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足足三十日。
可以说君臣之交,日久生情,可陈延在想,如果有一日,他死了怎么办?
是回去了,还是真正死了?
若回去了,那他和谢景回在一起这么多日算什么?
陈延靠在软榻上,手里随意翻着一本古籍,眼神却有些飘忽。
谢景回处理完政务,走进来就看到他这副模样。
“在想什么?”
谢景回走到他身边坐下,声音温和。
陈延抬起头,看着他:“在想,这一个月过得真快。”
“是很快,”
谢景回拿起他手中的书,“感觉还有很多事没和你一起做。”
“比如?”陈延来了兴趣。
谢景回笑了笑:“比如一起去御花园看新开的花,比如一起用膳,比如……”
他凑近陈延,“比如一起看星星。”
陈延的脸颊微微泛红:“陛下又在说笑了。”
“朕说的是认真的,”
谢景回看着他的眼睛,“陈延,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
陈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移开视线:“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谢景回握住他的手:“朕知道。”
陈延惊讶地看着他。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谢景回的声音很轻,“你担心有一天你会离开,对吗?”
陈延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别担心,”
谢景回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背,“无论发生什么,朕都会在你身边。”
陈延抬起头,看着谢景回认真的表情。
他笑了笑:“陛下总是这么会说话。”
“朕只是把心里话说出来而已,”谢景回站起身,“走,朕带你去个地方。”
陈延跟着他走出宫殿,来到一片空旷的场地。
谢景回拍了拍手,立刻有宫人送上桌椅和茶具。
“这里是?”
陈延好奇地问。
“这是朕特意为你准备的,”
谢景回示意他坐下,“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这里。”
陈延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满了感动。
他知道,谢景回总是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总是能给他惊喜。
“对了,”谢景回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总说想吃城南的点心,朕已经让人去买了,应该很快就到了,如果...去南城,也是可以。”
陈延愣住了:“陛下怎么知道?”
谢景回笑了笑:“朕是皇帝,自然什么都知道。”
陈延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也许,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只要和谢景回在一起,就足够了。
“陛下,”陈延轻声说,“谢谢你。”
谢景回握住他的手:“傻瓜,和朕还说什么谢谢。”
陈延知道,谢景回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而他,也越来越离不开这个皇帝了。
“陛下,臣如果...如果死了...如果...如果...”
他顿了顿。
谢景回指尖微动,将他未说完的话截在掌心。
帝王轻轻碾过他腕骨凸起的弧度,声音却沉得像浸了墨:“陈延,”
他抬眼,“在你开口说‘死’字之前,最好先想想……”
他忽然倾身,用膝盖分开陈延交叠的腿,整个人罩下来。
又轻轻蹭过他发烫的脸颊:“...朕会不会把你绑在我寝宫,拿金丝楠木棺材给你当床榻,让你连死都死得不安生。”
陈延被他突然的靠近惊得往后缩,后腰抵上软榻扶手,书从膝头滑落在地,发出“啪”的轻响。
他望着谢景回,“陛下又……又开玩笑。”
“谁同你开玩笑。”
谢景回弹了弹他额角,“你前儿个在御花园折了半枝海棠,插在案头瓷瓶里,昨儿夜里嫌药膳苦,把莲子偷偷拨到朕碗里,方才翻《齐民要术》,看到‘种桃’那页时,指尖在‘桃三李四’四个字上停了三息。”
他每说一句,陈延的眼睛就睁大一分。
谢景回却似没看见,只慢条斯理地替他理好被蹭乱的衣领:“你心里那点念头,朕隔着三丈远都闻得见。”
“臣……”
陈延喉间发紧,想说什么,却被谢景回按住肩膀。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这帕子,你原想绣完了送给朕,对不对?”
谢景回将绢帕覆在他手背上,“还有你藏在书架第三层的蜜饯,是上次南巡时你说过的,江南最甜的梅子,你总说自己是异世来的人,怕某天突然消失,所以偷偷攒着这些……”
他忽然顿住,低头看着陈延泛白的指节,声音低哑下去:“攒着这些,想留个念想?”
陈延猛地抬头,撞进谢景回深不见底的目光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陈延,”
谢景回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夜里偷偷看月亮?不知道你把‘回去’两个字写在纸上又撕碎?不知道你连叹气时,都要先往宫门方向望一眼?”
他握住陈延的手腕,将那方素帕塞进他掌心,指尖用力得几乎要嵌进肉里:“但你忘了,”
陈延怔怔地看着他,掌心的绢帕还带着谢景回的体温。
谢景回却忽然松开手,往后退开半步,抬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仿佛刚才那个气场凛冽的皇帝只是幻觉:“点心该送来了。”
他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陈延看着谢景回转身时,广袖拂过案几,将他刚才翻到“种桃”那页的《齐民要术》合上,恰好停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一页。
“陛下……”
陈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如果……如果臣真的回不去了呢?”
谢景回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殿外的月光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良久,才传来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那朕就把这天下的桃树都砍了,免得你看见‘种桃’就想起回家的路。”
“陛下何必说这些狠话。”
陈延冷笑一声,“臣不过随口一问,陛下就这般草木皆兵?难不成在陛下心里,臣就是个一心想逃的负心人?”
谢景回猛地转身。
“你明知朕不是这个意思!”
他大步逼近,攥住陈延的手腕,“陈延,你整日想着回去,可曾想过朕?”
“臣怎会不想!”
陈延用力甩开他的手,“臣每天都在想,若真有一日能回去,该如何同陛下道别!可陛下呢?只会用权势压人,连臣说句丧气话都不许!”
谢景回猛地将人抵在软榻上:“你再说一遍!”
陈延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陛下要听,臣自然再说!臣不过是个异世之人,终有一日会消失,与其到那时徒留伤心,不如现在就……”
“够了!”
谢景回猛地拍在榻边,震得嗡嗡作响,“你当朕是三岁小儿?你若真有决心离开,何必偷偷绣帕子,何必藏着江南的蜜饯!你分明……”
他忽然哽住,“分明也舍不得朕。”
陈延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陛下莫要自以为是!臣不过是……”
“住口!”
谢景回突然扣住他后颈,不由分说地吻上去。
陈延挣扎两下,却被抱得更紧,良久,谢景回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再说一句要走的话,朕就把你锁在这宫里,永生永世。”
陈延喘着气,眼尾泛红:“陛下就只会威胁人!”
“朕还会哄人。”
谢景回突然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他泛红的唇,“明日朕带你出宫,去看你心心念念的烟火大会,若你还想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朕就当着万千百姓的面,昭告天下,你陈延,是朕的皇后。”
陈延闻言一怔,心跳如擂鼓。
他别开脸,嘟囔道:“陛下就会信口开河……”
“信口开河?”
谢景回将他打横抱起,“那今夜,朕就让你知道,朕的话,句句当真。”
说罢,抱着人往内殿走去,重重掷在榻上时,陈延的后颈撞在软枕边缘。
他正要挣扎着起身,但又被压下来,修长的手指扣住他的下颌,指尖擦过他的唇角。
“陛下要恃强凌弱到何时?”
陈延偏头避开那道目光,眼底泛起水光,“不过是随口一问,陛下就要用权势……”
“随口一问?”
谢景回笑了,笑声却凉得刺骨,“你在御书房偷偷临摹舆图,昨日又向钦天监打听星象,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在谋划什么?”
他猛地扯开陈延的衣襟,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陈延,你连离开的行囊都备好了!”
这句话,直插陈延心脏。
他浑身僵硬,挣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原来陛下一直在监视臣。”
陈延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却带着令人心悸的颤抖,“在陛下眼中,臣不过是被豢养的雀鸟,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谢景回扣住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陈延吃痛闷哼一声,眼眶瞬间红透。泪光在他眼中打转,却不肯落下,看得谢景回心口骤然抽痛。
“朕只是……”
谢景回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陈延趁机翻身坐起,胡乱整理着凌乱的衣襟,发带散落在肩头,模样狼狈。
“只是什么?”
陈延猛地抬头,一滴泪水终于落在衣襟上,“只是害怕臣离开?陛下坐拥万里江山,想要什么样的人得不到,何必……”
“住口!”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许久才颤抖着落在陈延发顶,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朕要的从不是什么万里江山……”
陈延别过脸去,声音闷在喉咙里:“那陛下要什么?要臣像傀儡一样,永远留在这深宫之中?”
谢景回突然单膝跪地,握住陈延冰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朕要你活着,要你在朕身边活着,你若敢死,朕就把这天下陪葬...”
“陈延,你若真有本事离开,就试试,朕倒要看看,这世间有没有朕追不上的人!”
陈延浑身一颤,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
他想抽回手,却被谢景回攥得更紧。
谢景回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声音软得近乎讨好:“别哭了……明日带你出宫,去吃你念叨的桂花糕,看你喜欢的烟火,嗯?”
陈延咬着唇不说话,谢景回便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再哭,朕就当你是在索吻。”
话音未落,唇已经轻轻贴上陈延的额头,“下次若再敢偷偷抹眼泪……”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无奈与宠溺,“就直接哭给朕看,听到没有?”
陈延猛地挣开他的怀抱,胡乱抹了把眼泪,梗着脖子道:“谁说我要走?不过是……不过是收拾行囊想去江南玩玩!陛下倒好,直接给臣定了个叛逃的罪名!”
谢景回怔愣的神色转瞬被危险取代。
“去江南?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前日你还在问漕运路线,昨日又查探南巡旧档,这像是单纯去游玩?”
“当然是!”
陈延:“我就是想去看看烟雨江南,尝尝真正的江南糖粥,难道身为臣子,连这点念想都不能有?”
他越说越委屈,眼眶又泛起红意,“陛下什么都知道,怎么就猜不到臣只是想出去玩一趟?”
谢景回突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含着几分懊恼。
他又伸手将陈延揉进怀里:“好,是朕错了。”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那陈大人倒是说说,收拾金银细软,打听星象舆图,都是为了游玩?”
“自然!”
陈延在他怀里闷声反驳,“万一路上遇到山贼,没钱打点怎么办?再说……再说看星象是怕遇上暴雨!”
他猛地抬头,鼻尖几乎撞上谢景回的下巴,“陛下整日处理政务,难道就不许臣做点准备?”
谢景回扣住他后颈,拇指擦过他泛红的眼角:“所以你连玉佩都带上?那可是你整日贴身藏着的东西。”
他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压迫感,“说,为什么?”
陈延别开脸,“陛下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怎么不猜猜臣想典当玉佩,是为了给陛下带特产?”
谢景回突然低笑出声。
他将人抱得更紧,:“陈延,你这谎撒得拙劣。”
见对方要反驳,“下次再敢瞒朕……”
“臣哪敢瞒陛下?”
陈延喘着气,眼尾泛着**的红,“分明是陛下总把人往坏处想。”
他伸手揪住谢景回的衣襟,“说好了,明日就出宫去江南,要是陛下敢反悔……”
“反悔?”
“朕不仅要陪你去江南,还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他声音低沉危险,“陈延想去的地方,朕便是踏平千山万水,也要陪你走这一遭。”
“那就说好了。”
陈延浑身一颤,突然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了上去。
“这么热情,那就...随了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