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周阳明的语气毫无波澜,眼神也无波动,就这酸溜溜的话,易丙丁还以为他醋着了。好在易丙丁这人有自知之明,知道周阳明没那意思,顶多就是揶揄他话多,于是真把那杯茶喝了,旋即一擦嘴角,“嗐,你别说,我还真渴了。”
周阳明道:“那便闭嘴。”
易丙丁道:“那多没劲。我又不是死人,怎可能不说话。”说罢忽然看了周阳明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你话少得可怜,但我可没说你是个死人。”
周阳明道:“不必解释。”
易丙丁又倒了杯茶,倏地伸手,强硬地塞进他手中,“不必拒绝,喝吧。”
周阳明垂眸看向手中的茶杯,茶水悠漩,茶香淡薄,心间仿佛涌来一股清雅的花茶香气,指尖一顿,方要抬杯一饮,便在此时,宋丙还匆匆从邻桌走来,在易丙丁耳边压低声音道:“师兄,我问过了,跟着风九五的少年叫陆安,父母被占据秦岭的日寇杀了,是个孤儿,现在他还没有拜入奇门。你还有机会。”
这一路上,易丙丁除安抚未下山抗日的同门外,便是和宋丙还及常丙清聊那名名叫陆安的少年。原因无他,此人自下山之后便一直帮着四门弟子做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过河时曾顺手拉过易丙丁一把,易丙丁由此留意到他有一双无辜纯净的大眼睛,眸底隐隐透着畏惧,那眼神,像是怕被抛弃的小动物。
若有门派可以依靠,一个少年怎可能露出如此可怜的神态?
由此易丙丁猜测,此人绝非四门中人。很可能是风九五来上清时顺手救助的孤儿。奇门收徒向来严苛,心术不正者不传,且非求可得,不是主动拜师就能学,更多是师父“找上门”或通过极其偶然的机缘相遇,所谓法不轻传,道不贱卖便是这个道理。
陆安并非风九五找上门,易丙丁估计,这少年最后回了秦岭,很可能被风九五随便安置了。入不得奇门。
“他人呢?”易丙丁转身扫视一圈,没看见少年身影,便问宋丙还:“怎么不见了?”
“没有不见,”宋丙还一指卖茶老人的茶炉,那有个少年正在帮忙煮茶,蒲扇悠悠,炉火温吞,“咱们人多,摊主就一个人,人手不够,他在那帮着煮茶呢。”
说着侧眸看向易丙丁:“大师兄,你不会又想捡孩子了吧?”
易丙丁正有此意。他勾住宋丙还的肩膀,笑嘻嘻商量道:“你觉得,他能做你师弟么?”
“能是能。”宋丙还抱手打量着陆安,“不过他肯来上清拜师么?”
“问一下不就知道了?”易丙丁给宋丙还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在这待着,看他怎么拿下陆安这个小师弟的。旋即起身,一本正经地整理好衣衫,朝茶炉走去。
周阳明凝着他的身影看去,只见易丙丁故作不经意地停在茶炉旁,一脸和善,装模作样地与那少年寒暄两句,忽地抢过蒲扇,旋即笑吟吟地将人按坐在一旁的竹椅上,“陆安,你在我们上清待了几天呀?”
“五天。”陆安的声音很是感激,带着些许秦岭口音:“易道长,这些天,多谢你们上清收留。”
易丙丁顺手将蒲扇插进腰间,给他倒了杯茶,笑问:“那你觉得我们上清如何?”
茶香扑鼻,少年看着忽然递来的茶水,连忙双手接住,不断道谢,旋即说了上清不少好话,易丙丁循循善诱道:“既然上清这么好,那你要不要来上清做我的师弟?”
闻言,少年下意识地朝风九五的方向看去,见对方没看他,猝然垂眸,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默不作声。易丙丁俯身,头一歪,侧歪着脑袋盯着陆安的脸看:“怎么,你不想来?”
“我、我......”少年白净的脸上满是慌乱,磕磕巴巴半天也没给出答案。
易丙丁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道:“别紧张,我不吃人。我就想告诉你,若你想学奇门遁甲,上清也有此术,不过肯定比奇门的术法差些,只是皮毛而已,你自己看着选。若你是寻个落脚之地,那上清很适合你。你做了上清弟子,便是我的师弟,我会罩着你的。”
周阳明面无表情,默默收紧手中的茶杯,宋丙还无意一瞥,正巧看到那双指节泛白的手。他心想,自己的大师兄缠着对方收师弟,转头便去收别人了,此举多少有些不地道,于是清咳一声,解释道:“我大师兄打小就这样,有乱捡孤儿的毛病,我和二师兄就是这么被他捡来的。你别见怪啊。”
周阳明默不作声,只是看着易丙丁那边。
陆安磕巴半天,终于勉强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拜入奇门,报答风大哥的救命之恩。”
易丙丁道:“那你知道奇门收弟子的规则很严苛么?”
少年点点头:“知道的。”
“若你不能被收入门下,就没有地方可去了。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拜到上清门下,等解决龙脉的事,我便带你回上清拜师,如何?”
“可是我想报恩。”陆安很认真地看着易丙丁:“是风大哥从日本鬼子的枪口下救了我,我如果拜到上清,就没有机会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了。”
易丙丁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道,若是自己在绝境中被人这样救下,估计也会不计后路的积极报恩。何况,少年本就是执着的年纪,心不容易死。他点点头,“好吧,那随你吧。”
陆安终于毫无压力地笑了出来,他喝了那杯茶,很认真地跟易丙丁说了谢谢,旋即指了指易丙丁腰间的蒲扇,小声道:“易道长,我歇够了,还是我来煮茶吧。”
易丙丁将蒲扇递过去,又随便聊了两句,这才转身朝周阳明的方向走去,可没走两步,忽然刹住脚步,又转身回到陆安身边,“做人要三思,思危,思变,思后路。”
他伸手往怀里乱掏了片刻,终于掏对了符箓,旋即将一张平安符交到陆安手中,“若是没进奇门,那就拿着这张符来上清拜师吧。就当,这是你的后路。”
“咚”地一声,震地宋丙还身体一颤,周阳明将茶杯猛地放在桌子上,起身去了别处。
陆安接过平安符,连连道谢,旁边桌位的上清弟子很夸张地告诉他:“不必谢,丙丁师兄就好收师弟,他的平安符呀,都是按斤送的。”
易丙丁也点头道:“对对对,我的平安符不值钱,都是按斤送的,你别总是谢个没完,弄地我都不好意思了。”
此时过来加水的常丙清听到这句话,清冷方正地翻了个白眼,云淡风轻地戳破道:“大师兄,你脸皮厚,就没有不好意的时候。”
易丙丁:“......”
他二话没说,抄过陆安手中的蒲扇便朝常丙清劈去,常丙清游刃有余地对付着,不仅一点没被劈到,还趁机添水又来了碗陈年花茶。二人闪转腾挪,一番拉扯,直到常丙清退到等待集合的周阳明身旁,易丙丁才放下蒲扇,朝常丙清丢了句你给我等着,随即笑容灿烂地站到周阳明旁边,问:“小师弟,你歇息好了?怎么不多坐一会儿,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走,跟我回去再坐一会儿。”
说着便欲拉周阳明的手,周阳明冷冷地避开,“别碰我。”
易丙丁日常被他拒绝地都习惯了,根本没放在心上,伸手又去抓他的手腕,“我就碰,走,跟我回去——”
周阳明猛地一挣,“我说了,别碰我!”
这一句比方才的话更为冰冷,毫无感情可言,仿佛易丙丁就是个随意僭越界限的陌生人。易丙丁神色一怔,这才发现周阳明是真的怒了,他不知对方为何发怒,只想让周阳明赶紧息怒,于是连忙抬手作投降状:“好,不碰,不碰,我不碰你。”
说罢后退几步,一头雾水地去找宋丙还了,此时宋丙还正在喝茶,易丙丁坐到旁边,眼睛看向周阳明方向:“丙还,小师弟怎么了,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宋丙还呵了一声,拉着调子哼道:“大师兄,你想收人家作小师弟,结果人还没收到就跑去收别人了,你真不知道周阳明为何生气?”
谈话间众人已纷纷起身,走到集合地点,继续赶路。易丙丁则检查好随身物品,继续和宋丙还商量方才的问题。
“你的意思,他是因为我要收别人作师弟,气不过?”易丙丁将信将疑道:“不会吧,他都拒绝过我很多次了,压根没想过要做我师弟,又怎能因这事而生气?”
宋丙还佯作叹息:“大师兄啊,你求着人家做师弟,人家可以不同意,但你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边叫着人家小师弟,那边就开始张罗着收别人作师弟。”
常丙清从身后幽幽跟了句:“师兄,你这事做得可不地道。”
突如其来的一声师兄,惊地易丙丁陡然一颤,待转头看到常丙清那张冷脸时,蹙眉道:“你怎么神出鬼没的,想吓死我呀?”
常丙清道:“你没那么容易死的。”
易丙丁:“那我也不禁吓,小师弟,给我教训他。”
“好咧。”宋丙还甫一兴冲冲地撩起袖子,便被常丙请一个冷冰冰的抬眸镇住了,旋即畏缩地喊了声大师兄:“你看他,他瞪我!”
“我在这你怕什么?”易丙丁道:“上,教训他。”
常丙清有意无意地抬了抬不二天,二人眼神一抖,便谁都不找茬了。安静片刻,易丙丁又跟宋丙还聊起了周阳明:“丙还,你说周阳明是不是也动了作我师弟的念头?不然,他不可能这么生气。”
宋丙还转头看了眼落单的周阳明,思忖片刻,转头看向易丙丁:“师兄,你这小师弟心思深,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我觉得你还是当面问他吧。”
“我问得还少吗?你师兄我就差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再问的话,他肯定不同意。”
“那你就直接告诉他,若是他再不同意,就不收他作师弟了。”宋丙还道:“到时候你想收就收谁,也没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
易丙丁道:“那不成,万一他现在不同意,以后忽然想通又同意了呢?那我岂不是白白错过一个好苗子?”
宋丙还:“......”
他算是看出来了,易丙丁是真的很想收周阳明作师弟,宁肯这么耗着也不撒手。活该看周阳明臭脸。
易丙丁见他不答,催促道:“问你话呢,你倒是回我一句。”
宋丙还一本正经地生无可恋:“大师兄,我无话可说。”
易丙丁:“不行,师兄这正迷茫呢,你必须说两句。”
宋丙还于是绞尽脑汁地想两句话应付迷茫的易丙丁,正搜肠刮肚地想着,前方带路的风九五忽然抬手,刹住脚步:“前面就要到日军的看守范围了,他们有枪,我们不能靠太近。”
刹脚的地方是个原始树林,枝叶繁密,幽暗潮湿,林中的倒木上布满苔藓,除众人脚步声外,未闻其它声响,苔藓上却有鸟兽足印,原始中透着几分危险的神秘。
风九五话毕,袁理岳闻言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串用红绳绑住的大五帝钱。所谓大五帝钱,指圆形方孔的秦半两、汉五铢、唐开元、宋元、明永乐五枚铜钱,按外圆内方,天人合一铸制,取其法天象地之意。当年袁天罡寻墓、看相用得便是其中的唐开元。
袁理岳将大五帝钱在眼前一摆,口中念诀,借助其中法天象地的阴阳五行之力,通过方形开孔遥遥一望,隔着十数里便看清前方日军把守的阵地情形。
袁理岳将其中情况娓娓道来,常丙清边听边不由地赞道:“袁门当真好眼力,神瞳果非浪得虚名。”
公输子舆闻言一笑,笑容明媚:“好眼力还要有好法器的加成。袁老那串大五帝钱,乃是其先祖袁天罡穷极必生才找来的秦、汉、唐、宋、明五帝时期发行的第一枚铜钱。其中法天象地之力浩瀚。当年孙行者一招法天象地便捅破天庭三十三重天。袁老的大五帝钱虽没这般厉害,但将袁家人的眼力扩大数倍,得个千里眼的能耐,不在话下。”
闻言,上清弟子皆啧啧称奇地看向袁理岳手中的铜钱。袁理岳手持铜钱,看着众人,“日寇外围派了三百多人把守,可里面做法阵地仅有八人。这八人一手持贼旗,一手捏沉檀降真香,分列奇门八卦的八门方位,不知在作何阵。”
宋丙还语气极为惊诧,眼睛瞪地浑圆:“沉檀降真香?那可是拜国才用的香,这些日寇在咱中华龙脉拜他们的贼国,难不成——”
易丙丁语气格外严肃:“没错。他们想换国运。”
众人震惊不已,风九五登时看向袁理岳:“袁老,你可看到法阵中心?”
“你是想问法阵中心有什么?”见风九五点头,袁理岳摇头,“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法坛,也没有令旗,只有八个日本兵在守八门。”
如此诡谲阵法,谁都没有见过。一时间周遭安静下来。须臾,周阳明忽然开口:“无论什么阵法,我们都要先进入日寇把守之地,如此才能毁其阴谋。”
易丙丁看了他一眼,旋即附和:“小、周阳明说得不错。我们得想办法进阵,才能有机会破阵。”
周阳明垂眸,没有看他。
有人问道:“阵法周围都有日寇把守,人数过百,还带着枪,咱们只有三十余人,正面对抗恐怕不行。是否有其它办法引开这些日寇?”
“疑兵四起阵。”风九五道:“此阵利用九星中的天柱和天英星象。在大雾之夜,于多个方向的惊门方位同时点燃火把、敲打金属、发出喊杀声,但按兵不动。贼寇在奇门中见多处凶门惊起,易心理崩溃,判断失误,很有可能将主力调往错误方向。只要他们一离开,我们便可趁机进入阵法。”
公输子舆闻言大喜,上清弟子随身带剑,火折人人皆有,火把金属是好找的,只是抬眸望天,风清云朗,天蓝的如海似湖,哪有起雾的可能?
风九五见众人依旧神色紧张,忍不住放缓声音,面色却依旧一派端肃:“当年诸葛丞相凭着奇门遁甲之术巧借东风,在下不才,略通此术。若是诸位相信风九五,今晚在下便可借来大雾。”
陆安闻言,眼神立刻亮晶晶地看向风九五,目光中满是无声的崇拜。
众人欢声道:“那就拜托风宗主了。”
很快,惊门人手安排妥当,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天黑起雾。奇门弟子不多,几个上清弟子热心地走过去帮奇门护法,风九五由此专心借雾。
不同于其他人,与易丙丁同守惊门的并非是上清同门,而是公输子舆、陆安以及两个班门弟子。常丙清嫌他嘴碎,宋丙还怕他继续追问,两个人皆躲着易丙丁,去了别处的惊门。
周阳明所守惊门与易丙丁相近,同袁理岳等人一起。袁理岳有孙子,见周阳明年少又长途孤单,难免关怀心起,温声道:“小兄弟,一会儿冲阵时跟在我身后。”
周阳明还未来得及道谢,身后便响起一道自信无比的声音:“袁老不必担心,他身上有我上清的平安符,不会有事的。”
闻言,周阳明二人转头看了过去。
易丙丁抱剑走来:“周阳明,你怎么这么看着我?难不成你把平安符弄丢了?”边走边向袁理岳行礼。
袁理岳是知道上清平安符的,当初自己的小孙子治愈眼疾下山,易丙丁就曾送过两张平安符,不知是不是符箓生效,小孙子袁盛卿自此身体康健,连着凉感冒都不曾有过。他点头笑道:“如此,甚好。”
周阳明见是他,漠然的表情微变,神色不太对,生硬丢出二字:“没有。”
袁理岳见他冷冰冰的,未免易丙丁尴尬,于是开口问道:“易道长,你怎地来正南惊门了?”
易丙丁应守在西南惊门,闻言,他瞥了眼周阳明,笑道:“雾未生,无聊地紧,来找你们说说话。”
袁理岳心知自己是个无趣的糟老头子,易丙丁此番定是来找周阳明的,于是借故检查火把,去了不远处的班门弟子那里。周阳明转身便跟了上去,易丙丁连忙扯住他的胳膊,“哎,你去哪儿?”
周阳明如避瘟神,当即抽回自己的胳膊,冷道:“别碰我。”
“好,不碰你。”易丙丁尴尬一哂:“我都说了,来找你们说说话,你们一个两个地都躲着我是几个意思?”
周阳明道:“我要守惊门,没有躲你,先走了。”
“你分明就是在躲我,”易丙丁上前拦住转身要走的少年:“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小师弟,你又不是女人,为何心这般难猜?”
他顿了顿,看着周阳明,挠了挠头,满目不解:“你究竟为何生气?”
周阳明蹙眉:“我没有生气!”
话语里皆是愤然,分明就是怒了,易丙丁本想继续追问,这时忽然有人喊道:“太阳还在,怎地突然下雨了?这是怎么回事?”
“雨停的夜晚最容易起雾,这说明风宗主借雾生效啦,哈哈哈哈。”
二人闻言抬眸,头顶枝叶茂密,隔着叶隙,能看到临近傍晚的太阳似乎大了些,有雨渐渐成线,被照地灿亮,如光线般稀稀拉拉地落下。易丙丁倏地看向周阳明,雨后生雾没有问题,可这不是寻常雨水,而是太阳雨。
山中太阳雨,九尾狐在此。周阳明侧头看向易丙丁,眸中怒气尽消,满是疑惑:“九尾狐在秦岭,他来这里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