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陈延正被内侍们强行套上五品鹭鸶补服。
鹅黄缎面内衬扎得他脖颈发痒,腰带上的蹀躞带扣沉甸甸压在肚子上,像顶着块水泥板。
“陈大人,陛下已在御花园候着了。”
小太监捧着乌纱帽的手直抖,“说是要与您共赏新植的并蒂莲。”
陈延咬着衣襟扣,含糊不清道:“大清早的,看什么莲花?还不如多睡会儿。”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熟悉的笑声,朱红廊柱间闪过一个身影。
“陈大人这是要学懒蛇蜕皮?”
谢景回斜倚在门框上,腰间九龙玉佩随着动作轻晃,“朕特意让人从江南快马运来的并蒂莲,你倒好,拿朕的赏赐当催眠曲?”
陈延猛地站直:“陛下,臣以为今日该议漕运工价细则。”
他从袖中抽出卷皱巴巴的宣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阿拉伯数字,“还有竹笼编织的标准化流程,臣昨夜...”
“昨夜你在被窝里画乌龟。”
谢景回突然凑近,指尖挑起他发间散落的碎发,“朕的《河防一览》扉页上,‘畚箕’二字旁边,是不是多了只长着翅膀的王八?”
陈延的脸瞬间涨红。
昨天熬夜画石笼结构图时,确实手滑在书页边角涂了几笔。
他往后退半步,后脑勺却撞上雕花屏风:“那是...臣研究的新式畚箕造型!”
“哦?”谢景回屈指弹了弹他胸口的补子,“新式畚箕长着龟壳?”
他忽然转身,龙袍下摆扫过地面,“跟朕去水榭,朕让人备了新磨的徽墨,你给朕仔细说说……”
他回头,眼尾笑意未散:“这‘模块化施工’,怎么连王八都能模块化?”
水榭的檀木桌上摆着两摞卷宗,旁边,两朵并蒂莲浸在清水里。
陈延刚要开口谈民夫调度,谢景回突然将一叠宣纸拍在他面前。
“先算账。”
皇帝用狼毫敲了敲纸上的阿拉伯数字,“苏相说你定的竹笼工价太高,按这个数算,五万两火耗银撑不过两个月。”
陈延抓起笔,在数字旁唰唰写下算式:“陛下看,若改用流水线作业,编竹笼效率能提三成。”
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流程图,“再让盐商出资建临时工坊,原料成本至少降两成。”
谢景回突然按住他手腕,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个墨点:“流水线?”
他眯起眼,“是不是像御膳房做菜?有人切菜,有人掌勺,有人摆盘?”
“陛下你可真聪明,不愧是一代天子!”
陈延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
谢景回的指尖还压在他手背上,陈延又觉得说错话了一样,“我是说…就是这个道理!”
无意间,陈延瞥见几个盐商打扮的人被侍卫拦住。
谢景回却似未察觉,将另一份奏折推到他面前:“江南盐商联名上书,说‘体验生活’有辱斯文。”他冷笑一声,“陈大人觉得,该让他们体验体验什么叫‘斯文扫地’?”
陈延盯着奏折上的朱砂批语,谢景回用朱笔在“有辱斯文”四字旁画了个巨大的问号:“要不...让他们先从背石笼开始?”
他故意拖长声音,“三百斤的石笼,扛满十趟算合格。”
谢景回突然笑出声,:“好!就这么办!”
他将奏折甩在案上,“朕倒要看看,这些只会往龙袍里塞私货的蛀虫,能不能扛起三百斤的‘斯文’。”
陈延刚松口气,谢景回却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畔:“不过在此之前...”
皇帝的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戏谑,“陈大人是不是该解释解释……”
他伸手抽出陈延袖中半露的图纸,正是昨夜偷画的“改良版石笼”草图:“这图纸上的王八,怎么还长出了铁爪?”
陈延猛地去抢图纸,谢景回早有防备,抬手将图纸举过头顶。
他居高临下看着陈延涨红的脸,眼底笑意翻涌:“怎么,陈大人还学会藏私了?改良石笼藏着铁爪,难不成想让王八替你下河捞银子?”
“陛下!”
……
陈延跳起来够了两次没够着,气得直喘气,“这是臣结合现代...臣结合前朝经验画的,铁爪能加固石笼,汛期不易被冲走!”
谢景回突然垂眸,温热的呼吸扫过他鼻尖:“前朝还有会打铁爪的王八?”
话音未落,陈延猛地扑过去,两人重心不稳栽倒在软榻上。
图纸轻飘飘落在地上,陈延被压在身下,乌纱帽歪到一边。
“陛下...您、您先起来。”
陈延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谢景回扣住手腕。
龙袍上的金线硌得他生疼,头顶传来闷笑:“急什么?朕还没问完——”
谢景回忽然伸手戳了戳他泛红的耳垂:“昨夜画王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朕?”
狗皇帝!
陈延猛地僵住,穿越这三天他算是摸透了这位帝王的脾性,越是正经时候越要插科打诨。
他咬牙道:“臣满脑子都是漕运工程,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查什么?查你被窝里有没有藏乌龟?”
谢景回翻身坐起,顺手将他拽起来,指尖还勾着他的腰带,“罢了,暂且信你,等修好了漕运,朕要你亲手给朕雕个铁爪王八,摆在御书房镇纸。”
陈延整理着歪斜的补服,没好气地道:“臣雕个铁爪王八,再刻上‘谢景回专用’,保准天下人见了都知道陛下喜好独特。”
谢景回挑眉:“敢编排朕?信不信朕罚你今夜...陪朕再画十只带翅膀的王八?”
他弯腰捡起图纸,突然正经道:“不过这铁爪设计,明日让工部照着做几个样品,若是真能加固石笼,倒不失为良策。”
陈延眼睛一亮:“陛下太聪明了!臣这就去写详细说明!”
他刚要起身,谢景回突然拉住他的袖口:“急什么?并蒂莲还没赏完。”
水榭外的阳光正好,两朵莲花在水里轻轻摇晃。
谢景回忽然伸手摘下他头上歪斜的乌纱帽,指尖掠过他发烫的耳尖:“陈大人这副模样,倒比带铁爪的王八还生动三分。”
“陛下!”
陈延又去抢帽子,却被谢景回笑着躲开。
谢景回低笑:“好好好,不逗你了,等漕运完工,朕准你睡三天三夜,梦里想画多少王八都行。”
陈延气鼓鼓去够帽子,谢景回却将乌纱帽抛给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双手撑在他身后的软垫上,把人圈在阴影里:“朕说要看并蒂莲,陈大人这是想抗旨?”
小太监os:非礼勿视!
“陛下分明是想公报私仇!”
陈延被他逼得仰起头,后颈抵在雕花扶手上,“就因为臣在《河防一览》上画了几笔,就要罚臣陪您赏花?”
谢景回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朕若是说,罚你...罚你往后日日与朕同进同出,你可愿意?”
话音落地,连水榭外都突然噤声。
陈延望着那双淬了墨般的眼,恍惚间,这皇帝的眼神和朝堂上杀伐果决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别开脸,耳尖红得厉害:“陛下又在打趣,臣还要去工部交代铁爪石笼的事,总不能真把公务都扔给苏相。”
“苏相老成持重,缺你一天又如何?”
谢景回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官服渗进来,“陈延,你这三天...当真只把朕当发号施令的帝王?”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陈延却无端心跳漏了一拍。
此刻被他扣住的手腕,还留着方才摔在软榻上时他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力道。
“臣...臣自然把陛下当君主。”陈延挣扎着要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陛下若没别的吩咐,臣……”
“看着朕。”
谢景回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陈延被迫对上他的视线,却见那双向来含着戏谑的眼里,此刻翻涌着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你说要雕铁爪王八镇纸,可知道镇纸该摆在何处?”
不等他回答,谢景回已拽着他起身,大步走到御书房,将他按在木桌边:“就在这儿,朕日日批奏折都能看见,就像...”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陈延手背上,“就像你日日站在朕身边,再不许躲。”
陈延:“陛下这话...不合君臣之礼。”
“君臣?”
谢景回突然笑了,笑声里却带着几分自嘲,“朕贵为天子,想要什么得不到?偏生...”
他猛地将人搂进怀里,龙袍下的心跳,使陈延更红温了,“偏生栽在个满脑子王八铁爪的呆子手里。”
水榭外传来脚步声,小太监尖着嗓子在外头喊:“陛下,苏相求见!”
谢景回充耳不闻,低头咬住陈延泛红的耳垂:“明日起,你搬到朕的寝殿旁值夜,漕运的事,朕要你当面同朕...慢慢说。”
……
直至夜里,陈延攥着改好的漕运文书跨进乾清宫侧殿。
寝殿烛火未明,只悬着两盏琉璃灯,将谢景回批阅奏折的身影投在地上,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陛下召见?”
他话音未落,腕间突然一紧。
谢景回不知何时绕到身后,指尖勾着他束发的玉簪轻轻一扯,头发瞬间披散下来。
“朕要的是值夜,不是守灵。”
皇帝扯着他发尾晃了晃,案上摊开的正是白天那叠铁爪石笼图纸,“板着张脸给谁看?”
陈延反手去夺玉簪:“陛下让臣值夜,总得容臣整理仪容。”
话虽这么说,却被谢景回压着肩膀按在榻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后颈:“乱发披散才好看,像被雨打湿的鸟儿。”
“陛下再胡言,臣可要...”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谢景回突然翻身将他圈在怀里,袍子下摆扫过他小腿,带起一阵酥痒:“可要如何?咬回来?”
说着指尖已捏起他下巴,“白日里咬你耳垂,现在换你?”
陈延耳尖通红,猛地偏头躲开:“陛下批阅完文书了?苏相说工部对铁爪用料还有异议。”
他伸手去够案上的图纸,却被谢景回握住手腕按在枕侧。
“工部的事明日再说。”
皇帝另一只手挑起他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又绕,“倒是你,白天说要刻‘谢景回专用’的王八镇纸,什么时候动手?”
“等漕运完工...”
陈延话音未落,谢景回突然俯身咬住他唇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惩罚他顾左右而言他。
辗转间陈延尝到他口中淡淡的茶香,听见头顶传来闷笑:“再敢敷衍,朕就把你锁在御书房,天天画王八。”
外面传来更夫梆子声,已是初更天。
陈延推搡着要起身:“时辰不早了,臣该去偏殿安置...”
“偏殿?”谢景回挑眉,突然打横将人抱起。
陈延惊呼一声勾住他脖颈,就听头顶传来轻笑:“朕说的值夜,是睡朕床上。”
寝殿内,谢景回将他放下时故意压着他多停留片刻。
陈延望着近在咫尺的双眼,突然想起白天苏相看他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原来这满朝文武,就他一个傻子没看出皇帝的心思。
“盯着朕看什么?”
谢景回伸手捏了捏他脸颊,“后悔了?”
陈延别开脸:“臣后悔没早点在王八镇纸上刻‘暴君专用’。”
话虽凶,却往他怀里蹭了蹭。
谢景回低笑出声,揽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烛火摇曳间。
陈延突然伸手戳了戳谢景回的胸口:“陛下是不是...喜好男子?”
谢景回低笑一声,指尖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现在看出来,朕是疯了吗?这并非初见。”
他伸手抚摸陈延的脸:“”还以为你这呆子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到什么时候。”
他又翻身,将人压在身下,灯的光晕映在眼底,“怎么,怕了?”
“臣怕什么?”
陈延梗着脖子反驳,耳尖却红了,“只是觉得陛下身为帝王,行事也太...太不按常理出牌。”
“不按常理出牌?”
谢景回勾起他一缕头发缠在指间,“朕贵为天子,整个天下都是朕的,想要什么样的人,朕还需要按常理来吗?”
他突然俯身咬住陈延的下唇,含糊道,“尤其是你这个满嘴脏话的呆子。”
陈延被他咬得倒抽冷气,伸手去推却被握得更紧。
谢景回松开他时,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漕运的事,朕可以听你的,但往后...”
他抵着陈延的额头,一字一顿道,“你也得听朕的。”
“陛下这是在威胁臣?”
陈延瞪他。
“算是吧。”
谢景回突然笑了,眉眼间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仪,分明就是个耍赖的少年,“明日起,你就搬到朕寝殿里住,文书朕陪你批,王八镇纸朕看着你刻,至于其他的...”
他伸手捏了捏陈延发烫的耳垂,“朕慢慢教你。”
陈延望着头顶帐幔,突然觉得这穿越后的第三天比前两日加起来还荒诞。
身边的人呼吸渐渐平稳,龙袍下的手臂却还紧紧箍着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往温暖的怀抱里又缩了缩,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乱动什么?”
谢景回将他搂得更紧,在他发顶落下一吻:“睡吧,明日还有得忙。”
灯光渐渐暗下去,乾清宫里只剩下交叠的呼吸声。
陈延望着黑暗,忽然觉得,被这么个“傻*昏君”圈在身边,好像也不算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