。”易丙丁一阵见血地指出问题缘由:“马贼为财,多为流民,上清观财力不及城中富商,进观还需登山,他们怎可能选择去劫掳上清观?”

说完,他又补充道:“而且,民不杀道。”

闻言,宋丙还颤声道:“那他们为何要毁了上清观,又为何对师父痛下杀手?!”

一路上,众人心情悲痛万分,刻意不提云中子,如今宋丙还忽然提及,心中皆是一阵抽痛。常丙清心情激荡,眼睛一瞬间红了,却沉默不言,易丙丁强忍悲痛,低声道:“我也不知。所以要尽早赶回上清。”看看对方是否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以备查证云中子死因。

一人道:“丙丁师兄说得是,我们要尽快赶回上清,查明云师叔死因。”

周阳明跟在宋丙还身后,策马看向易丙丁的背影,马背之上,衣袂翻飞,能看到骑马之人抬手擦了擦眼睛,意识到易丙丁哭了,周阳明心间倏地一痛,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角,狠狠一掐,又酸又疼,一时间难受地竟移不开眼。

常丙清道:“如今师父仙逝,尸骨遭难,查明死因固然重要,但当务之急是为他老人家料理后事。”

易丙丁缓了片刻,凄声开口:“掌门要我们守观,可上清被烧,师父没有等回师叔和掌门,定然死不瞑目。诸位师弟,回上清后,我们便是最后的守观弟子,与上清观共存亡。”

众人齐声道:“与上清观共存亡!”

话音一落,黑暗之中唯余簌簌马蹄声。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白光闪过,前方忽有一身影从林木中飞出,众人立时警觉,谁知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丙丁师弟,居然是你们?!”

音色清隽通透,正是云丙焱的声音。

易丙丁等人闻声立时勒住缰绳,跃下马来,“云师兄!”

云丙焱急道:“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赶紧随我离开这里!”

一行人纷纷上马,在云丙焱的指引下来到城内的一座城隍庙,庙中五彩的神像脱了皮,斑驳失色,供桌上摆放着牌位,香炉,烟雾袅袅,有香火供奉。当地居民在玄元真人的组织下成立了三百人的自卫队,配合当地抗日武装开展游击战,这座城隍庙是他们交换情报的地方,还算安全。易丙丁跟着云丙焱走进来,“云师兄,掌门现在何处?”

云丙焱道:“他老人家带队去巡防了。你们呢,你们不是在守观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常丙清将秦岭龙脉一事简单说了一遍,沉默半晌,才将上清观被烧,云中子离世的事说出,“我们正要回上清处理此事。”

云丙焱大惊道:“什么?!云师叔......不在了?!!”

此话一出,已有几个弟子红了眼眶,宋丙还年龄最小,又是云中子的入室弟子,悲痛难忍,哭出声来。易丙丁强打精神,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旋即看向云丙焱:“云师兄,师父的确不在了。此事尚有疑点,我也说不清楚,待回了上清,查明缘由,定会给你来信详说。”

云丙焱满目痛色:“掌门若是知道云师叔已故,怕是比咱们还要难受。”

上清八子,情同手足,七位师兄格外看重小师弟。没想到因为偏爱而留下守观的小师弟,却是第一个离世的,七子若知,定然悲痛难当。

沉默半晌,易丙丁问起云丙焱近况:“云师兄,现在已是寅时,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巡防,是日寇要来了?”

“日寇一直想歼灭中国第九战区主力,为掩护主力集结,经常会发起小规模进攻,进行战术性清剿。”云丙焱道:“如今都在传日军要进攻长沙,可谁都不知具体作战时间,我们只能日夜巡防。”

说完,他话音一转:“算了,不和你们说这烦心事。现在夜已深了,你们明日还要赶路,马儿也要吃草休息,还是在这里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便送你们出城。”

众人虽疲累,但因心情悲痛,无心休息,只是那马日夜兼程,若是再不喂草休息,怕是跑不到上清就要累死。易丙丁应了下来。

庙内,一众弟子席地而歇,易丙丁睡不着,便出去给马喂水,喂到一半时,忽有一穿着军装的人匆匆赶来,将云丙焱叫走了。

事关军情要事,易丙丁没有问。待喂完水,方一转身便看到周阳明站在身后,也不知站了多久。他走过去:“怎么还不休息?”

“你不也没有休息?”周阳明道。

易丙丁苦笑一声:“我如何睡得着啊。”

即将十五,月亮圆如银盘,高挂枝头,他走到檐下,侧头看了眼庙内,旋即看向南方:“我同丙清、丙还不同,我是师父从小带大的。他于我,如师如父,恩重如山,如今猝然离世,他又死得不明不白,你叫我如何睡得着?”

南望潇湘水,哭我故人。

说话间已是眼眶满含热泪,几乎要滚落下来,月光一照,亮的令人心痛。周阳明立即怔住了。

他虽猜到易丙丁哭了,但没有看到,现在却是亲眼所见,心底立时涌起酸涩之感,他抬起手,想要学着易丙丁安慰宋丙还的样子拍他的肩,易丙丁却忽然挥袖擦了泪,神色瞬间坚毅起来,喃喃道:“我是大师兄,我怎能哭呢?”

说罢抬眸看向周阳明:“你就当没看到。走吧,天快亮了,进去休息吧。”

周阳明滞在半空的手顿了顿,忽然拉住易丙丁的胳膊,目光格外认真,温声道:“易丙丁,一切都会过去。”

快乐转瞬即逝,痛苦也会过去。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易丙丁道:“我知道。”

两人进了庙,找了块靠墙的角落,席地休息。大概是真的太累了,易丙丁胡思乱想片刻,竟然睡着了,只是睡得不踏实,窗外有风响起,猝然睁了眼。

待起身才发现,他竟是靠着周阳明肩膀睡得。

易丙丁小心翼翼地移开脑袋,在原地坐了片刻,实在睡不着,便去庙外替下守夜的师弟:“你去休息吧,接下来我来守。”

“是,师兄。”

易丙丁守了没多久,常丙清便坐到了他旁边,“就知道最后是你守夜。”

易丙丁摸着手中的我的,道:“你一直没睡?”

“睡了,”常丙清道:“在梦里看到师父,便又醒了。”

像是被戳到痛处,易丙丁陡然一颤,侧头看向常丙清:“他老人家没有入我的梦。师父在梦里跟你说了什么?”

常丙清道:“什么都没说,就是飘在空中,沉默地看着我。”

说着说着忽然声音哽咽了,他定定看着易丙丁,实在不知道怎么压下这股情绪,半晌,忽然道:“师兄,我有点难受,你陪我练剑吧。”

易丙丁道:“清风剑不在我身上,逍遥已断,丙清,回上清我再陪你练剑,可好?”

想了想,修正道:“我剑法不如你,怕不是练剑,而是被你练。”

此话是为了缓解悲伤气氛,常丙清心知肚明,勉强打起精神,压下那股悲伤,道:“不会的,你腿脚利索,打不过就跑,不会被我练。”

话音未落,云丙焱已推门走进,手中灯笼映出一张心急如焚的俊脸,却忽然刹住脚步,立于院内,仿若岿然青山。

易丙丁与常丙清见状,连忙起身走过来:“云师兄,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着急?”

“日军突袭,已至城外四十里处。此城虽小,却有两万平民。”云丙焱道:“这里临近长沙,第九战区主力就在长沙及周边地区,若是城破沦陷,便犹如当年岳阳,城内百姓会被大肆清剿,虐杀,长沙,危也。”

二人闻言,抬眸望月,旋即微微低头,神色严肃。

沉默片刻,易丙丁率先开口:“形势如此危急,你来找我,怕是已做好打算。云师兄,你打算如何?”

“城内有贺姓主帅名湘,虽平时有乱收税之弊,可抗战之后坚决抗日,所收之税,悉数用于抗击日军,行军打仗。此人三个儿子,已有两子战死沙场,此刻,他已经带着第三个儿子奔赴城外前线,上阵杀敌。”

方才来找云丙焱的军人,便是贺湘的小儿子贺正宣。云丙焱道:“贺少帅临走时告诉我,城外的潇湘鬼竹林有掌门设下的八卦困魂阵,若是他抵抗不住,便会引敌入林进阵,他要我尽快召回掌门。”

八卦困魂阵,波谲奇诡,只需将敌人从林地死门赶入,便可借山林地势困住所有魂灵之物,类似于鬼打墙,不过比鬼打墙困得人多,时间也长。湖南多山林,尤其适合使用此阵困魂。敌人困死之后,灵魂也会停留于此,生死皆被阵法所困。

而能控制整片潇湘鬼竹林,怕是要以九九八十一位守阵护法,及设阵之人的性命为代价。玄元真人设下此阵,想必早就存了死志。

偏世事无常,日寇来临,他却不知去了何处。云丙焱知道入阵法中心之人除了道行高深的掌门外,只剩上清最善血符的易丙丁一人。

他抬眸,越说越小声:“丙丁师弟,是我没用,用符不及你。若是师父找不到,这八卦困魂阵只能以血符开。”

潇湘鬼竹林是一片林子,而非秦岭深洞般的方寸之地,若以血符开阵,怕是祭了这一身血都未必够。

周遭一片死寂,常丙清抓住易丙丁手腕,死死捏住,带着一股濒死的力气,易丙丁被抓的很疼,神色却不变,沉默片刻,开口道:“云在青天水在瓶,师父常说,一切都要顺应天意自然,原来我们在此地相遇的天意,竟是如此。”

他看向云丙焱:“云师兄,我只问你,此阵能困住多少日军?”

“不确定,不过凡是入阵之兵,皆被困。”云丙焱道:“我已经派人去找掌门了,若是天大亮之前还看不到掌门,只能请你开阵,拖住日军进城,城内的自卫队会尽快疏散城内平民。”

“爱国,护民,敬祖,礼神,上清第一道义便是爱国。”易丙丁掷地有声道:“易丙丁生是上清弟子,死是上清鬼,掌门说过,乱世间,道者皆兵。云师兄,既是兵,我必应召。”

云丙焱心中如有巨石,坠地近乎窒息,只得无言地拍了拍易丙丁肩膀。

乱世救国,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向来九死一生。天下英雄如过江之卿,有勇有谋无运者,皆如飞蛾扑火,必死无疑,将帅,士兵,富商,平民,道士,在势不可挡的战火洪流下,只能化作一捧黄土。

常丙清心知若是掌门未归,他与易丙丁再无可能练剑,一番痛彻心扉,终于松开易丙丁的手腕,淡淡道:“云师兄,你方才说八卦困魂阵需八十一位守阵护法、设阵之人,大师兄既然决定开阵,那八十位护法,可有下落?”

云丙焱诚实道:“没有。此城道士不多,掌门当初带了五十二名同门支援此地,如今只剩三十六人。我是想着若是人不够,便叫几十个士兵来凑数。”

士兵没有道行,凑出的阵法效力必然大打折扣。

常丙清看向庙内,“云师兄,城隍庙还有十九个上清弟子,皆能护法。”

“不行!”易丙丁忽然厉声阻止:“丙清,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师父接了守观的任务,得有人回去替他守观。”

云丙焱道:“等诸位师弟醒后,我会问一下他们的意见,若是想留下来护法,便让他们留下来。若是不想,便回上清守观。”

易丙丁道:“不可,若是诸位师弟都要留下来,那上清就无人守观了。”

常丙清道:“对,不能问所有人意见。尤其要瞒住小师弟。”

庙里的上清弟子数宋丙还最小,堪堪十五,还未成年。拉着他去送死,易丙丁和常丙清即便入了黄泉,也无颜见云中子。

易丙丁点点头:“对,不能告诉丙还。还有,也不能让周阳明知道。”

很快,天色破晓。易丙丁将刚醒来的周阳明叫到庙后的小溪边,粼粼水面飘着几片萧索黄叶,映着两侧青山,静静地往远处流去,水长山高。他从袖中掏出两张平安血符,“这平安符,一道给你,一道给丙还。”

周阳明接过其中一张:“宋丙还是你的师弟,他的平安符,还是你亲自给。”

易丙丁没有接过那张符,而是把目光转到他脸上,“周阳明,我有件事要求你。”

周阳明一怔,易丙丁从未以如此认真的语气求过他,他脱口道:“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易丙丁道:“你也知道,掌门忽然不见了,游击队需要人手巡防,我想带几位师弟留下来帮忙,晚几日再回上清。但是师父尸骨未收,必须要有人回去替他老人家料理后事,我想让丙还先走。周阳明,你运气好,几次都能化险为夷。我想把丙还拜托给你。由你陪他回上清。”

周阳明打量他的表情,忽然抓住他的手:“易丙丁,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上清弟子这么多,你不必派我去送他。”

易丙丁道:“你是福星,是我信任之人,上清弟子这么多,却独你最适合陪丙还回上清。周阳明,你会答应我的,对吧?”

周阳明看着那双期待的凤眸,抓得更紧了:“你会回来找我们,是么?”

易丙丁道:“对,我会带着其余弟子回上清,查明师父死因。我会回去找你们。”

周阳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易丙丁叹了口气:“周阳明,我们是朋友。你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周阳明静默不言,不接他的话。

“我乃上清云中子座下大弟子,”易丙丁道:“不会骗你。”

周阳明伸手,用小指勾起他的小指,溪水映出二人拉钩的倒影,临盖章的时候,周阳明重重盖在易丙丁的拇指上:“我会陪宋丙还回上清,为云道长料理后事。”

易丙丁心道,对不住啊,他也想不食言,可是这个承诺隔着一个乱世,他无能为力,做不到啊。易丙丁躬身行礼:“多谢。”

忽然想到什么,易丙丁交代道:“丙还有个习惯,总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榻下。鸡零狗碎的,什么都放。那平安符要随身携带,你叫他不要再放在榻下了。”

第一次知道宋丙还有这毛病还是易丙丁认识他的第三天。那时宋丙还流浪乞讨,易丙丁连着两天送他馒头,等第二日傍晚再给他送馒头时,发现宋丙还不在平常乞讨的长街,便去了家里找他。那时宋丙还乞讨未归,易丙丁便在家里等,在破烂的草席下,他看到了宋丙还藏在下面的干馒头。直到把宋丙还带回上清,这个习惯都不曾改,只不过塌下不再是馒头,而是新鞋、竹蜻蜓、糖果、雷击枣木剑、平安符,以及还未来得及还给陆安的家书......

周阳明道:“我会帮你把话带到。”

临走时,像是预感到什么似的,周阳明忽然叫住易丙丁:“易丙丁,那日在洞里你说你是我的朋友,我没否认。”

他一只手拿着平安符,一只手扣住易丙丁的手腕,一脸平静地看向曦光中的苍苍山色,避开易丙丁的眼睛。

“于我而言,你已成羁绊。是你先招惹了我,便不能对我食言。”

易丙丁怔怔地僵在原地,半晌,嗯了一声。

天大亮,除宋丙还外,所有上清弟子悉数留城。

在云丙焱的护送下,周阳明同宋丙还抄小路离城。

玄元真人依然未归,易丙丁携一众弟子进潇湘鬼竹林。

云在青天水在瓶——李翱《赠药山高僧惟俨》

南望桂水,哭我故人——刘禹锡《祭柳员外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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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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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天门
连载中夏商周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