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陈延迷迷糊糊的从榻上醒来,一旁的侍女手上拿着衣服,早已等候多时。
“陈大人...陛下吩咐我从此照顾你的起居...,奴婢名叫燕儿...”
燕儿捧来的豆绿棉袍还带着暖笼烘过的温度,他盯着衣摆上暗绣的竹叶纹发怔。
这身体原主似乎偏爱素净纹样,倒和他大学时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调外套有几分像。
“大人昨夜可睡得安稳?”
燕儿替他系腰带时轻声问,“陛下临朝时特意交代,说您若起得晚,早膳便温在暖炉里。”
陈延擦脸时望见镜中陌生的眉眼。
昨儿在御书房被谢景回按住手腕写“布洛芬”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下,那家伙在他耳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陈延,朕瞧你不是忘了,是想诓骗君上。”
“燕儿,”他忽然开口,“今日早朝议什么?”
“回大人,该是接茬议江南漕运的事。”
小姑娘麻利地替他梳发,“前儿个御史台吵得厉害,说河道淤塞恐误秋粮进京。”
漕运?陈延心里咯噔一声。
他大学课本里的“漕运改折例”突然活过来,那些拗口的“兑运”“改兑”字眼在脑子里。
昨日,谢景回翻着卷宗时,指节敲在“淮安坝闸损毁”的奏报上:“陈大人觉得,这修坝的银子该从盐引余利里挪,还是从织造局的亏空里补?”
他当时怎么答的来着?好像胡诌了句“开源节流”,惹得皇帝扔来一方镇纸:“说了等于没说。”
“大人的朝珠。”
燕儿将一串沉香木朝珠挂在他颈间,“陛下还说,若您头疼,便让太医院送薄荷锭来,昨儿看您在御书房揉太阳穴呢。”
陈延接过手炉,炉壁暖得恰到好处。
他在房翻了翻书包,随抓了一把糖藏好,以防万一。
这身体原主似乎体弱,连手炉都比旁人的小巧些。
他忽然想起昨儿在偏殿软禁时,谢景回披着明黄斗篷进来,随手丢给他一本《河防一览》:“给你解闷。”
“解闷?”他当时把书推回去,“陛下不如直接问我现代水利工程怎么修。”
皇帝闻言笑了,指尖蹭过书页边缘:“哦?比如用‘混凝土’浇坝?”
陈延猛地抬头,却见谢景回眼里映着烛火,半真半假道:“朕前儿个翻《梦溪笔谈》,瞧着沈括记的‘固堤法’,倒和你说的‘钢筋’有点像。”
“大人?”燕儿的声音拉回神思,“该去前殿了,陛下今日穿的是青丝袍,方才还问起您呢。”
长廊尽头传来朝靴叩地的声响,陈延抬头便看见谢景回立在丹墀下。
皇帝今日没戴通天冠,玄色便服衬得身形清瘦,见他过来时挑眉:“陈大人这步子迈得,倒像是去刑场。”
“臣是怕给陛下丢人。”
陈延拱手,眼尾瞥见阶下官员投来的目光。
昨儿“脚滑”砸御史的事显然已传遍朝堂,此刻不少人眼神里都带着探究。
谢景回却低笑出声,伸手替他正了正歪斜的朝珠:“怕什么?朕昨儿教你的‘开源节流’,待会儿在殿上说来听听。”
陈延:“……”
这哪是教,分明是挖坑!他正想反驳,却听见钟鼓的鸣声。
谢景回转身往金銮殿走,龙袍在日光里流动:“记住了,待会儿苏相若提‘改折银两分拨’,你就说……”
“陛下,”陈延忽然开口,“臣想自己答。”
谢景回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时眸色深了几分。
风卷起檐角的旗,陈延迎上那目光,想起昨儿在御书房里,自己胡诌“现代财政预算体系”时,皇帝眼里的光。
“也好。”
谢景回忽然笑了,那笑意漫到眼底,“若答得好,朕赏你一匣徽墨。”
“若答不好呢?”
“那就……”皇帝拖长了声音,转身继续往前走,“陪朕抄十遍《会典》。”
陈延望着那背影,忽然觉得这早朝或许没那么可怕。
殿内百官朝服如林,当他站到文臣班首时,听见谢景回在龙椅上开口,声线带着惯常的疏淡:“今日议江南漕运,陈爱卿先说。”
满殿目光唰地聚过来,陈延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大学课堂上老师敲着黑板讲“漕运是封建王朝的经济命脉”,又想起谢景回昨儿指着地图说,“淮安坝若不修,秋粮进京要晚半个月”。
“启禀陛下,”
他抬头望去,正撞进龙椅上那双含笑的眼,“臣以为,修坝事小,通淤事大,河道总督奏报里说的‘浅铺’之法,倒不如试试……”
他顿了顿,在谢景回鼓励的目光里续道:“试试‘分段清淤,以工代赈’。
既解了河工缺人之急,又能让沿岸灾民换口饭吃。”
殿中静了片刻,苏相率先出列:“陈大人此言差矣!以工代赈需耗费大量钱粮,如今国库……”
“国库钱粮,”
陈延打断他,目光却没离开谢景回,“可以从盐引专卖的浮费里挪,昨儿陛下教臣看的盐引账册里,扬州转运使每年多报的‘火耗银’,足够修三个淮安坝了。”
谢景回指尖叩在龙椅扶手上,发出轻响。
他看着阶下那个穿官服的身影,晨光射进来,将陈延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好个‘以工代赈,挪盐引浮费’。”
皇帝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真切的赞赏,“陈爱卿这脑子,比朕那本《河防一览》管用多了。”
陈延松了口气,却听谢景回接着道:“既然如此,这事儿便交你和苏相共管,三日内拿出具体章程,若办得好...”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促狭:“朕便准你把‘布洛芬’三个字,刻在御书房的镇纸上。”
满殿官员皆是一愣,陈延却忍不住笑了。
“臣遵旨。”
他躬身领命,出得殿来,晨阳已漫过宫墙。
谢景回与他并行,玄色便服下摆扫过地面时,忽然低声道:"方才苏相袖口攥得发白,你倒没看见?"
"臣光顾着看陛下龙椅扶手了。"
陈延捏了捏袖中自己穿越过来时带的糖,那凉意顺着指缝漫上来,"盐引浮费的账册...陛下早就算准了要拿这事儿敲山震虎?"
谢景回低笑一声,转身立在太极殿飞檐下。
"不然你以为,朕昨夜为何留你在御书房看账?"
陈延这才想起,昨儿皇帝确实将一摞盐引卷宗推到他面前,自己趴在案上假寐时,分明听见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此刻想来,谢景回怕是早把扬州转运使的亏空算得门儿清,偏要拿"开源节流"四个字逗他。
"陛下这是拿臣当枪使?"
他挑眉,却见谢景回指尖在廊柱朱漆上划了道弧线,笑眼弯弯:"枪使好了有赏,方才说的徽墨可作数。"
正说着,远处传来内侍唱喏声:"苏相求见——"
苏相紫袍玉带疾步而来,额角尚带着细汗。
他对着谢景回行过礼,目光却落在陈延身上:"陛下,盐引浮费一事关系甚重,若骤然彻查,恐动摇江南盐商根基..."
"苏相觉得,秋粮误期和盐商根基,哪个更重?"
谢景回打断他,声线陡然转冷,"淮安坝若塌了,今年京畿的米价能涨到让你我都吃不起白米饭。"
陈延往前半步,接话道:"苏相不妨想想,去年黄河决堤时,灾民易子而食的奏报是怎么写的。"
这话一出,苏相的脸霎时白了。
谢景回瞥了眼陈延,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笑意:"陈爱卿说得是,三日后的章程,便由你主笔,苏相...便帮着核核数字吧。"
苏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言语,躬身退下。
陈延望着他踉跄的背影,觉得这朝堂比大学辩论赛还刺激,至少辩论赛不会真让人掉脑袋。
"怕了?"谢景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戏谑,"方才在殿上挺能说啊。"
"臣是怕陛下把核数字的活儿丢给臣。"陈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臣连大景的算盘怎么打都没摸熟呢。"
谢景回闻言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无妨,朕教你。"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陈延耳廓,"就像你教朕...什么'财政预算体系'那样。"
陈延猛地后退半步,撞上廊柱朱漆。
他看着谢景回眼中促狭的光,忽然想起昨夜趁自己睡着在御书房,这家伙非要让他用现代术语解释"常平仓制度"。
陈延胡诌"国家战略储备粮"时,皇帝听得眼睛都亮了。
"陛下还是教臣认账本吧。"
他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扬州转运使的亏空账册...能不能找本带阿拉伯数字的?"
谢景回愣了愣,随即笑得更厉害了:"阿拉伯数字?陈爱卿还懂西域文字?"
"略懂,略懂。"
陈延含糊应着,心里却在打鼓。
他看着谢景回转身往御书房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穿越的第二天,怕是要在账本和算盘珠子里度过了。
不过也好,他摸了摸袖中快要化掉的薄荷锭,至少不用再背"漕运改折例"了。
再说,有个会跟他讨论"混凝土浇坝"的皇帝作伴,好像...也没那么糟。
御书房的门帘被内侍掀起时,谢景回忽然回头,朝他勾了勾手指:"还愣着做什么?徽墨在案上放着呢,想不想看朕用'阿拉伯数字'记账?"
陈延望着那明黄身影消失在门后,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陈延踏入御书房时,谢景回已坐在书案后,指尖夹着支狼毫在账本上划动。
明黄宣纸上的小楷忽然顿住,皇帝头也不抬地抛来一本蓝布封皮的账册:“扬州转运使的‘火耗银’明细,昨儿让户部重新核过了。”
账册砸在案上发出闷响,陈延翻开见满篇都是“壹拾贰万叁仟肆佰伍拾两”的繁体数字,脑袋霎时发胀。
他捏着账册边缘抬头,正看见谢景回搁笔倒茶,瓷茶盏在阳光下映出细碎金纹:“怎么?嫌字多?”
“臣是在想,”陈延把账册推回去,“陛下若准臣用阿拉伯数字重抄一遍,三日后的章程能提前半个时辰写完。”
谢景回闻言挑眉,茶盏搁在案上时溅出几滴茶水:“哦?说来听听,这‘阿拉伯数字’如何写法?”
“就像这样。”
陈延抓起旁边的空白宣纸,提笔写下“123456”几个字符,“用这十个符号就能记下所有数字,比‘壹贰叁肆’省事多了。”
谢景回凑过来看,明黄龙袍的绣纹几乎蹭到他手背。
皇帝指尖点着宣纸上的“3”,忽然笑出声:“这倒像是朕小时候玩的九连环变形,倒也有趣。”
“陛下若觉得有趣,”陈延趁机道,“不如准臣在章程里试用?”
“你呀...”
谢景回摇头失笑,伸手抽走那张宣纸,“先把漕运章程的框架列出来,以工代赈的法子,打算分几段清淤?每段派多少民夫?”
这问题让陈延卡了壳。
他大学课本里只有理论,哪知道具体工程量?正搜刮记忆时,谢景回忽然铺开一张泛黄的河道舆图,朱笔在淮安段画了个圈:“这里淤塞最严重,按你说的‘分段’,朕瞧着分三段最合适。”
“为何分三段?”
“上段固堤,中段清淤,下段疏渠。”
谢景回指尖划过舆图上的支流标记,“民夫嘛...每段两千人,再配三百河工监工,至于钱粮...”
他顿了顿,抬眸看陈延,“盐引浮费能挪出多少?”
陈延赶紧翻账册,对着满篇繁体数字眯眼:“扬州转运使每年多报火耗银约十五万两,拿出十万两该够了。”
“十万两?”谢景回敲了敲舆图上的淮安坝,“修坝加清淤,十万两怕是紧巴巴的,你忘了昨儿说的‘以工代赈’?民夫的口粮得算进去。”
“口粮可以...以米代银。”
陈延想起选修课老师提过的古代赈灾法,“让户部从常平仓拨粮,按每日三升米算,两千人干三个月,约莫需要十八万石。”
谢景回放下朱笔,从案底抽出本《户部储粮册》:“常平仓现存粮一百二十万石,拨十八万石倒也够,只是...”
他忽然把册子推到陈延面前,“这‘石’和‘两’怎么换算,你给朕算算?”
陈延看着册子上的“每石米折银一两二钱”,飞快心算:“十八万石米,折银二十一万六千两,加上修坝的材料费,十万两恐怕不够,得再加五万两。”
“那盐引浮费只剩五万两了。”
谢景回指尖敲着桌案,“剩下的缺口怎么办?”
这问题让陈延犯了难。
他总不能说让皇帝发行国债吧?正琢磨时,窗外忽然传来内侍禀报声:“陛下,江南织造局递了密折。”
谢景回接过密折拆开,眉头渐渐蹙起。陈延凑过去看,见折上写着“苏州织工因欠薪罢工,恐误上用龙袍工期”。
“又是织造局。”
谢景回将密折丢在案上,“去年刚补了二十万两亏空,今年又来?”
陈延忽然想起账册里的盐引浮费:“陛下,织造局的亏空...会不会和扬州转运使有关联?”
谢景回抬眸看他,眼里闪过一丝锐利:“为何这么说?”
“盐商要拿盐引,得给转运使塞‘火耗银’。”
陈延指着账册,“转运使多报的十五万两,说不定有一半进了织造局的窟窿,毕竟龙袍用料,还得靠江南盐商‘捐输’。”
这话让谢景回沉默片刻。他拿起朱笔在密折上圈画,忽然笑道:“陈爱卿这脑子,倒像是装了副算盘。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笔尖点在舆图的淮安坝上,“修坝的缺口五万两,就让织造局从‘捐输’里出,告诉他们,龙袍误期是砍头,漕运误期也是砍头,让他们自己选。”
陈延听得咋舌,这神经皇帝手段够狠。
他看着谢景回在密折上批字,明黄袖口扫过账册时,忽然想起大学时小组作业赶报告的场景。
只不过现在的“组员”是皇帝,“作业”是关乎万千民生的漕运章程。
“章程框架差不多了。”
谢景回放下笔,将舆图、账册、密折摞成一叠,“以工代赈分三段,钱粮从盐引浮费和织造局捐输里出,剩下的细节,你今晚在御书房陪朕核完。”
“今晚?”陈延哀嚎,“陛下,臣还没吃早膳呢...”
“燕儿把早膳温在暖炉里了。”
谢景回起身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吃完赶紧算数字,算错了...朕就把你丢去太液池泡算盘。”
陈延望着那身影走向内室,忽然觉得这穿越的第二天比第一天还离谱。
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拿起案上的青瓷茶盏喝了口冷茶...嗯,比大学食堂的豆浆还难喝。
不过,当他翻开账册,试着用阿拉伯数字在宣纸上写下“123456”时,忽然听见内室传来谢景回的笑声:“陈延,你这数字写得歪歪扭扭,倒像是朕五岁时描的红。”
“陛下见过五岁孩童描红?”
陈延探头望去,正见皇帝拿着他写的阿拉伯数字端详,帐幔在明光里浮动。
谢景回抬眸看他,眼里笑意璀璨:“自然见过,朕当年描红时,可没你这么笨。”
陈延撇撇嘴,低头继续算账。
御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混着暖炉里煨着的粉汤包香气……嗯,这味道倒比大学食堂的包子强多了。
看来,这穿越的日子,还得在账本和皇帝的吐槽声里,慢慢熬下去。
从来没有想过,上了大学之后,课文背不去,还能在书里面教皇帝‘五年高考三年模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