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第六日。

第七日。

……

第十二日。

他病好了。

谢景回推开门,正撞见在塌上看书的陈延。

他的乌发垂落在肩头,侧脸,很美。

把塌上的人惊得抬了眼。

陈延合上书页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还夹着枚书签,眼瞳映着窗外天光,倒像是落了碎星:“今日回来得早。”

“宫里没什么事。”

谢景回随手将外袍解下搭在屏风上,走过去时故意在他身边榻沿压了压,陈延坐着的位置便往内侧倾了倾,“看什么书看得入神?”

陈延把书侧过给他看封面,是本翻旧了的《齐民要术》。

谢景回挑眉:“怎么想起看这个?”

“前几日听你说京郊水田遭了虫灾。”

陈延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声音不高却清晰,“书里讲了些治虫法子,虽未必全合用,倒也能琢磨一二。”

谢景回没接话,却伸手抽走了他膝上的书,顺势握住那只还带着书卷气的手。

陈延抬眼看他时,却见这人挑眉笑:“治虫的事有农官操心,你倒先把自己操心瘦了。”

他指尖蹭过陈延腕骨,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低哑,“昨日用膳,你碗里的莲子羹都没动完。”

“……只是胃口不好。”

陈延想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谢景回这人惯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法子,明明是关心的话,偏要带着点压迫感说出来。

“哦?”谢景回拖长了语调,身体往前倾了倾,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陈延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还有他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是嫌御厨的手艺不好,还是……嫌我作陪无趣?”

“你胡说什么!”

陈延耳尖微微发红,终于挣开手去推他肩膀,“御厨手艺自然是好的,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只是总吃那些精细点心,有些腻了。”

谢景回看着他泛红的耳尖,低笑出声。

他知道陈延这性子,明明心里有话,偏要绕着弯说。

正要再逗他两句,外头却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张总管求见。”

谢景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松开手坐直了些,扬声道:“让他在偏殿等着。”

陈延见状便要起身:“我去里间避一避。”

“不必。”

谢景回按住他肩膀,语气随意,“又不是什么机密事。”

他又顿了顿,看向陈延,“方才说腻了点心,晚上让小厨房做你上次提过的江南糖粥?”

陈延愣了愣,随即点头,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好。”

待谢景回去了偏殿,陈延重新拿起《齐民要术》,目光却有些涣散。

他穿越到这里的第十一日,身边这个人是大景的皇帝谢景回,而自己……据说是谢景回微服时捡回来的“病弱书童”,现是文臣。

可谢景回对他的熟稔与纵容,却远不止“书童”二字能解释。

偏殿内,张总管垂首而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陈公子今日未出府,除了看书,便是在院中侍弄那盆兰草,方才与您说话时……”

他顿了顿,又斟酌着开口,“似是有些脸红。”

谢景回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晦暗不明。

他当然知道陈延脸红什么,那点细微的神情变化,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江南糖粥……”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倒是还记得。”

张总管不敢多言,只等陛下吩咐。

谢景回抬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上,声音平静无波:“去小厨房知会一声,按他的口味做,另外,把库房里那罐从苏州运来的糖也送去。”

“是。”

“还有,”谢景回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让人盯着点,莫要让不相干的人扰了他清静。”

张总管心中了然,躬身应下。

陛下对这位陈公子的在意,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从陈公子醒来那日起,陛下便命人将他的饮食起居、一举一动都报上来。

只是陛下从不让陈公子知晓这些,只一味地用他自己的方式宠着、护着。

偏殿外,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

谢景回揉了揉眉心,想起方才陈延看书时专注的样子,眼底的冷意便化了些。

这个从异世而来的人,如今是他的。

至于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心思,还有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他会处理好。

他只要陈延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便好。

但,总有几个不怕死的**。

第十三日,早。

陈延又困又弱地起来了,未扎好的头发,以及他未整理衣服。

不等他再收拾一下,小太监就来敲门,“陈大人,陛下已经退朝,在御书房等候多时了,您怎么现在才起?”

“病好不久,太累了。”

病好不久,又被**皇帝这样又那样,简直就是干啥都不行,除非带上他。

他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红痕,想想就气。

“呃...陈大...”

声音忽然变小。

门外,响起了再熟悉不过的一声“陈大人。”

是谢景回,他明黄龙袍衣摆扫过地面,如同画中出来一般。

“还愣着干什么?”他皱了皱眉,伸手就是拉住陈延的手,还故意捏了一下。

陈延:“...陛下...?”

谢景回:“嗯。”

谢景回拽着人往屋外走。

陈延被他攥得手腕发疼,踉跄两步才站稳,低低地哼了声:“陛下慢些,臣……”

“臣什么?”谢景回脚步未停,侧过脸时眼尾微微上挑,“是病还没好利索,还是昨晚没睡好?”

这话问得露骨,陈延霎时红了耳根,猛地想抽回手:“陛下慎言!”

“慎言?”

谢景回嗤笑一声,反而握得更紧,“朕与自己的臣子说话,有何需慎言之处?”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压低,带着点戏谑的意味,“还是说,陈大人觉得,昨晚那些事,算不得君臣之礼?”

陈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胸口的红痕似乎又开始发烫。

他咬了咬唇,偏过头不去看他:“陛下若再胡言,臣便……”

“便如何?”

谢景回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指尖挑起陈延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晨雾,却藏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便像昨晚那样,再推朕一次?”

陈延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猛地挥开他的手:“陛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谢景回见状,终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却依旧牵着他的手不放,“御书房备了你喜欢的蜜饯,先去用些点心,再陪朕看折子。”

“臣是文臣,不该干预朝政。”

陈延低声道。

“你是朕的臣子,”谢景回语气理所当然,“帮朕看些无关紧要的折子,算什么干预朝政?”

他又补充道,“何况,京郊水田的虫灾,你不是一直惦记着吗?正好有份奏报,你也看看。”

陈延闻言,果然不再挣扎,只是小声问:“那江南糖粥……”

“晚上让小厨房做。”

谢景回捏了捏他的手心,“现在先去御书房。”

两人一路走到御书房,刚进门,就见张总管端着茶盘进来,见到他们,连忙躬身行礼:“陛下,陈大人。”

谢景回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拉着陈延在软榻上坐下,亲自递了一碟蜜饯过去:“尝尝,甜的。”

陈延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正好压下了早起的倦意。

他一边吃,一边看向谢景回:“陛下今日退朝很早。”

“嗯,”

谢景回翻开一份奏折,头也不抬地说,“朝中无事,便早些回来陪你。”

陈延心里一动,却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陛下身为天子,应以国事为重。”

“国事重要,你也重要。”

谢景回抬眸看他,眼神认真,“在朕心里,两者同样重要。”

陈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低下头去看手里的蜜饯:“陛下又胡说。”

“朕何时骗过你?”

谢景回放下奏折,身子往前倾了倾,“从你醒来那日起,朕说的每一句话,可都是真心实意。”

陈延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猛地站起身:“臣去给陛下倒茶。”

谢景回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也不戳破,只是重新拿起奏折:“也好,顺便把那叠关于虫灾的奏报拿过来。”

“是。”

陈延应了一声,连忙去书架前找奏报,手指却有些发抖。

他来这里的第十三天,对谢景回的感情越来越复杂。

这个人是皇帝,是他名义上的主子,可偏偏对他好得不像话,好到让他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帝王的恩宠,还是……别的什么。

正想着,谢景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怎么?找不到?”

“找到了。”

陈延连忙把奏报抱过来,放在谢景回面前的案上。

谢景回接过奏报,却没有立刻看,而是抬眸看着他:“脸怎么又红了?是屋里太热?”

陈延瞪了他一眼:“陛下还是快看吧。”

谢景回低笑一声,这才低头看起奏报。

陈延则坐在一旁,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心里却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陛下,不好了!”

谢景回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小太监喘着气说:“启禀陛下,御史大夫和王大人在朝堂上弹劾陈大人,说他……说他来历不明,恐是奸细!”

陈延闻言,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谢景回的眼神骤然变冷,“啪”地一声合上奏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陈大人突然出现在陛下身边,又对农桑之事格外上心,恐怕是别有用心,想借机打探我朝机密!”

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还请陛下明察!”

谢景回还没说话,陈延却先开了口,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陛下,臣……”

“你不必多说。”

谢景回抬手打断他,目光冰冷地看向门外,“王御史?他倒是胆子不小。”

他顿了顿,对张总管说:“传朕的旨意,王御史妖言惑众,革去官职,贬为庶人,即刻逐出京城!”

“陛下!”

陈延惊道,“此事恐怕另有隐情,陛下不可……”

“没有什么不可。”

谢景回转头看向他,眼神柔和了些,但语气依旧坚定,“谁敢动你,朕便让他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走到陈延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别怕,有朕在。”

陈延看着他眼中,心里不安和恐慌,好似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臣……信陛下。”

谢景回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就对了。走,朕带你去用午膳,吃完了,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嗯。”

陈延应了一声,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出了御书房。

或许,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这个人在身边,也不算太坏,只怕,苦了自己罢了。

谢景回牵着陈延往膳厅走时,陈延被他攥得手心冒汗,偏又挣不脱,只得低声道:“陛下,臣自己能走。”

“朕知道。”

谢景回头也不回,指腹却摩挲着他腕骨内侧,“但朕乐意牵着。”

这话无赖得紧,陈延刚要反驳,却听前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张总管领着小厨房的人抬着食盒过来,见了二人便躬身道:“陛下,陈大人,午膳备好了,哦,今日有江南糖粥。”

陈延闻言抬眼,正撞上谢景回似笑非笑的目光。

那人扬了扬眉:“看来小厨房手脚倒快。”

“是陛下吩咐的。”

张总管垂眸应道,“特意用了苏州运来的赤砂糖,熬得软糯。”

谢景回没再接话,只拉着陈延进了膳厅。

长条餐桌上摆了七八样菜,皆是陈延爱吃的口味,连那碟江南糖粥都还冒着热气,琥珀色的糖汁裹着米。

“尝尝。”

谢景回亲自舀了一勺推到他面前,“看看合不合胃口。”

陈延拿起汤匙刚要入口,却听谢景回慢悠悠开口:“方才在御书房,王御史的事,你心里怎么想?”

汤匙顿在半空,陈延抬眼看他,却见他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那双眼眸深处,却叫人无法忽视。

“臣……”

陈延放下汤匙,指尖微微收紧,“臣来路不明,御史弹劾也是情理之中,只是陛下处置太过严厉,恐伤了朝臣之心。”

“情理之中?”

谢景回放下筷子,身子前倾,指节叩了叩桌面,“在你眼里,朕的人被如此污蔑,竟只是情理之中?”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陈延,你记住,在这宫里,只要有朕在,就没人能动你一根手指头,王御史敢拿你的来历做文章,便是触了朕的逆鳞。”

陈延被他眼中的狠戾惊得一怔,却又听见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至于朝臣之心……”

他抬手,轻轻擦去陈延唇角沾着的糖渍,“与你相比,他们的心思,没那么重要。”

温热的指尖擦过皮肤,陈延猛地后退半步,耳尖又开始发烫。

他别开脸,低声道:“陛下何必...

从始至今,陈延不是外来人,也不是臣子,而是谢景回,唯一的知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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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山河
连载中许知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