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回刚把把密折往案上一丢,墨锭在笔山旁滚了半圈。
“织造局那群蛀虫,当朕的龙袍是用云彩织的?”他屈指弹了弹账册,蓝布封皮上的金线刺得陈延眼晕,“你说这盐引浮费和龙袍亏空勾连,证据呢?”
陈延正拿茶盏盖拨拉着杯里的茶叶梗,闻言把茶盏往案边一推:“陛下瞧扬州转运使的‘火耗银’明细,去年腊月那笔三万两,入账日期和织造局补亏空的日子差了三天。”
他拿朱笔在账册上画了道弧线,“再说江南盐商往宫里送‘捐输’,哪次不是用织造局的绸缎打幌子?”
谢景回忽然笑出声,龙袍袖口扫过陈延手背时如同带起一阵风。
“你倒看得仔细。”
他伸手抽走账册,指节敲在“火耗银”三个字上,“昨夜让你看账,你居然趴在案上装死,朕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而且还偷偷看朕?”
“臣那是...闭目养神时灵光乍现。”
陈延往椅背上一靠,腰带上的玉带扣硌得他生疼,“陛下就说这五万两缺口,织造局肯不肯出吧?”
谢景回把密折卷成筒,敲在陈延额头。
“肯不肯?”
他挑眉时眉骨在烛火下投出阴影,“朕待会儿让人把苏州织工的欠薪状纸贴在织造局门口,再告诉他们,淮安坝修不好,秋粮进不了京,京畿米价涨到三十两一石时,他们织的龙袍能当饭吃?”
陈延听得咋舌,这皇帝说话跟淬了冰似的。
他刚想接话,外头忽然传来更鼓响,已是未时三刻。
“早膳还温着?”
他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往暖炉边凑,燕儿留的粉汤包在青瓷碟里冒着热气,“陛下要不也吃点?空腹批奏折伤脾胃。”
谢景回把账册往他怀里一塞,自己却拿起个汤包。
“少管朕。”
他咬了口汤包,汤汁溅在桌布上,“你把这三段清淤的民夫配额算清楚,上段固堤要多少竹笼石?中段清淤得备多少畚箕?别回头又和朕讲什么‘现代挖掘机’来糊弄。”
陈延盯着账册上的“竹笼石每丈耗竹三百斤”,忽然想起大学选修课上老师放的都江堰纪录片:“陛下,竹笼石不如改成...嗯...‘石笼’?用竹篾编笼子装石头,比夯土堤坝经得住冲。”
谢景回抬眸看他,汤包碎屑沾在嘴角。
“石笼?”
他放下汤包,拿帕子擦嘴。
“怎么编?朕瞧《河防一览》里说‘卷埽’得用梢料,竹篾经得住水流冲?”
“把竹篾浸过桐油就经得住。”
陈延拿朱笔在舆图边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笼子,“再往石笼缝里填鹅卵石,比散石堆的堤坝结实,陛下要是觉得麻烦,还能...呃...‘模块化施工’。”
谢景回的指尖按在他画的石笼图上。
“模块化?”他重复这三个字时尾音上扬,“是不是像搭木?把石笼先编好,运到坝上直接摞?”
陈延猛地抬头,撞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陛下...您怎么知道?”
谢景回忽然笑了,往后靠在椅背上。
“朕不知道。”
他拿起狼毫在石笼图旁批字,笔尖悬在半空却没落下,“只是觉得陈大人这脑子...比朕的《河防一览》好用多了。”
窗外忽然传来内侍禀报声,陈延趁机把最后一个汤包塞进嘴里。
“陛下,苏相求见,说漕运章程的数字核好了。”
谢景回把批好的舆图往陈延面前一推,明黄宣纸上的朱批还带着墨:“让他在偏殿等着。”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陈延耳边,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待会儿苏相要是说‘石笼法耗竹太多’,你就说...”
“陛下,”陈延忽然打断他,把沾着油星的手指在桌布上蹭了蹭,“臣自己会说。”
谢景回挑眉,指节敲了敲案上的阿拉伯数字草稿。
“哦?那你说说……这‘以工代赈’的民夫,每日三升米够不够?昨儿户部侍郎还跟朕念叨,说灾民肚子饿了连观音土都吃。”
陈延抹了把嘴,忽然想起穿越前在纪录片里看的古代赈灾粥厂:“三升米是生米,煮成粥能填肚子,陛下要是怕不够...可以掺点麸皮。”
他顿了顿,瞅着谢景回似笑非笑的眼神,“当然,麸皮得让扬州转运使从盐引浮费里掏钱买,谁让他们多报了火耗银呢。”
谢景回忽然大笑出声。
“好个陈延!”他指着陈延沾着油星的官服前襟,“合着你把盐引浮费当自家钱袋子使唤?”
陈延正想反驳,偏殿忽然传来苏相咳嗽声。
他望着谢景回眼里促狭的光,忽然觉得这漕运章程的事儿...怕是比大学小组作业难多了。
“陛下,”他把石笼图卷好塞进袖中,“臣去会会苏相,要是他拿算盘砸臣...陛下可得替臣做主。”
谢景回挑眉,从案底摸出个锦盒丢给他。
“拿着。”锦盒里躺着块黝黑徽墨,“答得好就赏你磨墨,答不好...”
他拖长声音,看着陈延走出御书房的背影,“就把你丢去太液池,跟算盘珠子一块儿泡着。”
苏相的咳嗽声又响了,陈延正攥着石笼图往袖筒里塞。
谢景回把狼毫往笔山一搁,墨滴溅在明黄宣纸上洇开个小圈:“记着……苏相若提‘民夫调度难’,你就说分段包工。”
他顿了顿,忽然从案底抽出本蓝皮册子甩在陈延怀里,“昨日让你背的《河工器具图》,‘畚箕’那页背熟了?”
“臣背到‘篾编畚箕容土三斗’就睡着了。”陈延把册子往腰带里一塞。
“陛下要不先赐臣个算盘?省得待会儿算错了被苏相拿算珠砸。”
“算盘?”他屈指敲了敲陈延腰间的玉带,“朕瞧你这脑子比算盘好使。”
说着往椅背上一靠,“去吧——要是被苏相问住了,就说朕在御书房等着核数字。”
陈延掀开门帘时,正撞见苏相在偏殿门槛上蹭鞋底。
紫袍老臣见了他,眼角的皱纹堆成个褶子:“陈大人,陛下让您主笔章程?”
“苏相客气。”
陈延摸了摸袖中的石笼图,竹篾画的线条硌得手心发痒,“不过是替陛下跑跑腿。”
“跑跑腿?”
他在花梨木桌前站定,指节敲了敲桌上的账册,“陈大人这‘以工代赈’的法子,算过用工成本么?三千民夫干三个月,光口粮就得十八万石,陛下知道常平仓的存粮要留着备荒?”
陈延把石笼图往桌上一摊,朱笔画的笼子在日光下歪歪扭扭:“苏相瞧这石笼,用浸过桐油的竹篾编,比竹笼石省三成竹料。”
他顿了顿,瞅着苏相皱起的眉头,“再说麸皮掺粥能顶饱,扬州转运使多报的火耗银够买三百万斤麸皮。”
“火耗银是盐引浮费!”
苏相的算盘珠子突然哗啦一声。
“陈大人拿盐商的钱填漕运窟窿,不怕江南盐道闹起来?”
“盐商要是闹,就让他们拿龙袍抵。”
他把石笼图往苏相面前推了推,“织造局的亏空跟盐引浮费勾着,苏相去年批的那笔‘捐输’绸缎,可正好够换淮安坝的石料。”
苏相的算盘珠子卡在半空,胡抖了抖:“陈大人这话...可有证据?”
“证据在陛下的密折里。”
陈延往后退半步,腰带扣硌得他差点站不稳,“苏相要是不信,不妨问问陛下,昨夜里谁在御书房核盐引账册到三更?”
苏相盯着石笼图上的朱笔线条,忽然冷笑一声:“就算按陈大人说的办,三段清淤怎么分?上段固堤要过活水,民夫站在水里编石笼?”
“可以搭浮台。”
陈延想起纪录片里的围堰施工,“用船搭浮台,民夫在台上编石笼,再往水里沉。”
他顿了顿,瞅着苏相越来越皱的眉头,“陛下说这叫‘模块化施工’,跟搭木似的。”
“搭木?”老臣把算盘往桌上一推,木桌沿磕得他指节发白,“陈大人不如直接告诉陛下,按你说用‘混凝土’浇坝算了!”
陈延猛地抬头,正撞见苏相眼里的讥讽:“苏相怎么知道我说过混凝土?”
“朕告诉他的。”
皇帝捻着颗蜜饯抛进嘴里,糖霜沾在指尖,“苏相昨儿跟朕念叨《梦溪笔谈》,说沈括记的‘固堤法’像‘钢筋’,陈大人说的混凝土,是不是跟那意思差不多?”
这朝堂比大学辩论赛还费脑子。
他摸了摸袖中快被捏皱的石笼图,听见苏相在旁边重重哼了声:“陛下,这章程...还是让老臣主笔吧?”
“主笔?”他指尖划过朱笔线条,忽然把图往陈延怀里一塞,“陈大人方才说的浮台搭木,朕觉得不错。”
说着瞥了眼苏相的紫袍,“苏相要是嫌麻烦,就帮着核核麸皮的账,扬州转运使那五万两火耗银,够买多少斤麸皮来着?”
陈延看着苏相瞬间发白的脸,他又想起大学时小组作业被组长甩锅的滋味。
刚想开口,谢景回却在他后腰上戳了下:“还愣着?去前殿把分段清淤的舆图取来,朕要瞧瞧你说的浮台怎么搭。”
陈延跟着谢景回走出偏殿时,听见老臣在背后低声嘀咕。
“胡闹...简直胡闹...”
谢景回忽然停步,回头时阳光正照在他眉骨上:“苏相说什么?”
“臣说...”苏相躬身时紫袍前襟蹭到地面,“臣说这石笼法...倒也值得一试。”
陈延望着谢景回嘴角勾起的弧度,这穿越的第二天,好像比第一天更像场没剧本的辩论赛。
他摸了摸腰间快要掉出来的《河工器具图》,听见谢景回在旁边低声道:“待会儿去前殿,把阿拉伯数字写大点,朕瞧苏相的老花眼,怕是看不清‘12345’。”
“陛下就不怕苏相拿算盘砸臣?”陈延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谢景回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龙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砸?”他挑眉时,陈延看见他袖中露出半截蓝皮册子,正是自己刚才塞进腰带的《河工器具图》,“朕早把算盘藏起来了。”
陈延望着皇帝揣着册子的背影,忽然想起大学时帮室友占座的场景。
他摸了摸袖中那块谢景回赏的徽墨,看来这漕运章程的活儿,还得跟这皇帝搭档着,慢慢熬下去。
午膳时分御膳房送了四菜一汤,陈延盯着碗里的清蒸鲈鱼发怔,鱼刺比大学食堂的鲫鱼还多。
谢景回拿公筷夹了块豆腐搁他碗里,象牙筷头蹭到青瓷碗沿:“怎么?嫌朕没把苏相的算盘藏干净?”
“臣在想...”
陈延用筷子戳着鱼肉,“陛下说这‘以工代赈’的民夫名册,要不要用阿拉伯数字编号?”
皇帝忽然笑出声,龙袍袖口扫过食案时带翻了醋碟。
“编号?”他拿帕子擦着桌布,指节敲了敲陈延碗边,“是不是像你说的‘花名册’?把张三李四编上‘123’,点卯时直接喊数字?”
陈延被鱼刺呛得咳嗽,谢景回递来一杯茶,他拿过喝了一口:“陛下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景回挑眉,自己夹了块鲈鱼,指尖捏着根细刺在碗沿磕了磕。
“朕昨儿看你在御书房拿炭笔在宣纸上画‘考勤表’,”
他把鱼刺丢进渣盘,“陈大人连‘迟到扣工分’都想出来了,怎么不说让民夫打点上班?”
“要打卡机吗?...不过臣暂时造不出来。”
陈延扒拉着白米饭,想到穿越前的指纹考勤机,“不过可以让河工监工拿竹牌点名,点一个发一块竹筹,晚上凭筹领米。”
谢景回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他。
“竹筹?”他重复这两个字时,窗外的铜铃忽然响了,“倒像是赌坊的筹码,陈大人是不是还想在竹筹上刻‘阿拉伯数字’?”
陈延刚想点头,偏殿忽然传来苏相的咳嗽声。
紫袍老臣捧着一叠账册进来,胡上还沾着饭粒:“陛下,麸皮的账核好了,五万两火耗银,够买三百二十五万斤。”
“三百二十五万?”谢景回拿过账册翻了两页,朱笔批的阿拉伯数字“3250000”在宣纸上格外明显,“苏相这算盘打得比陈大人的脑子还快。”
苏相的山羊胡抖了抖,账册边角蹭到陈延的饭碗。
“陛下说笑了。”
他把账册往食案上一放,糯米团子的碎屑掉在“麸皮”那页,“只是这民夫编竹笼的工价...陈大人说每日三十文?怕是不够吧?”
陈延正用筷子夹豆腐,闻言把碗往旁边一推:“三十文是工价,再加三升米,苏相要是嫌多,可以让扬州转运使从火耗银里再扣点。”
“扣?”他指节敲了敲账册上的“火耗银”三个字,“苏相昨儿不是说盐商要闹?”
跟大学历史课本里的官服插图一个样:“盐商要是闹,就让他们替民夫编竹笼。”
他顿了顿,看着谢景回眼里的笑意,“反正织造局的绸缎也得用竹篾打经纬,盐商闲着也是闲着。”
苏相盯着食案上的醋渍,忽然冷笑一声:“陈大人这是要让盐商去当河工?”
“只是让他们‘体验生活’。”
谢景回替陈延把碗往前推了推,鲈鱼汤溅在他明黄袖口上,“苏相要是觉得不妥,就把自家的算盘珠子拿出来,算算盐商捐输的绸缎,够换多少竹篾。”
大学时小组作业答辩的场景。
他摸了摸袖中的石笼图,听见谢景回在旁边低声道:“午膳后去前殿画浮台图,朕让内侍给你备炭笔,省得用朱笔画歪了。”
“陛下就不怕炭笔弄脏龙袍?”陈延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弄脏了让织造局赔。”
“反正他们欠朕的龙袍,也该用竹篾抵账了。”
苏相的算盘珠子卡得死死的,陈延瞅着老臣攥紧的拳头,觉得这午膳比大学食堂的糖醋排骨还酸。
大概,就是,‘一坨。’
他扒拉完最后一口米饭,听见谢景回在旁边敲了敲食案:“吃完了就去画图,要是浮台搭不起来,朕就把你丢...。”
他的意思是,又想把陈延丢到太液池里。
“陛下好歹让臣先消化会儿。”
陈延摸摸肚子。
回到寝舍后,他摸出袖中谢景回给的徽墨。
今儿在御书房画浮台图时,皇帝拿炭笔在他手背戳了个黑印子,说“阿拉伯数字得这么写才不歪”。
“三百二十五万...”他捏着被角数麸皮斤两,脑子里却晃着谢景回捻蜜饯的指尖,“盐商要是真去编竹笼...苏相的算盘珠子能把御书房砸穿吧?”
他踢开被子坐起来,月光把案上的《河工器具图》照得发白。
蓝皮册子上谢景回用朱笔圈的“畚箕”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阿拉伯数字“3”——皇帝说这是“篾编畚箕容土三斗”的简写。
“模块化施工...”
他摸着册子里夹的石笼图草稿,竹篾线条被手指蹭得发毛,“谢景回怎么就知道搭积木呢?难不成他也看过《建筑施工技术》?”
更夫的梆子声从墙外传来,陈延披衣走到窗边。
想起午膳时谢景回夹走的鱼刺,筷子在青瓷碗沿敲出的声响,跟算盘珠子的哗啦声叠在一起。
皇帝说“竹筹像赌坊筹码”时,眼尾的笑纹在烛火下晃得人头晕,倒比大学辩论赛的对手还难缠。
“让盐商体验生活...”
他对着窗玻璃哈了口气,雾气里映出张陌生的脸,“这皇帝是真敢说...也不怕江南盐道集体罢市?”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带扣,这身体原主体弱,连手炉都比旁人小,偏生穿来的陈延是个能熬夜赶报告的主,此刻对着满屋子古董玩意儿,倒像拿着微积分课本算豆腐账。
“以工代赈分三段...”
他掰着手指头数,“上段固堤用石笼,中段清淤搭浮台,下段疏渠...谢景回说要掺麸皮的粥...”
陈延打了个哈欠,脑袋撞在窗棂上。
雕花木头硌得他生疼,比大学时通宵后撞在键盘上的感觉还实在。
他爬回床上时,听见远处御书房的更漏声。
谢景回说“算错了就丢...”,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太液池,可那家伙自己分明在账册上用阿拉伯数字画王八,陈延瞅见时,差点把朱笔戳进墨锭里。
“这皇帝...”
他把徽墨塞进枕头下。
“比《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难对付...”
窗外铜铃又响了,陈延裹紧被子时,忽然想到,不都说皇帝都是高冷权威的人吗?为何这个对他如此上心?
傻*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