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次日清晨,有小道先击钟,后击鼓,晨钟暮鼓,洪亮悠远,上清观弟子闻声即起,准备早课。

早课时,宋丙还有些好奇地问:“师兄,师父昨天单独留下你,说了什么?”

易丙丁看向常丙清,挑眉,旋即侧头同宋丙还耳语,以经书遮脸:“师父让我好好看住丙清师弟,不教他同外派弟子走太近。”

宋丙还惊诧不已,略作沉吟,忽然道:“你是说公输姑娘?”

易丙丁摊摊手,“我可没提她。”

宋丙还知道他说得就是公输子舆,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近日二师兄虽与公输姑娘走得近些,但他向来遵规守戒,应该不会有多余的心思。”

易丙丁笑着摇头,“那我问你,若是公输姑娘就是上清弟子,你觉得她与丙清适不适合结为道侣?”

宋丙还毫不犹豫,点点头:“非常适合。”

常丙清为人内敛清正,骨子里便是个清冷君子,说难听点,闷葫芦一个,公输子舆明艳飒爽,热情大方,乃女中豪杰。道生阴阳,本有互补之意,二人的性格就非常互补。宋丙还忽然觉得,易丙丁说得很对,师父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殊不知,云中子从未说过这般话,这些皆是易丙丁拿来搪塞他的。

早课完毕,云中子等上清八子携一众入室弟子径自去了三清殿,余下弟子继续练早功。

练功的地点在正殿,附近栽着成排的翠竹,长廊由此一片绿荫,隐隐竹香,其中一廊口便通往三清殿。易丙丁等弟子随师父赶往三清殿时,正碰到周阳明立于竹下看上清弟子练剑,清风叶响,白衣翩翩。

宋丙还悄悄捅了捅易丙丁,示意周阳明方才看了他一眼。云中子面前,易丙丁不敢放肆,没有出声,不过眼睛倒是很诚实地朝竹下少年看去,然而,周阳明的视线直直盯着练剑弟子,目光专注,压根没往他这边看。

易丙丁撇撇嘴。

很快,一行人便到了三清殿。殿内人不少,两列客桌皆坐满了。有小道正在添水奉茶,一见上清八子进来,神色一紧,同另一侍奉的同门连忙恭敬行礼、倒茶。

主人至,其余客人纷纷起身,易丙丁跟在云中子身后打眼一扫,左手为尊,左侧客桌武当派太和真人、华山派玄光真人、鹤山派明虚真人、龙门派广成真人四位掌门自成一列,右侧客桌奇门门主风九五、班门掌门公输子舆、袁门后人袁理岳各自抱拳,一一见礼。

玄元真人携上清八子回礼,一番寒暄终于落座。前几日四门已算出国运,今日所谈,便是各派如何应对。因座下门派有道有民,难免需要寒暄几句场面话,在切入正题前,易丙丁偷懒看了眼奇门门主风九五。

此人一身玄衣,手持罗盘,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端正,神色漠然,颇有几分少年老成,若非眼尾有颗还算灵动的小痣,这般样貌没甚记忆点。

不过,奇门较之其他占卜流派更为神秘,可通鬼神。有道是奇门枭算,班门鬼手,袁门神瞳,道门符神仙,虽是民间戏言,且独独奇门不沾神鬼二字,但只有它才能与鬼神两域搭上界,呼风唤雨,上天入地,不在话下。

易丙丁对奇门知道的不多,但有一点是确知的,那便是历任奇门门主由阴律司判官手中的生死簿决定,人生百年如朝露,生死簿百年一更新,每次更新后的第1220页的最后一个名字,定是奇门门主。无论此人之前是否学过奇门,最终定会走上研习《奇门遁甲》的道路,并由执掌生死簿的判官亲自托梦,告知天下所有研习奇门之人。由此,奇门中人多梦、皆敬鬼神。

宋丙还见易丙丁始终盯着风九五看,悄悄拽了下衣角,示意掌门快要寒暄完毕。易丙丁这才收回视线,四目相对,朝宋丙还露出了然神色。

玄元真人寒暄颇多,端茶一饮,方又缓缓开口,“三日前,诸位已知四门占卜所得,如今三日思期已过,贫道想问一句,大厦将倾,国难当头,诸位皆是能人异士,这救国一事,可有定论?”

“上坛齐举步虚声,祝国迎祥竭寸诚。”武当黎真人不愧是玄门宗师,率先表态,他径自起身朝三清祖师一拜,动作恭谨,神色淡然:“我道第一道义便是爱国爱教。武当创派宗师张真人曾教诲座下弟子,侠之大者,爱国爱民。如今国运飘摇,山河相继沦陷,救国一事,我武当责无旁贷。”

华山派玄光真人颔首:“黎真人所言甚是,玄门中人,以爱国爱民为己任。救国一事,我华山派义不容辞。”

鹤山派明虚真人跟着应道:“武当,华山言之有理,鹤山派附议。”

龙门派广成真人未多言,一字一顿道:“龙门派附议。”

玄元真人不断点头,目光欣慰。须臾,上清八子一起起身,朝四派掌门郑重行礼,道门爱国之心,无需多言,这一拜便足以诠释。然而到了右侧客位,占卜三门中人神色有异,默不作声。云中子等人看过来,袁盛卿爷爷袁理岳扫视周围,须臾,起身抱拳,“我袁门乃家族血脉传承,三代单传,香火实在单薄。我祖上的袁门看相术还需传承,不能到盛卿那一辈就断了。诸位道长,在下虽有心报国,却实在有心无力,还望见谅。”

袁理岳生于东北,最先遭受日寇践踏肆虐,万贯家财散地干净。旁人不知道,但云中子是清楚的,袁理岳的儿子并非在外谋生,而是染了鸦片,想要投靠伪帝当汉奸卖国赚烟抽,被袁理岳亲自处理,丢到乱葬岗埋了。如今袁门直系只剩袁盛卿一人,一个还未成年的小孙子,一个年过半百的花甲老人,让他们报国,便是绝了袁家的后。

云中子报以理解的目光,玄元真人也道:“你千里迢迢能来上清已属不易,何来见谅一说?”

袁理岳抱拳落座,叹息道:“多谢玄元真人体恤。”

谈话间,公输子舆侧眸看了眼风九五,对方状似无意地对视了一眼,旋即起身:“诸位,奇门先祖当年曾定下规矩,奇门中人乱世避隐。在下乃奇门门主,不能破了祖上的规矩,还望诸位见谅。”

“班门亦有此规。”公孙子舆施施然行礼,落落大方道,“当年虎门之战,英军进攻广东虎门炮台,我班门先祖与奇门先祖率一众门人为国迎战,近乎全军覆没,若非上天庇佑,让两个班、奇二门的弟子在海中奇迹生还,那班、奇二门必定断了传承。自那之后,班门便立下规矩,乱世避隐。子舆是班门掌门,不能不守本门规矩。”

二人口中的当年,正是时值清朝鸦片战争、爱国名将关天培领导的虎门之战。其实不只有班门、奇门中人参与,还有上清道长冯遇吉及其入室弟子也参与了虎门之战。

说到冯遇吉,便不得不提到占卜四门中的一段佳话。当年冯遇吉在广东云游期间,与班、奇二位掌门、门主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酒千觞,诗万句,兴尽时曾效仿刘关张于桃园结义,结为异姓兄弟。自此,占卜四门不分民间流派、正统道门,一概论为四书五门。只是,谁都未曾料想,虎门之战后,结义兄弟全部战死,竟离奇地应下结拜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承诺。

自那之后,班门与奇门便立下了乱世避隐的规矩。这一规矩,四门皆知。

只是国难当头,需结天下能人义士之力,才能有扭转时局的可能。玄元真人出于此,这才叫来班门和奇门中人,希望对方放下规矩,共同迎敌。

眼下看来,他的希望落空了。然而公输子舆话锋一转,肃然道:“可子舆知道,班门秘技可帮华夏助阵杀敌。我班门中人虽不能迎战,但我会把《鲁班书》中可用于杀阵迎敌的部分交与上清云中子道长保管,希望道长保证,其中内容不会外传。”

“姑娘放心,”云中子道:“贫道保证不会外传。”

“多谢道长。”

如此七门事了,道门全部出山迎战,占卜三门避世。正事毕,众人又说了会话便渐渐散了,风九五离开时同玄元真人低语几句,这才抱拳离开。少顷,三清殿仅剩上清门人。

有小道士关门,玄元真人看了眼紧闭的大门,旋即拿出一只清雅竹筒,淡淡开口:“诸位师弟,华夏多地失守,我这有八个签,皆为战区。你们过来抽签罢,抽完签拍完合照,明日晨钟响起,便按照签上地址率弟子下山。”

签上写有徐州、兰封、武汉、广州、厦门、九江、长沙、守观,文字露出签筒,一眼可辨。

最先抽的是玄元真人,按照辈分依次,最后是云中子。留给他的那支签,是守观。

云中子抬眸,三师兄看他一眼,一挥袖袍,翩然走过来,拍了拍肩膀:“小师弟,你要好好守住上清观。”

“承蒙各位师兄厚爱,”云中子的手在抖,一字一顿道:“云中子绝不辱命。”

玄元真人笑道,“好了,秋高气爽,天气正好,诸位师弟快通知弟子去观门前拍照吧。”

1938年12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上清八子携一众弟子于上清观正门前拍下合照。

次日清晨,上清七子率弟子下山扛日,分别之时,云中子立于正门台阶之上,一字未言,守观的宋丙还问:“掌门,各位师叔,你们此行下山何时归来?”

上清七子一怔,晨风萧萧,枫叶寥落,玄元真人抬眸看向留守的弟子,“乱世间,道者皆兵。”

“平日寇,济太平,何谈归期?”

说罢,率一众弟子离去。云中子负手远观,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消失在台阶尽头,神色难掩别离殇,强压下心中不舍难安,终是开了口:“各位师兄,保重。”

醇厚的声音含了内力,如浪潮般悠悠荡开,只是距离甚远,也不知对方是否能听见。

君问归期未有期,一声保重绝别离。

送完上清门人离开,云中子便叫易丙丁三人挑几位脚力不错的弟子随风九五等人前往秦岭。

原来风九五此番前来不仅是为抗日一事,还另有事相求。奇门久居秦岭一带,而秦岭乃华夏龙脉,素有中龙一说,龙气最盛。日寇卑鄙,不仅发动侵华战争,还妄想破坏中华龙脉,风九五发现有一队日本兵鬼鬼祟祟的进入秦岭,之后还派了重兵把守,用罗盘一探,龙气混杂污浊,此地龙脉果然被动。因不知对方使了如何手段,加之有重兵看守,风九五只得携几位奇门弟子匆匆下山,应云中子诏的同时寻求上清掌门帮助。

之后,玄元真人将此事托付与云中子。龙脉被动,不是小事,可云中子镇守上清观,不能轻易离开,这才派易丙丁等人随奇门前往秦岭。

这次去秦岭,四门皆有,公输子舆、袁理岳、风九五及其门人加起来有十二人,另有上清十九名弟子,外加编外人员周阳明。

与其他人不同,周阳明是云中子特地安排跟去的。虽不知云中子此举何意,但周阳明曾受上清救助,几乎没作沉思,很快便应下。

云中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周阳明一眼,廊风吹起衣袂,沉声道:“那便拜托小友,替我走着一遭。”

“云道长客气。”周阳明道。

赶路途中,人一多,便看出有人不善言谈了。公输子舆爽朗大方,和谁都能聊上几句,身边由此围了不少人,袁理岳莫名与风九五很谈的来,一老一少,低声交谈,时不时赞同点头,忘年交的架势。上清弟子三五成群,亦有交谈,尤其是易丙丁,聊完常丙清,又聊宋丙还,不时跟其他上清弟子说上两句,小嘴叭叭个没完,数他最忙。唯有周阳明落单,跟在队伍最后,不同他人交流。

有亲善的上清弟子主动走过来与其交流,他也是一派冷淡,随意敷衍,似乎并不想多说。那弟子自觉尴尬,便主动结束话题,匆匆离开。如此一来,周阳明又成了孤家寡人。

赶路多日,终于临近目的地,易丙丁是在沿岭茶摊歇脚时来找周阳明的,山路茶摊简陋,是用竹竿和油布胡乱搭起的棚子,好在周围是片竹林,茶香竹翠,粗野中多了分自然雅气。他倒了杯花茶在周阳明眼前晃了晃:“叫师兄,叫了就把这杯茶给你。”

周阳明淡淡地看他一眼,目光甚为不悦,不肯理他。

恰好此时常丙清从旁边走过,一把夺过易丙丁手里的茶,“谢了,师兄。”说罢,一饮而尽。

易丙丁:“......”

他跑过去要扣常丙清的嘴,却被不二天剑柄一个利落出鞘,一举抵在胸前,常丙清嘴边笑容很淡:“师兄,要不要切磋切磋?”

易丙丁:“......”

这里人这么多,易丙丁剑法不如常丙清,才不想在人前丢人,撇撇嘴,转身去找周阳明了。

他又倒了杯茶,这次没再要周阳明叫师兄,“给你,我师弟多,再不接的话,说不定又被人抢了。”

周阳明依旧没接,而是抬眸看过来,面色幽幽,道:“一路上你说了这么多话,定是口干舌燥,你自己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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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天门
连载中夏商周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