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西域战事的尘埃落定比预想中早了半月。

大军班师回朝那日,长安城里飘着细雨,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百姓,欢呼声进陈延耳里,他却有些发怔。

谢景回勒住缰绳与他并行,手上还沾着边关的沙砾:“在想什么?”

“在想……”

陈延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楚深说的杏花开了,他要去看看。”

“让他去。”

谢景回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

又道:“等朝事理清,带你去楼兰。”

陈延笑了笑,刚要说话,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他下意识想抓住马鞍,却被谢景回一把捞进怀里。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对方发颤的声音里:“陈延!”

像是掉进了无边无际的水里。

陈延挣扎着想往上浮,却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桌上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未写完的文档页面——《王朝记事》,光标在“谢景回”三个字后面闪得刺眼。

他不是在回长安的路上吗?

“你醒了?”

陌生的声音响起,陈延转头,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推门进来:“低血糖加过度疲劳,再熬下去真要猝死了,你朋友把你送来时,手里还攥着这个。”

医生递过个东西,是枚玉佩,雕着半朵玉兰。

陈延的手指僵住。

这是他穿来那天,从原身身上找到的,后来送给了谢景回。

“你朋友说,”

医生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你总念叨什么楼兰落日,还说欠了人一辈子。”

朋友?他在这个世界哪有朋友?

陈延猛地坐起身,却被一阵剧痛拽回现实。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延睁开眼,看见谢景回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块没拧干的帕子。

“这是……宫里?”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锦被的纹理。

“嗯,昨儿到的长安,你在马背上晕了过去。”

谢景回替他掖好被角,指尖碰到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峰紧了紧。

“太医说你积劳成疾,加上受了风寒。”

陈延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问:“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谢景回声音低了些。

“你昏着的时候,总喊‘别抓我’,还说……”

“说什么?”

“说‘谢景回我不走’。”

陈延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又酸又软。

他伸手想去碰谢景回的脸,却被对方先一步握住手腕。

“梦到什么了?”

“是不是梦到……你原来的世界了?”

陈延沉默了片刻,点头:“梦到我在学校里看电脑前晕倒,医生说我差点猝死。”

谢景回的手指猛地收紧。

“但那不是真的。”

陈延反手握紧他,“我摸了那玉佩,是热的,在那个世界,它早该凉透了。”

谢景回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眶泛红:“我怕……怕你醒了就不见了。”

“我不会走。”

陈延看着他,“除非你赶我。”

“赶你?”

谢景回低笑一声,笑声里全是自嘲,“我恨不得把你拴在身边。”

他忽然俯身,额头抵着陈延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可知,满朝文武都在说,陛下为了个来历不明的臣子,连早朝都敢旷,说我对你,比对江山还上心。”

“那又如何?”

陈延反问。

“江山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破遍山与河,只唯他一人。

“他们不懂。”

谢景回又哑声道,“他们不知道,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上一世你走后,我守着空宫殿,看着你刻满字的地砖,才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所以你才什么都知道?”

陈延想起那些被他记在心里的细节。

“所以你对我……比对自己还上心?”

“是。”

谢景回毫不避讳。

“我怕哪里做得不好,怕你再出事,怕这循环没个尽头。”

陈延忽然笑了,抬手擦掉他的眼泪。

“谢景回,你是皇帝啊,哪有皇帝对臣子这样的?”

“你不是臣子。”

谢景回吻了吻他的指尖。

“你是我的命。”

他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

“再说,对自己的命俯首称臣,不丢人。”

陈延他拽着谢景回的衣领,让他凑得更近些,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那你记好了,这辈子,下辈子,都得认我这个‘君’。”

谢景回低笑起来,眼角的泪还没干:“遵命。”

窗外的雨停了。

陈延看着谢景回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冰冷的病房。

还好,不是真的。

还好,他回来了。

回到了有谢景回的地方。

“对了,”

陈延忽然想起什么,“楚深呢?”

“在宫外候着,”

谢景回捏了捏他的脸。

“我说你醒了再让他进来,省得他聒噪。”

“他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太医说恢复得好,”

谢景回眼底闪过笑意。

“就是总念叨,说陛下偏心,给他的护心镜上刻的‘安’,给你的刻的‘双安’。”

陈延笑出声,忍不住咳了两声。

谢景回连忙替他顺气。

“别笑了,”

谢景回眉头又皱起来。

“太医说你得静养。”

“知道了,陛下。”

陈延故意拖长了调子。

谢景回却没像往常那样逗他,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愧疚,庆幸,还有化不开的温柔。

“陈延,”

他轻声说,“循环结束了。”

陈延一怔。

“从你这次没替楚深挡那一箭开始,”

“从你乖乖待在我身后开始,就结束了。”

陈延看着他,明白了。

那些似曾相识的心悸,那些莫名的恐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是啊,结束了。

不用再重来一次,不用再看着谁离开,不用再抱着遗憾死去。

他伸手搂住谢景回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闻着熟悉的香,闷闷地说:“那楼兰的落日,得尽快安排上。”

谢景回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声音里带着笑意:“好,都听你的。”

这一次,没有未完待续。

陈延能下床那日,楚深正好在廊下候着。

他二十一,将军。

穿了身常服,肩上还落着点雪粒子,见他出来,忙不迭起身行礼:“陈大人。”

“怎么不进去?”

陈延拢了拢披风,冬日的风刮得他的脸生疼,“站在这儿喝冷风?”

楚深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太医说您得静养,不敢叨扰。”

陈延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让他能晒着点太阳:“腿好利索了?上次见你走路还瘸着。”

“早好了!”

楚深拍了拍自己的腿。

“前日还陪陛下射了两箭,就差没赢过他了。”

“就你?”

陈延挑眉,“陛下让着你罢了。”

楚深急了:“真没有!是我……”

“是你箭射到靶边上,陛下说‘有点准头’,对不对?”

谢景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捧着个手炉,径直塞进陈延怀里。

“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陈延没理他,只看着楚深笑。

楚深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陛下那是没看见我最后一箭!”

“看见了。”

谢景回淡淡道。

“射在草里了。”

楚深:“……”

陈延笑得更厉害,被谢景回捏了把腰:“别笑,小心着凉。”

他转头看楚深,“进来吧,站外面像根桩子。”

进了屋,小太监端上热茶。

楚深捧着杯子,眼睛却直往陈延身上瞟,见他脸色还有点白,忍不住道:“陈大人还是得多歇着,宫里地龙烧得足,别总往外跑。”

“知道你关心我。”

陈延喝了口茶,“你那护心镜呢?带在身上吗?”

楚深立刻从怀里摸出来,:“日日带着呢!”

“那就好。”

陈延点头,“战场凶险,得护着点自己。”

楚深低声道:“陈大人也是。”

谢景回在旁边剥橘子,闻言瞥了楚深一眼。

“他有我护着,不用你操心。”

楚深:“……”

陈延踹了谢景回一脚,转向楚深时语气又软下来:“你今年二十一岁了吧?”

“是。”

“有心上人了吗?”

楚深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脸腾地红了:“没、没有!”

“也是,”

陈延叹气,“常年在边关,哪有功夫想这些。”

他忽然笑了,“要不……我给你留意留意?吏部张尚书家的小女儿,听说琴棋书画样样通……”

“陈大人!”

楚深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暂时不想这些!”

陈延被他吓了一跳,谢景回慢悠悠道:“坐下,吓着他了。”

楚深这才发现自己失态。

陈延看他这模样,忽然想起刚穿来时的自己,也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他心里一动,温声道:“楚深,我跟你说个事。”

“陈大人您说。”

楚深抬头。

“我想收你做义子。”

话音落,楚深僵在那儿,像是没听清:“您、您说什么?”

“做我义子。”

陈延说得认真,“我在这也没什么亲人,你爹娘走得早,往后……”

“陈大人!”

楚深站起来,手里的杯子“哐当”掉在地上。

“您、您是不是觉得我碍眼了?”

陈延一愣:“怎么会这么想?”

“要是不碍眼,为什么要认我做义子?”

楚深眼眶红了,“我知道我笨,总给您添麻烦,上次还差点把布防图拿反了……”

“跟这没关系。”

陈延也站起来,想去拍他的肩,却被他躲开。

楚深后退半步,:“陈大人,我……”

他话没说完,转身就往外跑,披风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楚深!”

陈延想追,被谢景回拉住。

“让他去。”

谢景回声音沉了沉,“这小子心里揣着不该有的心思,该让他自己琢磨琢磨。”

陈延皱眉:“你早看出来了?”

“傻子都看得出来。”

谢景回捡起地上的杯子碎片,“他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不一样。”

陈延沉默了。

他知道楚深待他亲近,却没想过会是这样。

少年人的心像揣着团火,烧得旺,藏不住,却也最容易被灼伤。

“我认他做义子,是真心的。”

陈延低声道,“他跟我亲弟弟似的。”

“我知道。”

谢景回握住他的手,“但他不知道。”

傍晚时,楚深又回来了。

还是站在廊下,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延让小太监叫他进来,他磨磨蹭蹭挪到屋里,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往桌上一放:“陈大人,这个给您。”

打开一看,是块玉佩,雕着朵莲花,线条有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刻的。

“我、我学着刻的。”

楚深声音很小,“知道您喜欢玉……”

他抬头时,看见楚深眼睛红红的,却梗着脖子道:“陈大人要是还想认我做义子……也行。”

陈延心里一软,笑了:“怎么?想通了?”

“嗯。”

楚深点头。

“做义子……也能常来看您。”

“傻小子。”

陈延把玉佩揣进怀里,“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见外。”

楚深抬头:“真的?”

“骗你做什么。”

陈延拿起个橘子塞给他,“剥给我吃。”

“好!”

楚深忙不迭接过来,手还有点抖。

谢景回在旁边看着,忽然道:“楚深,明日去兵部领二十军棍。”

楚深手一顿:“啊?为什么?”

“今日在殿上跟我顶嘴。”谢景回淡淡道,“以下犯上,该罚。”

楚深:“……”

他看了眼陈延,眼神里满是求助。

陈延踹了谢景回一脚:“别欺负孩子。”

“他二十一岁了,不是孩子。”

谢景回捉住他的脚,往自己腿上放,慢悠悠摩挲着。

“再说,欺负他怎么了?”

楚深:“……”

他默默低下头,只是耳根又红透了。

陈延没再理谢景回,只看着楚深手里的橘子瓣,忽然道。

“楚深,往后别总叫我陈大人了。”

楚深抬头。

“叫我义父。”

陈延笑起来,“或者叫我阿延也行。”

楚深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簌簌落在窗上。

他低声喊了句:“义父。”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

陈延应了声“哎”。

心里忽然踏实了。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岸。

谢景回看着他眼里的光,悄悄松了手,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吃你的。”

陈延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甜的。

他看了眼谢景回,又看了眼低头啃橘子的楚深,觉得,这宫里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楚深啃着橘子,眼睛却偷偷瞟陈延,见他笑得温和,心里那点不敢说的心思,像被雪盖住的草,悄悄缩了回去。

就这样也挺好。

他想。

能留在他身边,能看着他笑,就挺好的。

开春那日,楚深提着两坛新酿的梅子酒来宫里。

陈延正在廊下翻兵书,见他一身戎装还没换,便知是刚从演武场过来。

“义父。”

楚深把坛子往石桌上一放,声音带着点喘。

“这酒是江南新贡的,我托人抢了两坛。”

陈延放下书,笑着拍他胳膊:“又跟人打架了?袖口都破了。”

楚深低头一看,果然撕了道口子,挠挠头道:“跟护卫营的小子比拳脚,没留神。”

“多大了还这么毛躁。”

陈延拉他到廊下坐。

“去让针线房补补,别总敞着。”

“不用,”

楚深满不在乎。

“军装上哪没几道口子,补了反倒碍事。”他拧开酒坛塞子。

“义父尝尝?听说后劲小,适合您喝。”

陈延刚要接酒杯,手腕被人拉住。

谢景回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脸色淡淡:“太医说他近几日不能沾酒。”

“就尝一口。”

陈延挑眉,“陛下还管天管地管喝酒?”

“管。”

谢景回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尤其管你。”

他瞥向楚深,“自己喝吧,别劝他。”

楚深:“……”

他默默给自己倒了杯,一口闷下去了。

陈延看得直笑,被谢景回捏了捏脸:“别笑,风大。”

他转头对楚深道,“下月有遣使来,你跟着去礼部当值。”

楚深一愣:“我?我只会打仗……”

“让你去学规矩。”

谢景回淡淡道,“总不能一辈子只待在军营里,往后要管的事多着呢。”

楚深眼睛亮了亮:“能常来宫里?”

“看你表现。”

谢景回不咸不淡,“要是在礼部捅了篓子,就去守皇陵。”

楚深:“……”

他偷偷看陈延,道:“臣一定好好学!”

“这还差不多。”

陈延替他倒了杯温水,“别总喝那么急,当心呛着。”

楚深接过杯子,指尖碰到陈延的手,谢景回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端起陈延没碰过的茶杯,慢悠悠喝了口。

“对了,”

陈延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想看的《西域舆图》,我让人裱好了,在书房里,去拿吧。”

“真的?”

楚深猛地站起来,“谢义父!”

他一阵风似的跑了,陈延看着他的背影笑:“这孩子,还是这么急。”

“随他去。”

谢景回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你倒是疼他,比疼我还上心。”

“吃醋了?”

陈延侧头看他,“他是我义子,我不对他好对谁好?”

“对我好。”

谢景回咬了咬他的肩,“晚上给我炖莲子羹。”

“陛下还缺人炖羹?”

“别人炖的没你放的糖多。”

陈延被他逗笑,刚要说话,就见楚深举着幅大地图跑回来,差点撞在门槛上:“义父你看!这上面的杏花标得真清楚!”

“慢点跑。”

陈延接过舆图,摊在石桌上,“你看这里,这杏花开得最盛,等吐蕃的事了了,让陛下准你假,去看看。”

楚深的目光落在舆图角落,那里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落日,旁边写着“楼兰”二字。

他手指动了动,低声道:“陛下也会去吗?”

“自然。”

谢景回接口,“早就说好了,要带他去。”

他看向陈延,“等你把礼部的事办妥了,也可以去。”

“真的?”

“陛下说的话,还能有假?”

陈延拍拍他的肩,“但前提是,别在礼部闯祸。”

“放心吧义父!”

楚深把舆图卷起来,“我一定乖乖的!”

正说着,小太监来报,说户部尚书求见。

谢景回起身整理了下衣襟,对陈延道:“我去去就回。”

“去吧。”

陈延替他理了理袖口,“别跟老尚书置气,他年纪大了。”

“知道了。”

谢景回捏了捏他的手,转身走了。

廊下只剩他们俩,楚深忽然道:“义父,陛下待你真好。”

“嗯?”陈延挑眉。

“比待谁都好。”

楚深看着谢景回离去的方向,声音有点闷,“上次我见陛下批奏折到半夜,太医说他犯了头风,谁劝都不肯歇着,结果您去说了句‘该睡了’,他立马就放下了。”

陈延笑了:“那是他给我面子。”

“不是。”

楚深摇头,很认真,“是陛下眼里只有您。”

陈延一怔,没说话。

楚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以前在边关,听老兵说,陛下登基那年,血洗了三个叛乱的藩王,眼睛都没眨一下,可现在……”

他抬头看陈延,“他看您的时候,眼里像揣着团火,暖得很。”

陈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小子,懂什么。”

“我懂。”

楚深声音很轻,“就像我看您的时候一样。”

话音落,两人都静了。

“我……”

他刚要说话,被陈延打断。

“楚深,”

陈延的声音很温和,“你是个好孩子。”

楚深看着陈延眼里的暖意,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低下头,抓起桌上的酒坛,又灌了一大口,这次没觉得酸。

“义父,”

他闷声道,“我去演武场了。”

“去吧,”

陈延点头,“别太晚回来,记得吃晚饭。”

“嗯。”楚深应了声,脚步有点快,像是在逃。

陈延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起那杯没动过的梅子酒,指尖碰了碰杯沿,忽然笑了。

谢景回回来时,就见陈延对着空酒杯笑,挑眉道:“偷喝了?”

“没有。”

陈延抬头看他,“在想楚深这孩子,倒是比谁都真。”

“真得像块石头。”

谢景回坐下,捏了捏他的腿,“累不累?回屋歇着吧。”

“不累。”

陈延靠在他肩上,“陛下说,楼兰的落日,什么时候去看?”

“等吐蕃的事了了就去。”

谢景回吻了吻他的发顶,“带你骑马去,走慢点,看够了再回来。”

“好。”

陈延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

陈延嘴角弯了弯,往谢景回怀里缩了缩。

风很暖,花很香,身边的人很紧。

这样就很好。

一切,都好。

小剧场:关于谁睡外,谁睡内。

半夜陈延被冻醒了。

帐子不知何时被踢开一角,冷风嗖嗖往里灌。

他转头看身边的人,谢景回睡得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梦。

陈延伸手想去拉帐子,刚撑起半边身子,就被谢景回一把拽了回去。

“别动。”

“掉下去怎么办。”

“是你把我挤到边上来的。”

陈延戳他腰,“昨天谁说要睡外侧,护着我?”

谢景回闭着眼笑,往他颈窝里蹭了蹭:“那不是夜里翻身忘了么。”

他忽然睁眼,眼底带着点狡黠,“再说,你往我怀里钻钻,不就掉不下去了?”

陈延被他蹭得发痒,拍开他的脸:“别闹,痒。”

“哪里痒?”

谢景回故意挠他,“这儿?还是这儿?”

“谢景回!”

陈延气笑了,“再闹我去睡外间榻上。”

“别啊。”

谢景回立刻收了手,乖乖把他往内侧挪了挪,自己贴到床边沿,“我睡外侧,这次不动了。”

陈延看着他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忍不住道:“往里点,真掉下去我可不管你。”

“你会管的。”

谢景回笃定道,“上次我做梦滚到地上,是谁爬起来拽我,还念叨‘陛下怎么跟孩子似的’?”

陈延一噎:“那是怕你着凉。”

“嗯,”

谢景回低笑,“所以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掉下去。”

他忽然往陈延手里塞了个东西,“拿着。”

是块暖玉,被他焐得。

“夜里要是冷了就攥着。”

谢景回替他掖好被角,“再被冻醒了,就踹我。”

“陛下昨晚在书房待了半夜,盯着您的药罐子发呆”。

“谢景回,”

他轻声道,“你是不是又没睡好?”

谢景回睁眼,眼底没什么睡意了:“担心你夜里咳,醒了几次。”

他伸手摸陈延的额头,“没发烧,还好。”

“我好多了。”

陈延把玉塞回他手里,“你往里面睡点,别总悬着。”

“不。”

谢景回又塞回来。

“就睡这儿,离你近。”

陈延看着他固执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往谢景回怀里钻了钻,把脸埋在对方胸口:“那你搂着我点,省得半夜又把我挤出去。”

谢景回低笑出声,手臂收得更紧:“遵命,我的大人。”

帐外的风还在刮,陈延听着谢景回沉稳的心跳,眼皮渐渐沉了。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对方在他额头上印了个吻,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次一定护好你。”

第二天一早,楚深来请安时,看见自家义父坐在床边揉腰,而陛下正低着头上药,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伺候什么。

“义父怎么了?”

楚深吓了一跳,“腰扭了?”

陈延没好气地瞪了谢景回一眼:“被某只占地方的大老虎碾了半夜。”

谢景回手上动作没停,慢悠悠道:“总比掉下床强。”

他抬眼瞥向楚深,“今日操练加倍,去。”

楚深:“???”

你想错了。

他看着气鼓鼓的义父和一脸坦然的陛下,摸了摸后脑勺,默默退了出去。

——算了,陛下和义父的事,还是少管为妙。

――为什么就我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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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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