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第十四日。

陈延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扰了清梦。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谢景回已经坐在床边,正低头替他整理散落在枕边的发丝。

“醒了?”

谢景回指尖顿了顿,抬眼望过来,语气带着刚醒时的低哑,“不多睡会儿?”

陈延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还带着睡意:“陛下怎么起这么早?今日不是说不用去御书房?”

他记得昨日谢景回有提过,要腾出一日陪他在宫里随意走走。

“嗯,”

谢景回应了声,伸手替他掖好被角,“只是忽然想看看你睡着的样子。”

这话直白得叫人耳热,陈延索性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道:“陛下又说胡话。”

“胡话?”

谢景回低笑一声,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边,“那你说,朕昨日答应你的事,可还作数?”

陈延猛地抬头:“江南糖粥?”

“自然。”

谢景回挑眉,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小厨房已经在熬了,加了你喜欢的桂花蜜。”

他说着便要起身,却被陈延一把拉住袖子。

“陛下……今日真的能陪臣一整天?”

谢景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某处软得一塌糊涂,反手握住他的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自然,朕何时骗过你?”

用膳时。

谢景回夹了一筷子水晶虾饺放进他碗里,挑眉道:“怎么,嫌糖放少了?”

“不是,”陈延摇摇头,舀了勺糖粥送进嘴里,软,“只是在想……陛下昨日处置王御史,会不会太急了些?”

谢景回用银匙搅着碗里的,闻言抬眸,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急?他敢拿你的来历做文章,便是把刀架在朕脖子上了,陈延,”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在这宫里,只有朕能说你来历不明,旁人?不配。”

陈延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跳,刚想开口,就听谢景回又道:“不过你既然提了,倒也提醒了朕。”

他放下银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昨日张总管递了份名册上来,说是京中几户勋贵家的子弟,想往你身边塞些‘伺候’的人。”

陈延皱了皱眉:“臣不需要。”

“朕知道你不需要。”

谢景回勾了勾唇角,眼神却冷了冷,“所以朕让张总管把名册烧了,顺便‘提醒’了那几家人,管好自己的嘴和手。”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用指腹擦去陈延嘴角的糖渍,“你只需要待在朕身边,旁的事,有朕。”

吃完后,到御花园散步时,陈延蹲在湖边看锦鲤,谢景回就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臂,目光寸步不离地锁着他。

他额前的碎发,谢景回伸手替他拢了拢,却听陈延忽然开口:“陛下,你说这鱼……会觉得池子太小吗?”

谢景回挑了挑眉,在他身边蹲下,看着湖里游弋的锦鲤:“若觉得小,朕便让人把池子挖大些,再引活水进来。”

陈延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可若是……想看看池子外面的世界呢?”

谢景回与他对视,目光沉静如水:“那朕便陪你一起看。”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握住陈延的手腕,“只是陈延,你要记住...”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你想去哪里,朕都会在你身边。”

陈延刚想抽回手,却被谢景回握得更紧。

那人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边,带着一丝戏谑:“怎么,脸又红了?是觉得湖里的荷花不如你好看?”

“陛下!”

陈延嗔怪地瞪他一眼,却没真的用力挣开。

谢景回低笑出声,松开手,却顺势揽住了他的肩膀:“好了,不逗你了,现在想去哪里?朕带你去。”

“藏书阁。”

“好。”

两人同行到藏书阁,陈延找了本杂记看得入神,谢景回就坐在他对面,批阅着几份不重要的奏折。

忽然,陈延“咦”了一声,抬眼看谢景回:“陛下,这书上说……江南有种‘并蒂莲’,花开并蒂,象征同心。”

谢景回头也没抬,笔尖在奏折上圈出一处错字:“嗯,朕知道,御花园的荷池里便有几株,只是还未到花期。”

陈延有些惊讶:“陛下何时种的?”

“你刚来后不久。”

谢景回放下笔,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笑意,“怎么,想看?”

陈延点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只是觉得……名字好听。”

谢景回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弯腰拿起他手中的书,指尖划过“并蒂莲”三个字:“等花开了,朕陪你去看。”

他忽然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哑,“到时候,朕再告诉你,为什么种这花。”

陈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推开他:“陛下又戏弄臣!”

谢景回低笑出声,却没再逗他,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是温柔的:“好了,不闹了,看了这么久书,眼睛累了吧?朕让人端些果子来。”

……

直至夜里...

陈延靠在软榻上看谢景回研墨。

“陛下今日……好像什么都知道。”

陈延忽然开口,“知道臣会问王御史的事,知道臣想看并蒂莲,甚至知道臣看书看累了,还知道……”

谢景回研墨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眼神沉静:“因为是你,所以朕知道。”

他放下墨条,走到软榻边坐下,“陈延,从你来那日起,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朕都放在心上。”

他伸手轻轻握住陈延的手:“你喜欢吃甜的,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你看书时喜欢安静,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你紧张时会攥紧衣角,脸红时耳尖会先红……”

他一桩桩一件件数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这些,朕都知道。”

陈延被他说得心头剧震,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他从未读懂过的深情,好似在这一刻,深深入了心。

“陛下……”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谢景回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好了,不说这些了,明日想去哪里?朕让张总管准备着。”

他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哪里都好,只要……陛下在身边。”

谢景回闻言,伸手将陈延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好,朕在。”

……第十五天。

陈延被谢景回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那人直接把一套月白常服丢在他怀里,自己则靠在妆台边慢条斯理地系着玉带:“今日随朕出宫。”

陈延抱着衣服愣住:“出宫?”

他来这半个月,连宫门都没踏出过。

“嗯,约好的。”

谢景回抬眸看他,目光扫过他尚带着睡意的脸,“去城西的茶楼听戏,再带你去吃那家你前几日念叨的糖糕。”

陈延眼睛一亮,瞌睡瞬间醒了大半:“陛下怎么知道臣……”

他话没说完就反应过来,这人连他看书时随口提了句“江南糖粥”。

可是昨日的下人们,比谢景回先一步说江南糖粥的事。

他能记在心上,更别提前些日子去翻食谱时无意说的话。

谢景回似笑非笑地挑眉:“你且换衣服,半个时辰后在宫门等朕。”

他说着便转身出去,临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别穿得太显眼,戴顶青竹帷帽。”

陈延依言戴了顶青竹帷帽,垂落的轻纱遮去了半张脸。

谢景回则换了身玄色劲装,外搭件墨色披风,少了帝王的威仪,倒添了几分江湖侠客的利落。

他上下打量了陈延一眼,忽然伸手掀了掀他的帷帽:“这纱颜色太深,待会儿怎么看清糖糕的成色?”

陈延往后躲了躲,声音从纱下传来,带着点无奈:“陛下不是说别显眼吗?”

“有朕在,谁敢多看你两眼?”

谢景回语气理所当然,伸手拽过他的手腕就往宫外走,“走了,再磨蹭糖糕该被人买光了。”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陈延看着他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忍不住开口:“陛下今日……好像格外心急。”

谢景回脚步未停,侧过脸时帷帽的阴影落在他脸上,看不清神情:“嗯,怕你又像上次那样,对着画册咽口水。”

陈延:“……”

他不过是看画册时觉得糖糕插画好看,这人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他记得,记得会有危险。

城西。

会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已被谢景回提前包下。

桌上摆着刚出炉的糖糕,旁边还配了壶雨前龙井。

陈延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滚烫的糖浆烫到他舌尖,连忙吐了吐舌头,谢景回手快地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

“急什么?”

谢景回语气带着点纵容的无奈,“又没人跟你抢。”

陈延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比御膳房做的还好吃。”

谢景回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目光落在楼下熙攘的人群上,忽然开口:“方才进来时,你盯着那个卖糖画的看了许久。”

陈延正准备拿第二块糖糕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景回:“陛下看见了?”

“嗯。”

谢景回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想要?”

“不是……”

陈延摇摇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只是觉得……那老师傅画得真好,一条游龙活灵活现的。”

谢景回没再说话,只是招来了店小二,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店小二领着个背着糖画担子的老师傅上了楼。

陈延有些惊讶,只见谢景回指了指他:“给这位公子画条龙。”

老师傅乐呵呵地应了,舀起一勺金黄的糖浆,手腕翻转间,一条栩栩如生的龙便在板上成型。

陈延看得入了神,直到谢景回把那根糖画龙递到他手里,才反应过来:“陛下……”

“拿着。”

谢景回挑眉,“难不成要朕喂你?”

陈延红着脸接过糖画,他低头看着那条糖龙,忽然轻声说:“陛下好像……什么都知道。”

谢景回闻言,侧过脸看他,帷帽下的眼神沉静:“你的喜好,朕自然该知道。”

毕竟记了一生一世。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就像朕知道,你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陈延猛地抬头:“臣在想什么?”

谢景回勾了勾唇角,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在想,这糖画虽好,却不如陛下对臣好。”

陈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低下头去咬糖画,却不小心咬掉了龙尾巴,烫得他又伸了伸舌头。

谢景回低笑出声,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帷帽纱:“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半个时辰后。

两人沿着西街慢慢走,谢景回时不时停下脚步,给陈延买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什么一只竹制小兔,一串冰糖葫芦,还有一个画着花鸟的走马灯。

陈延怀里抱满了东西,走路都有些不方便,忍不住抱怨:“陛下,买这么多做什么?”

谢景回挑眉:“你方才看这些东西时,眼睛都亮了。”

陈延:“……”

他只是觉得古人的东西新鲜有趣,但也没必要全买下来吧?

走到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陈延被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吸引,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谢景回立刻拿起那个面具,递到他面前:“喜欢?”

陈延连忙摆手:“不喜欢,看着怪吓人的。”

谢景回却笑了笑,把面具扣在自己脸上,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点刻意的沙哑:“那这样呢?可还吓人?”

陈延看着他戴着恶鬼面具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陛下,你这样子……一点都不吓人,倒像个傻子。”

谢景回摘下面具,挑眉道:“哦?在你眼里,朕就是个傻子?”

陈延见他作势要捏自己的脸,连忙往后躲,却被谢景回一把抓住手腕。

那人凑近了些,面具上的青面獠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滑稽,声音却温柔:“傻子就傻子,只要能博你一笑,便值了。”

陈延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别开脸去看旁边的绸缎铺子:“陛下……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谢景回低笑一声,松开手,却顺势揽住了他的肩膀:“好,听你的。”

陈延提议,“我们去青纱楼看看吧?”

“嗯。”

来到楼里。

陈延看中了一匹月白色的云锦,素雅又别致。

他伸手摸了摸料子,爱不释手。

谢景回在一旁看着,等他看完了,才对掌柜的说:“这匹云锦,包起来。”

陈延连忙阻止:“陛下,不用了,臣只是看看……”

“你喜欢就好。”

谢景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再挑几匹你喜欢的颜色。”

陈延无奈,只得又挑了匹湖蓝色的和一匹烟灰色的。

谢景回付了钱,让小厮把料子送到宫门口,然后拉着陈延继续往前走。

走出青纱楼,陈延忍不住问:“陛下买这么多料子做什么?臣又不缺衣服。”

谢景回侧过脸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笑意:“自然是给你做新衣服,难道你不想穿朕亲自为你挑的料子?”

喜欢看他穿只有纱的。

陈延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刚想反驳,就听谢景回又道:“对了,方才你在青纱楼里,盯着那匹绣着并蒂莲的料子看了许久。”

陈延一怔:“陛下也看见了?”

“嗯。”

谢景回点点头,“只是那料子颜色太艳,不适合你,等回去了,朕让尚宫局用月白色的底料,给你绣几枝并蒂莲,如何?”

陈延看着他,低声道:“陛下……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今日要带臣出宫,还把臣喜欢的东西都打听好了?”

谢景回闻言,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

他伸手轻轻掀起陈延的帷帽,露出他泛红的眼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陈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认真,“从你说想看看池子外面的世界时,朕就在计划了,你的每一个念头,朕都想帮你实现。”

是为了弥补一切。

陈延看着谢景回眼中清晰的自己,忽然握住了他的手:“陛下……”

谢景回反手握住他的手,笑了笑,语气温柔道:“好了,不早了,朕带你去吃晚饭,然后送你回宫。”

马车缓行在回宫的路上,陈延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谢景回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忽然开口:“今日玩得开心吗?”

陈延转过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嗯,很开心,谢谢陛下。”

谢景回挑眉:“跟朕还说什么谢字?”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轻轻擦掉陈延指尖沾着的糖渍,“明日还想出来吗?”

陈延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摇了摇头:“不了,陛下还要处理国事,不能总陪着臣……”

“国事重要,你也重要。”

重要的从来不会分开做。

谢景回打断他,语气坚定,“在朕心里,两者同样重要。”

他忽然凑近了些,“而且,”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戏谑,“朕知道,你明日想在御花园里,用今日买的云锦裁衣服,顺便看看那几株并蒂莲开了没有。”

陈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猛地往后靠去,却撞到了车壁,疼得他“嘶”了一声。

谢景回低笑出声,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揉着他的后脑勺:“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陈延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香,心里却一片安定。

他好像真的,把谢景回的一切,都刻在了心里。

马车停在宫门口,谢景回先下了车,然后伸手去扶陈延。

陈延握住他的手,踏下马车的那一刻,他轻声地说:“陛下,其实……臣今日在想,池子外面的世界虽然好,但有陛下在的地方,才是最好的。”

谢景回闻言,脚步顿了顿,他转过头,看着陈延被光照亮的脸。

他轻轻捏了捏陈延的手心,声音低沉而温柔:“陈延,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嗯。”

陈延点点头,由他牵着自己往宫里走去。

无论是上一世,或者今世,谢景回重要的人,始终不过只有陈延一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破山河
连载中许知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