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生二十一年 秋
西域,昭城。
两百六十日,陈延随楚将楚深一同前往昭城,两人同坐一辆马车,未免有些别扭。
楚深,十九,现楚军队将领,陈延得称呼一声:楚将军。
秋和落叶,繁灯结彩,迎中秋来。
马车一震一震地,陈延坐不稳,一手扶住窗边,一手托着下巴,看着外面成双成对的夫妻。
“你说,如果陛下...”
忽然一颤。
“小心!”
楚深手快拉住了他,“陈大人没事吧?”,陈延双手抓住对方的衣领。
车窗外,人多眼杂,时不时有人往里看,“我...咳咳...没事!”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摆,又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陈大人这是...?”楚深顿了顿。
咳咳...
马车忽然一震晃...
“陛下?”
谢景回刚踏上马车踏板,陈延就像被针扎了似的直起身,腰间玉佩滑出手心,正落在谢景回脚边。
“陛下。”
他声音发紧,想弯腰去捡,却被谢景回先一步拾起。
那枚玉在帝王指间转了两圈,谢景回眼尾扫过陈延发红的耳尖:“前日让你换块新的,怎么还戴着这个?边角都磨花了。”
陈延:“臣、臣习惯了。”
楚深在一旁拱手行礼,余光瞥见谢景回把玉佩塞回陈延手里时,他手多停了半瞬。
“方才在聊朕?”
谢景回落座时,马车恰好碾过石块,陈延身子一歪,正撞进楚深怀里。
楚深伸手扶他腰侧,刚碰到锦缎就觉一股凉意扫来,谢景回正捻着袖口看他们。
“臣不敢。”
陈延猛地挣开楚深,“臣只是在想,中秋宫宴的菜式,不知昭城能否备齐陛下爱吃的。”
谢景回忽然笑出声:“昨日给你送的那盒,是不是让楚将军分去半盒?”
陈延一愣,楚深也怔了,他今早确实从陈延房里拿了两块,这事怎么会传到宫里去?
“陛下说笑了。”
陈延指尖掐进掌心,“臣自己吃了。”
“哦?”
谢景回倾身靠近,“可朕听说,楚将军今早练兵时,嘴里还叼着块没吃完的?”
他抬手,指腹擦过陈延唇角,“沾了点碎屑,自己都不知道。”
陈延脸颊腾地红了起来,楚深在旁边低声道:“是臣孟浪,望陛下恕罪。”
“无妨。”
谢景回收回手,掸了掸衣袍,“陈大人心软,向来护着身边人,就像上月在楚营,楚将军被副将误伤,是谁半夜提着药箱跑去帐里,蹲在床边守了三个时辰?”
楚深猛地抬头,这事他只当陈延是体恤下属,怎么连守了三个时辰都被陛下知道了?
陈延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景回却忽然转向楚深,语气轻快:“楚将军觉得,陈大人这性子,是好还是不好?”
他感觉陈延的目光正烫在自己侧脸。
沉默片刻后,低声道:“臣觉得,很好。”
谢景回笑了,拍了拍陈延的肩:“听见了?有人觉得你好呢。”
掌心按在陈延肩窝,轻轻一捏,“只是别太好,免得被人欺负了去,朕在宫里,鞭长莫及。”
马车外传来商贩的吆喝声,陈延盯着自己交握的手,忽然听见谢景回慢悠悠地说:“对了,楚将军,明日卯时来朕帐里领罚,私自拿朝廷命官的点心,该打三十军棍。”
楚深一怔,陈延急道:“陛下!是臣自愿给的!”
“哦?”
谢景回挑眉看他,“那陈大人也来?”
陈延霎时闭了嘴,楚深忙道:“臣领罚,与陈大人无关。”
谢景回这才满意,转而对陈延道:“晚上跟朕睡。”
陈延猛地抬头:“陛下!”
“昭城湿气重,你那旧疾别又犯了。”
谢景回语气平淡,“你枕头底下那包驱寒的药,昨日就该换了,让小厨房炖的姜母鸭,记得让楚将军送去你房里……哦,他明日要受罚,还是朕让人送去吧。”
陈延僵在原地,楚深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明白,这位陛下哪是来查什么事,分明是来宣示主权的。
马车颠簸着驶入驿站,谢景回下车时回头看了眼陈延,忽然笑道:“对了,你藏在书箱夹层里的那封信,朕替你收着了,等回了京,再让你亲自交给楚将军,如何?”
陈延眼前一黑。
楚深及时扶住他,听见他在自己耳边气若游丝地骂了句:“谢景回这个疯子——”
而车外,谢景回正站在廊下回头,仿佛听见了般,朝他们勾了勾唇角。
驿站的廊檐下挂着两串红灯笼,风一吹就晃,把谢景回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忽明忽暗。
陈延被楚深半扶半搀着下车,脚刚沾地就甩开他的手,梗着脖子往自己房里走。
“陈大人。”
楚深在他身后低唤。
陈延没回头,却听见谢景回在廊下慢悠悠开口:“楚将军还是先去领伤药吧,三十军棍虽不至于伤筋动骨,总不能带着血痕见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楚深,直直落在陈延背影上,“毕竟有些人看了,怕是要整夜睡不着。”
陈延的脚步猛地一顿,差点咬碎后槽牙。
楚深攥了攥拳,终是朝谢景回拱了拱手,转身往军医帐去。廊下只剩他们两人时,谢景回忽然笑了:“还在气?”
“臣不敢。”
陈延背对着他。
“不敢?”
谢景回走上前,从背后圈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方才在马车里,你骂朕什么来着?”
陈延浑身一僵,挣扎着想挣开,却被箍得更紧。
驿站的仆役端着水盆从旁经过,惊得差点把木盆摔了,谢景回眼一抬,那仆役连滚带爬地跑了。
“放开!”
陈延压低声音,耳根红了,“人多眼杂!”
“杂就杂了。”
谢景回咬了咬他耳垂,“反正满朝文武都知道,你是朕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指尖滑进陈延衣襟,准确无误地摸到他后腰,轻轻按了按,“昨日下雨,这里又疼了吧?夜里翻身翻了七次,要不要朕让人把那床软褥给你送来?”
陈延倒吸口凉气,又气又急:“谢景回!你到底派了多少人盯着我?”
“不多。”
谢景回松开手,绕到他面前,指尖刮过他蹙着的眉峰,“刚好够知道你每日喝了几盏茶,翻了几页书,还有……”
他忽然朝楚深离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方才在马车上,你攥着他衣袖的那只手,指甲都快嵌进人布眼里了。”
陈延后退半步,撞在廊柱上,后腰被硌得发疼。
谢景回却像没看见,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丢给他:“晚上用这个揉腰,比你枕头底下那包过期的强。”
陈延接住瓷瓶,忽然想起今早翻箱倒柜找药时,确实在枕下摸出个受潮的纸包,当时只当是自己忘了扔,原来那时候就有人把消息递去了谢景回跟前。
“陛下还有事吗?”
他低着头,声音闷得。
“有。”
谢景回忽然倾身,在他耳边说,“今晚三更,你会揣着这瓶药,翻墙去楚将军帐里。”
陈延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谢景回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脸:“别装了,你方才扶他手臂时,指腹在他淤青处停了三次,那副将是北方人,惯用左手,打在他右肩的伤处,得用活络油揉半个时辰才能散。”
他从怀里掏出串钥匙,塞进陈延手心,“西角门的锁,用这个能打开,比你那根发簪好用。”
陈延看着掌心那串熟悉的钥匙,那是他前几日偷偷配的,本想等楚深练兵晚归时,给他送些热汤。
“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却见谢景回转身就走,只留下句轻飘飘的话:“记得早点回来,朕让小厨房温着姜母鸭。”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陈延果然揣着药瓶站在楚深帐外。
他犹豫片刻,刚要掀帘,就听见帐里传来楚深压抑的痛哼声。
“进来吧。”
楚深的声音带着疲惫。
陈延挑帘进去,见楚深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沿,军甲脱了一半,右肩青了一片,渗着血丝的布条扔在地上。
“陛下的人下手真够狠的。”
陈延蹲下身,把药瓶搁在矮凳上,指尖触到他肩头时,楚深猛地一颤。
“疼?”
“不碍事。”
楚深的声音有点哑,“陈大人不该来的,要是被陛下知道……”
“他知道。”
陈延拧开瓶塞,倒出些活络油在掌心搓热,“他连我用哪根发簪撬锁都知道。”
楚深猛地回头,眼里满是惊愕。
陈延却笑了,带着点自嘲:“在他跟前,咱们这点心思,跟揣着灯笼走夜路似的,亮得晃眼。”
他按住楚深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忍着点。”
帐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陈延手一顿,楚深也绷紧了脊背。
却听帐外有人低笑:“揉快点,汤要凉了。”
是谢景回的声音。
陈延气得把药瓶往桌上一摔,刚要起身,就被楚深拉住手腕。楚深看着他,眼里映着烛火:“让他看着吧。”
陈延一怔,就见楚深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早就被他看得透透的了。”
帐外的脚步声渐远,陈延看着楚深肩头的淤青,忽然叹了口气,重新拿起药瓶:“快点揉完,我还得回去喝我的姜母鸭。”
楚深低头笑了,肩膀被揉得发疼,心里却暖得像揣了团火。
他知道,谢景回就在不远处看着,把他和陈延圈在自己的领地裡,既不许旁人觊觎,也不许他们逃离。
“那...我先走了?”
“嗯。”
“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