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少年后背坠在松软的地面,身体猛地一空,猝不及防的悬空感袭来,只听“咚——”地一声,易丙丁便被人揽着腰,从地面直直摔进一个漆黑又湿滑的深洞里,疼地哼出声来。

待这阵痛楚过去,他才取出火折点燃,侧头看向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

周阳明显然被摔懵了,表情痛苦,眼神有些涣散,火光中,如玉的脸上带着明显的血迹,是划伤。缓了片刻,才绷着青筋,反手去摸自己的后背。

易丙丁连忙从他身上起来,可这一动,紧勒之伤与猝然高空直坠的猛震余痛齐齐发作,不由地躺回地面,与周阳明并成两个大字,一起平缓身体上的痛苦。

片刻之后,才缓缓坐起,眼睛扫视一番,见洞中空旷,除他二人外别无它物,且洞口幽深,四壁湿滑,洞底距离地面约莫百丈,他心道,那九尾狐说把他送到阵法中心斩杀阳蛇,结果却一尾巴拍到这鬼地方,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莫不是送错地方了?若真是送错了,就这么个深地不能再深的黑洞,纵使轻功最好的丙清在这,都飞不出去。

火折放到地上,他侧头看向周阳明,见他已经坐起,眼神聚焦,知道他已经缓过来了,上前检查片刻,摸着他的腕骨道:“小师弟,果乃福星,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未骨折。”

说着拍拍手上的土,翻开道袍,扯出一小片雪白中衣,便去擦他脸上的血。周阳明一怔,下意识地歪头躲开,易丙丁啧了一声,一手卡住下颌,一手去擦他脸上的血:“又不是小姑娘,躲什么躲?你看看,看看——”

他将手中的布条摊给他看,吓唬道:“这血可都是从脸上流下来的,这么多,小师弟,你完蛋了,你这么俊的脸蛋怕是要毁容了。”

周阳明语气冷淡:“我不在乎。”

易丙丁道:“别人说你是丑八怪,也不在乎?”

“大风吹到梧桐树,自有旁人论长短,”周阳明道:“我不在乎旁人。”

“白衣玉面堪风流。”易丙丁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挑眉道:“如此少年成了丑八怪,谁看了不惋惜,小师弟,师兄惋惜呀,惋惜地心都疼了。”

借着微弱的火光,周阳明能看到他眼中的戏谑,耳垂却莫名红了,一垂眸,伸手道:“我自己来。”

声音微颤,易丙丁扫了眼他额上的青筋,啪地一下拍落那只伸过来的手:“你能看得见?”

眼睛长在周阳明脸上,他自然看不到自己的脸,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随易丙丁去了。脸上很快传来轻柔的擦拭感,轻轻的,但不算温柔,因为伤口新鲜未上药,还在沙沙作痛。疼痒交织,周阳明却像座冷面冰雕,长睫轻垂,面无表情。

一片寂静,突然,易丙丁开口问:“不是生气了么,怎么跑来救我了?”

闻言,周阳明眼睫倏地一颤,抬眸看向他,“我说了,我没有生气!”

“好好好,没生气。那你又不是上清弟子,也不是我师弟,为何跟着丙还一起来救我?”

周阳明瞬间被问地哑口无言,怔在原地,“我、我......”

易丙丁擦完脸随手将布条一丢,笑嘻嘻地凑近,伸手搭在他的肩,像搭任何一个上清弟子般随意,“说吧,是不是回心转意,想当师兄的小师弟了?”

被按到后背痛处,周阳明不受控地一抖,偏头去拨他的手,“你想多了。”易丙丁察觉他的异样,余光瞥了眼他的后背,主动松手,虽然心中无比肯定周阳明是少年郎,并非女娇娘,但还是提前问了句:“小师弟,你不会是女扮男装的女子吧?”

被人说成是女子,周阳明脸色倏地一变,青白交加,冷道:“易丙丁,你胡说什么?!”

话音一落,易丙丁随手一扯,周阳明的衣领立时大开,再往颈后一拉,后背新伤盖旧痕,便这样露在火光之下。周阳明倏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过来,“你、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易丙丁道:“当然是检查你的伤。”

周阳明伸手去扯自己的衣领,急道:“放手!”

易丙丁见他背后是大片骇人的淤青,腰窝更是一片紫红,虽未出血,可这撞击伤很严重,肉眼可见地触目惊心。若非福大命大,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非得骨折不可。好在,问题不算太严重。

他放开了周阳明的衣领,盯着左肩胛骨位置上的一道旧疤道:“你被烧伤过?”

周阳明哪里会回他问题,面如黑铁地看向易丙丁,咬牙道:“你怎能随便脱人衣服?”

易丙丁浑不在意:“我都说了,是为了检查伤口。”

周阳明道:“那也不能随便脱人衣服!”

易丙丁随手撩开道袍,露出两条被勒地紫青的胳膊,似是觉得还不够,甚至撩开上衣,故意露出一截雪白又流畅的劲腰,指着腰间的勒痕道:“我身上也有伤,不扒开,怎能看清伤势如何?”

他将衣摆一放,哼道:“再说了,没伤就不能脱衣了?我扒的人多得是,别人可没像你这般——”

他本想说“小媳妇受辱”,可看着周阳明的胸膛被气得不断起伏,仿佛下一刻便会气绝,易丙丁果断闭嘴了,“好好好,以后不脱你衣服就是了。”

“你还扒过别人衣服?”周阳明喝道:“易丙丁,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我扒丙清,丙还衣服的时候,他们开心地很,可没像你一样,骂我不要脸。”

周阳明震惊不已:“什么?!!!开心地很?”

“对啊,我们一起去后山洗澡,都会互相扒衣服,闹着玩。”易丙丁得意道:“不过每次他们都会被我一脚踹下水,无一例外。”

他说着看了眼周阳明,贱兮兮地凑过来,笑道:“哎,小师弟,你要是答应做我小师弟,那师兄就带你去后山洗澡。保你洗两回,就不排斥被人脱衣服了。”

扫了眼他的表情,周阳明气道:“走开,离我远点。我不会做你小师弟。”

“不对,你肯定想。”易丙丁道,“不然,你不会跟着丙还来救我。”

周阳明道:“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会。”

他语气笃定,面容坚毅,火光之下,易丙丁看着那双坚定的黑眸微微一怔,又想到周阳明背后的那道陈年旧伤,心念一转,难道周阳明不肯拜入上清,只身飘零,是因为童年之苦?他突然间很想问问。

沉默半晌,易丙丁终于开口:“你背后的伤——”

周阳明的余光瞥向他的手臂:“你的胳膊——”

恰在此时,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被打断。易丙丁看他一眼,火折子将少年的侧颜照的柔和不少,像温和的琉璃玉,他轻咳一声,道:“勒伤而已,死不了。你不想做我师弟,是跟背后的伤疤有关?”

默了片刻,周阳明盘膝而坐,小声嗯了一声,又顿了片刻,许是想到他的身世,同病相怜,才在易丙丁的注视下,将埋于心底的过往缓缓道出:“那道疤是第一个收养我的猎户用火把烫的。自我父母去世后,一共有四个人收养过我,猎户是第一个,他脾气不好,总喜欢喝酒打人,他烫了我,我受不住就跑了。中间两个,被战乱逃兵杀了,死因同我父母如出一辙,至于待我如何,哎,不说也罢。只有最后那个老爷爷对我很好,但他太老了,收养我不到一年就病死了。”

他看向易丙丁,目光漠然,语气平静:“没有父母的孤儿是不能靠别人的。”

“你这话太绝对,”易丙丁道:“凡事有例外。”

周阳明知道,易丙丁遇上的是云中子,是那个例外。但他没着急反驳,而是继续道:“比起没有依靠,我更讨厌离别。生离也罢,死别也罢,我都不想再经历。”

“可生离死别是常态,而人一旦尝试与他人建立关系,无论远近,最终都要面临这种常态。”

深洞湿气冷飕飕的,他拢紧衣衫,垂眸看向地面,声音很小,几不可闻:“如果是这样,那我希望永远孑身一人,了无羁绊,无牵无挂。”

他声音很淡,表情有些发空,像是在言不由衷,又像是肺腑之言,看上去有些可怜。

忽然,“崩”地一声,易丙丁抬手在他额头弹了个脑瓜崩儿,周阳明蹙眉看向他。

易丙丁道:“好了,不想做师弟就不做。”

语气随意自然。周阳明闻言开口:“听你师弟说,你很像你师父,逍遥不羁。可我觉得,你并非如此。”

“哦?”易丙丁闻言来了兴趣,问道:“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并非如此?”

“你很喜欢乱送平安符,不分缘由,不以人定,此举勉强与逍遥沾边。可是乱捡孤儿不是逍遥,亦非不羁。被你带去上清山拜师的师弟,称你一声师兄,从此便与你有了羁绊。既有羁绊,何来不羁?”

易丙丁一想,还真是。他热衷于制造羁绊,而周阳明追求不羁,南辕北辙的人,从一开始便注定,彼此成不了同门。他摆摆手道:“羁绊就羁绊。就算你说得对吧。”

顿了顿,忽然道:“周阳明,你会撒酒疯么?”

周阳明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直言道:“不会。”

易丙丁:“那你喜欢捅蜂窝么?”

周阳明:“不喜。”

易丙丁:“那你家乡是藏甲村?”

周阳明:“不是。”

易丙丁:“茶摊的陈年花茶如何?”

周阳明:“反胃。”

易丙丁:“那你渴了怎么办?”

周阳明:“自备。”

易丙丁终于听到不是“不”开始的词,而此时的周阳明也被问地蹙眉,不悦道:“你没完了?”

易丙丁撑着下巴看着他:“哎,周阳明,你好笨呐。”

见他脸色又是一沉,易丙丁紧跟了一句:“我这是在以朋友的身份,了解你呢。”

不能做师弟,那便做朋友。周阳明沉默半晌,没有回答。朋友亦是羁绊,可他做不了易丙丁的师弟,若是连朋友都不做,那便只能是陌生人了。

陌生人......周阳明忽然垂眸。

见他不拒绝,易丙丁嘿嘿笑了笑,用肩膀撞了下他的,“既是朋友,你来帮我参谋一下。”

周阳明道:“参谋什么?”

易丙丁问:“你觉得陆安怎样?”

他此刻已经确定,周阳明是真心不想做他的师弟,而方才陆安被蛇妖卷走,风九五留守野林,不在日寇法阵内,奇门竟无一人帮忙,此番景象,让他忽然改了主意,他可以做陆安的后路,但在这之前,陆安这个人,他一定会积极争取,而非被动等待。

周阳明抬眸:“陆安?”

易丙丁点头:“我想收他作小师弟。你觉得他怎样?”

周阳明攥拳:“他不是非奇门不入吗?”

易丙丁道:“那是风九五救了他,所以他非奇门不入。我方才也救他了。”

他用手比划出一个非常夸张的圆,“那蛇尾这么粗,我都能从里面把他救出来,陆安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又救了他,他怎么也得重新考虑一下上清了吧?”

周阳明道:“可风九五比你先。”

易丙丁浑不在意,有些无赖道:“那又如何?反正我就是救了陆安,他必须得做我师弟。”

周阳明忽地起身,站在易丙丁面前,吼道:“是风九五先救的陆安,他不会做你小师弟的,绝对不会!”

易丙丁怔然抬眸,明显被他吼懵了,脱口道:“你怎知他不会?”

忽然反应过来周阳明又在朝他生气,易丙丁心里不对劲,撑着手臂站起来,单手掐腰,略微幼稚地一字一句驳道:“他、会。”

周阳明加重语调,也一字一句道:“他、不、会。”

“会。”

“不会。”

“会!”

“不会。”

“会!!!”

“不会。”

“......”

车轱辘话重复数遍,易丙丁烦了,掏出我的开始擦剑,越擦力道越大,半晌,忽然道:“周阳明,我易丙丁哪里都不差,你看着,我定会收了陆安。”

周阳明道:“我没说你差。”

易丙丁故作不语,一味擦剑。

周阳明忽然抬高声音:“我没有拿你和风九五比较的意思。”

易丙丁继续擦。

“易丙丁,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周阳明走过来,一把夺过那把雷击枣木剑,谴责道:“你这个人,随意散漫,没有分寸,三心二意,这个师弟还没收完,便想着忽悠下一个,你,你没有一点责任心!你怎么做人家大师兄!”

易丙丁:“......”

易丙丁:“......!”

易丙丁:“......?!”

怔愣半晌,易丙丁眨巴两下眼睛:“请问,还没收完的那个师弟是你么?”

周阳明咬牙道:“不是!”

易丙丁:“......你不是不想做我师弟么?”

周阳明:“都说了,不是我!!!”

许是车轱辘话说得太多,他也恼了,忽然抬手,重重地将易丙丁的我的剑丢出,呛啷一声,打在某处洞壁处,溅出道道霹雳剑花,最终坠在地上。

这声音明显不对,湿滑的深洞四壁皆是土石,如何能发出剑击铠甲的铿锵之音?更何况,我的是雷击枣木,若非遇到异常,木如何撞土石,都不会发出“呛啷”之声。

易丙丁缓缓看向坠剑之处,周阳明亦跟着侧头。便在此时,脚下的火折倏地灭了,周遭瞬间一片漆黑。

死寂之中,一双红瞳巨目,缓缓睁开,对向二人。

大风吹到梧桐树,自有旁人论长短——《平妖传》罗贯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第 26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破天门
连载中夏商周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