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
第七日。
……
第十二日。
他病好了。
谢景回推开门,正撞见在塌上看书的陈延。
他的乌发垂落在肩头,侧脸,很美。
把塌上的人惊得抬了眼。
陈延合上书页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还夹着枚书签,眼瞳映着窗外天光,倒像是落了碎星:“今日回来得早。”
“宫里没什么事。”
谢景回随手将外袍解下搭在屏风上,走过去时故意在他身边榻沿压了压,陈延坐着的位置便往内侧倾了倾,“看什么书看得入神?”
陈延把书侧过给他看封面,是本翻旧了的《齐民要术》。
谢景回挑眉:“怎么想起看这个?”
“前几日听你说京郊水田遭了虫灾。”
陈延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声音不高却清晰,“书里讲了些治虫法子,虽未必全合用,倒也能琢磨一二。”
谢景回没接话,却伸手抽走了他膝上的书,顺势握住那只还带着书卷气的手。
陈延抬眼看他时,却见这人挑眉笑:“治虫的事有农官操心,你倒先把自己操心瘦了。”
他指尖蹭过陈延腕骨,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低哑,“昨日用膳,你碗里的莲子羹都没动完。”
“……只是胃口不好。”
陈延想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谢景回这人惯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法子,明明是关心的话,偏要带着点压迫感说出来。
“哦?”谢景回拖长了语调,身体往前倾了倾,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陈延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还有他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是嫌御厨的手艺不好,还是……嫌我作陪无趣?”
“你胡说什么!”
陈延耳尖微微发红,终于挣开手去推他肩膀,“御厨手艺自然是好的,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只是总吃那些精细点心,有些腻了。”
谢景回看着他泛红的耳尖,低笑出声。
他知道陈延这性子,明明心里有话,偏要绕着弯说。
正要再逗他两句,外头却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张总管求见。”
谢景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松开手坐直了些,扬声道:“让他在偏殿等着。”
陈延见状便要起身:“我去里间避一避。”
“不必。”
谢景回按住他肩膀,语气随意,“又不是什么机密事。”
他又顿了顿,看向陈延,“方才说腻了点心,晚上让小厨房做你上次提过的江南糖粥?”
陈延愣了愣,随即点头,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好。”
待谢景回去了偏殿,陈延重新拿起《齐民要术》,目光却有些涣散。
他穿越到这里的第十一日,身边这个人是大景的皇帝谢景回,而自己……据说是谢景回微服时捡回来的“病弱书童”,现是文臣。
可谢景回对他的熟稔与纵容,却远不止“书童”二字能解释。
偏殿内,张总管垂首而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陈公子今日未出府,除了看书,便是在院中侍弄那盆兰草,方才与您说话时……”
他顿了顿,又斟酌着开口,“似是有些脸红。”
谢景回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晦暗不明。
他当然知道陈延脸红什么,那点细微的神情变化,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江南糖粥……”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倒是还记得。”
张总管不敢多言,只等陛下吩咐。
谢景回抬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上,声音平静无波:“去小厨房知会一声,按他的口味做,另外,把库房里那罐从苏州运来的糖也送去。”
“是。”
“还有,”谢景回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让人盯着点,莫要让不相干的人扰了他清静。”
张总管心中了然,躬身应下。
陛下对这位陈公子的在意,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从陈公子醒来那日起,陛下便命人将他的饮食起居、一举一动都报上来。
只是陛下从不让陈公子知晓这些,只一味地用他自己的方式宠着、护着。
偏殿外,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
谢景回揉了揉眉心,想起方才陈延看书时专注的样子,眼底的冷意便化了些。
这个从异世而来的人,如今是他的。
至于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心思,还有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他会处理好。
他只要陈延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便好。
但,总有几个不怕死的**。
第十三日,早。
陈延又困又弱地起来了,未扎好的头发,以及他未整理衣服。
不等他再收拾一下,小太监就来敲门,“陈大人,陛下已经退朝,在御书房等候多时了,您怎么现在才起?”
“病好不久,太累了。”
病好不久,又被**皇帝这样又那样,简直就是干啥都不行,除非带上他。
他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红痕,想想就气。
“呃...陈大...”
声音忽然变小。
门外,响起了再熟悉不过的一声“陈大人。”
是谢景回,他明黄龙袍衣摆扫过地面,如同画中出来一般。
“还愣着干什么?”他皱了皱眉,伸手就是拉住陈延的手,还故意捏了一下。
陈延:“...陛下...?”
谢景回:“嗯。”
谢景回拽着人往屋外走。
陈延被他攥得手腕发疼,踉跄两步才站稳,低低地哼了声:“陛下慢些,臣……”
“臣什么?”谢景回脚步未停,侧过脸时眼尾微微上挑,“是病还没好利索,还是昨晚没睡好?”
这话问得露骨,陈延霎时红了耳根,猛地想抽回手:“陛下慎言!”
“慎言?”
谢景回嗤笑一声,反而握得更紧,“朕与自己的臣子说话,有何需慎言之处?”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压低,带着点戏谑的意味,“还是说,陈大人觉得,昨晚那些事,算不得君臣之礼?”
陈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胸口的红痕似乎又开始发烫。
他咬了咬唇,偏过头不去看他:“陛下若再胡言,臣便……”
“便如何?”
谢景回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指尖挑起陈延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晨雾,却藏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便像昨晚那样,再推朕一次?”
陈延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猛地挥开他的手:“陛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谢景回见状,终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却依旧牵着他的手不放,“御书房备了你喜欢的蜜饯,先去用些点心,再陪朕看折子。”
“臣是文臣,不该干预朝政。”
陈延低声道。
“你是朕的臣子,”谢景回语气理所当然,“帮朕看些无关紧要的折子,算什么干预朝政?”
他又补充道,“何况,京郊水田的虫灾,你不是一直惦记着吗?正好有份奏报,你也看看。”
陈延闻言,果然不再挣扎,只是小声问:“那江南糖粥……”
“晚上让小厨房做。”
谢景回捏了捏他的手心,“现在先去御书房。”
两人一路走到御书房,刚进门,就见张总管端着茶盘进来,见到他们,连忙躬身行礼:“陛下,陈大人。”
谢景回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拉着陈延在软榻上坐下,亲自递了一碟蜜饯过去:“尝尝,甜的。”
陈延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正好压下了早起的倦意。
他一边吃,一边看向谢景回:“陛下今日退朝很早。”
“嗯,”
谢景回翻开一份奏折,头也不抬地说,“朝中无事,便早些回来陪你。”
陈延心里一动,却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陛下身为天子,应以国事为重。”
“国事重要,你也重要。”
谢景回抬眸看他,眼神认真,“在朕心里,两者同样重要。”
陈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低下头去看手里的蜜饯:“陛下又胡说。”
“朕何时骗过你?”
谢景回放下奏折,身子往前倾了倾,“从你醒来那日起,朕说的每一句话,可都是真心实意。”
陈延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猛地站起身:“臣去给陛下倒茶。”
谢景回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也不戳破,只是重新拿起奏折:“也好,顺便把那叠关于虫灾的奏报拿过来。”
“是。”
陈延应了一声,连忙去书架前找奏报,手指却有些发抖。
他来这里的第十三天,对谢景回的感情越来越复杂。
这个人是皇帝,是他名义上的主子,可偏偏对他好得不像话,好到让他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帝王的恩宠,还是……别的什么。
正想着,谢景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怎么?找不到?”
“找到了。”
陈延连忙把奏报抱过来,放在谢景回面前的案上。
谢景回接过奏报,却没有立刻看,而是抬眸看着他:“脸怎么又红了?是屋里太热?”
陈延瞪了他一眼:“陛下还是快看吧。”
谢景回低笑一声,这才低头看起奏报。
陈延则坐在一旁,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心里却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陛下,不好了!”
谢景回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小太监喘着气说:“启禀陛下,御史大夫和王大人在朝堂上弹劾陈大人,说他……说他来历不明,恐是奸细!”
陈延闻言,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谢景回的眼神骤然变冷,“啪”地一声合上奏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陈大人突然出现在陛下身边,又对农桑之事格外上心,恐怕是别有用心,想借机打探我朝机密!”
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还请陛下明察!”
谢景回还没说话,陈延却先开了口,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陛下,臣……”
“你不必多说。”
谢景回抬手打断他,目光冰冷地看向门外,“王御史?他倒是胆子不小。”
他顿了顿,对张总管说:“传朕的旨意,王御史妖言惑众,革去官职,贬为庶人,即刻逐出京城!”
“陛下!”
陈延惊道,“此事恐怕另有隐情,陛下不可……”
“没有什么不可。”
谢景回转头看向他,眼神柔和了些,但语气依旧坚定,“谁敢动你,朕便让他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走到陈延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别怕,有朕在。”
陈延看着他眼中,心里不安和恐慌,好似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臣……信陛下。”
谢景回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就对了。走,朕带你去用午膳,吃完了,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嗯。”
陈延应了一声,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出了御书房。
或许,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这个人在身边,也不算太坏,只怕,苦了自己罢了。
谢景回牵着陈延往膳厅走时,陈延被他攥得手心冒汗,偏又挣不脱,只得低声道:“陛下,臣自己能走。”
“朕知道。”
谢景回头也不回,指腹却摩挲着他腕骨内侧,“但朕乐意牵着。”
这话无赖得紧,陈延刚要反驳,却听前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张总管领着小厨房的人抬着食盒过来,见了二人便躬身道:“陛下,陈大人,午膳备好了,哦,今日有江南糖粥。”
陈延闻言抬眼,正撞上谢景回似笑非笑的目光。
那人扬了扬眉:“看来小厨房手脚倒快。”
“是陛下吩咐的。”
张总管垂眸应道,“特意用了苏州运来的赤砂糖,熬得软糯。”
谢景回没再接话,只拉着陈延进了膳厅。
长条餐桌上摆了七八样菜,皆是陈延爱吃的口味,连那碟江南糖粥都还冒着热气,琥珀色的糖汁裹着米。
“尝尝。”
谢景回亲自舀了一勺推到他面前,“看看合不合胃口。”
陈延拿起汤匙刚要入口,却听谢景回慢悠悠开口:“方才在御书房,王御史的事,你心里怎么想?”
汤匙顿在半空,陈延抬眼看他,却见他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那双眼眸深处,却叫人无法忽视。
“臣……”
陈延放下汤匙,指尖微微收紧,“臣来路不明,御史弹劾也是情理之中,只是陛下处置太过严厉,恐伤了朝臣之心。”
“情理之中?”
谢景回放下筷子,身子前倾,指节叩了叩桌面,“在你眼里,朕的人被如此污蔑,竟只是情理之中?”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陈延,你记住,在这宫里,只要有朕在,就没人能动你一根手指头,王御史敢拿你的来历做文章,便是触了朕的逆鳞。”
陈延被他眼中的狠戾惊得一怔,却又听见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至于朝臣之心……”
他抬手,轻轻擦去陈延唇角沾着的糖渍,“与你相比,他们的心思,没那么重要。”
温热的指尖擦过皮肤,陈延猛地后退半步,耳尖又开始发烫。
他别开脸,低声道:“陛下何必...
从始至今,陈延不是外来人,也不是臣子,而是谢景回,唯一的知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