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陈延刚踏进自己那间书房,就见案上摆着一碟新做的杏仁酥,是他前几日随口提过想吃的。

他指尖捏起一块,咬了半口就顿住,转身看向窗外那棵被雷劈断的树桩,突然就明白了谢景回那句"朕都知道"不是空话。

"装神弄鬼。"

他嘟囔着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却忍不住弯了嘴角。

戌时刚到,御花园凉亭里就飘起花香。

陈延提着食盒进来时,见谢景回正背对着他摆弄一盏琉璃灯。

"陛下倒是比臣还急。"

陈延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故意撞了撞谢景回的胳膊,"这灯是新做的?看着倒像......"

"像你说的后世琉璃盏?"

谢景回转过身,把灯往他面前递了递,"暗卫说你上次在西市盯着那盏破琉璃看了三刻钟,就让人仿了个。"

陈延捏着灯沿的手指猛地收紧:"陛下连这个都要管?"

"你的事,朕哪件不管?"

谢景回从食盒里拿出酒壶,"就知道你会偷带醉仙楼的酒,特意让人温过了。"

陈延刚要反驳"谁说带的是酒楼"。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闷闷地灌了口酒:"陛下真是......"

"真是什么?"

谢景回凑近一些,"真是把你看得透透的?"

陈延被他的气息拂得一颤,伸手推他:"陛下庄重些,这可是御花园。"

"庄重?"

谢景回捉住他的手按在石桌上,"方才是谁在书房里对着杏仁酥傻笑?又是谁临出门前,往袖袋里塞了包桂花糖?"

陈延猛地抽回手去摸袖口,果然摸到个油纸包。

他又气又笑:"谢景回,你是不是连臣明日要穿什么颜色的衣袍都算好了?"

"那倒不必。"

谢景回捏开他的手指,把桂花糖倒在掌心,"你衣柜里那件白锦袍磨了边,朕让人新做了件一模一样的,明早该送到了。"

陈延看着他指尖的糖粒,突然就没了脾气。

他抓起一颗塞到谢景回嘴里,含糊道:"算你厉害。"

谢景回吃着糖笑,在他耳边轻声说:"那臣的陈大人,现在该兑现承诺了?"

"什么承诺?"

陈延装傻,却被谢景回轻轻捏了捏下巴,让他转过头来。

"陪朕看星星。"

谢景回指了指天上的银河,"你说过,后世的人看星星,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陈延仰头望着星空,突然轻声道:"他们说,每颗星星都是死去的人变的。"

谢景回沉默片刻,握住他的手:"那你说,哪颗是惦记你的老仆?"

陈延指尖顿了顿,指向最亮的那颗:"应该是那颗吧。"

他忽然笑起来,"陛下要不要猜猜,哪颗是臣?"

谢景回顺势将他揽进怀里:"不用猜。"

他低头看着陈延的发顶,"你在朕身边,哪颗星星都比不上。"

陈延被他说得心头一跳,微微挣了挣:"陛下庄重些,这可是御花园。"

谢景回却没松开,只在他耳边低语:"方才是谁先撞的朕?"

陈延正想反驳,就见谢景回从袖中摸出个东西,是片压干的栀子花,正是御花园那株谢了的栀子开的最后一朵。

"你......"陈延愣住了。

"你那日盯着空枝看了许久。"

谢景回把花塞进他手心,"朕让花匠用秘法压了,能存三年。"

陈延捏着那片干花,忽然抬眼看向谢景回,眼神明亮。

"谢景回,"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不是早就算准了,臣舍不得走?"

谢景回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你听听,这里跳得有多急。"

他笑起来,"朕哪敢算准?只能赌,赌你翻七次墙,喊七次名字,都是因为舍不得。"

陈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谢景回手里,是玉佩,刻着个"景"字,正是谢景回的小字。

"好像是臣从后世带来的。"

陈延看着他的眼睛,"喊了七次的名字,似乎是想告诉你,臣从一开始,等的就是你。"

谢景回捏着那块玉佩,眼神骤然变得深沉。

"陈延,"

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再敢提'走'字试试。"

陈延笑了,带着释然:"不走了。"

他望着谢景回,语气坚定,"臣要在这地方,陪陛下一辈子。"

三更天了。

谢景回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陈延身上,轻声道:"起风了,回宫。"

陈延拢了拢身上的袍子,指着远处的宫墙:"陛下看,那处的砖松动了,下次臣......"

"你还想翻墙?"

谢景回轻拍了下他的后背,"再翻一次,朕就把陈府的墙全拆了,让你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陈延笑着往他身边靠了靠:"那陛下可得看好了,臣这人,最会钻空子。"

谢景回低头看他,脚步轻快地往寝殿走:"无妨,你的空子,朕最清楚。"

陈延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包括那些藏在别扭和试探里,早就生根发芽的喜欢。

寝殿内,谢景回让陈延坐在床边,自己转身去解龙袍腰带。

陈延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陛下拆墙时,能不能留个狗洞给臣?"

谢景回解腰带的手顿了顿,回头瞥他一眼:"想钻狗洞?"

他走过来捏了捏陈延的脸,"陈大人这点骨气,还不如御花园那只偷食的松鼠。"

"松鼠至少能自由自在爬树。"

陈延拍开他的手,往榻里挪了挪,"哪像臣,连翻墙都要被陛下记小账。"

谢景回挨着他坐下,"记小账不好么?"

他忽然凑近一些,气息落在陈延耳畔,"不然怎么知道,陈大人藏在枕头下的那本《南华经》,夹着片叶子?"

陈延猛地抬头:"你连这个都翻?"

"你的东西,哪样朕没翻过?"

谢景回轻笑,从床头暗格里摸出个锦盒,打开竟是陈延以为早丢了的半截铅笔,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物件,笔芯早就磨没了。"

包括你埋在朕的海棠树下这截炭笔,以为挖得深就找不着?"

陈延盯着那截熟悉的铅笔,突然觉得后颈发毛。

他伸手去抢,却被谢景回举过头顶。

"谢景回!你简直是......"

"是盯贼的看家狗?"

谢景回替他把话说完,"那也是只专盯你这只贼的狗。"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陈延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推却被谢景回轻轻按住肩膀。

龙袍的衣料厚重,带着淡淡的龙涎香,陈延偏过头时看见谢景回的碎发垂下来,竟带着点难得的柔和。

"陛下......"

他轻声道,"明日还要早朝......"

"早朝让他们等着。"

谢景回看着他,眼神专注,"朕的陈大人刚说要陪一辈子,这才半个时辰就想耍赖?"

陈延被他看得说不出话,只能别过脸去。直到两人都平静了些,他才哑着嗓子骂:"暴君......"

谢景回低笑,擦了擦他额角的薄汗:"暴君就暴君。"

他忽然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总好过......连做暴君的机会都没有。"

陈延没听清:"你说什么?"

谢景回收回目光:"没什么。"

他起身到外侧坐下,让陈延枕着自己的腿,"睡吧,明早让御膳房做你爱吃的蟹粉小笼。"

陈延往他腿上靠了靠,鼻尖抵着他的衣襟:"陛下怎么知道臣想吃这个?"

"方才在凉亭,你盯着湖面的月影看了半刻钟。"

谢景回闭着眼,声音带着倦意,"去年这个时候,你见御膳房做蟹粉小笼,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

陈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以为那些转瞬即逝的念头,原来都被这人一一记在心里。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谢景回忽然低声道:"上辈子......朕没能护住你。"

陈延猛地抬头,差点撞到谢景回的下巴。

"陛下说什么?"

他坐起身,"上辈子?什么上辈子?"

谢景回睁开眼,指尖划过他慌乱的眉峰,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

"没什么。"

他别开脸,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随口胡诌的,骗你的。"

"我不信。"

陈延攥住他的手腕,"你说清楚,什么叫没能护住我?上辈子到底怎么了?"

谢景回沉默了片刻,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回自己腿上,烛火正好照在他眼底。

"别问了。"

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陈延还想追问,却被谢景回的眼神制止了。

"这辈子,朕护着你,就够了。"谢景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延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又一声闷闷的"暴君"。

谢景回低笑起来。

"嗯,朕是暴君。"

他凑近陈延的脸,"只对你一个人暴君的那种。"

烛火渐渐弱下去,天边泛起微光时,陈延才迷迷糊糊睡着。

他梦里有大片大片的血色,还有谢景回染血的脸,他想抓却怎么也抓不住,急得满头大汗。

"做噩梦了?"

谢景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延猛地睁开眼,看见他正用帕子擦自己的额头。

"陛下......"

他刚想说什么,就见谢景回从床头摸出个东西,是个用竹篾编的小玩意儿,像只歪歪扭扭的鸟。

"看。"

谢景回把竹鸟递给他,"知道你今晨会做噩梦,昨夜编的,据说拿着这个,能驱邪。"

陈延捏着那只粗糙的竹鸟,突然说不出话。

他昨晚根本没说过会做噩梦,谢景回怎么会知道?

谢景回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了,朕知道一些事。"

他没再说上辈子,只是低头看了看他,"再睡会儿,早朝朕替你告假。"

陈延攥着那只竹鸟,看着谢景回起身穿衣的背影,这人到底藏了多少事?可看着谢景回系腰带时不经意回头的温柔眼神,他突然又不想问了。

罢了。

陈延往被窝里缩了缩,反正这辈子,他跑不了,谢景回也别想甩开他。

至于那些藏在历史里的秘密,总有一天,他会自己找出来。

就像谢景回说的,他最会钻空子了。

无论是墙洞,还是人心。

次日,陈延睁眼时,殿内已换了帐子。

谢景回正坐在床沿翻他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指尖在那页歪龙上顿了顿,抬眼就撞进他眼里。

"醒了?"

谢景回把书倒扣在案上,"御膳房的蟹粉小笼再不吃要凉了。"

陈延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碟子里堆得尖尖的小笼,突然笑出声:"陛下是不是早算准臣会赖床?"

"不然呢?"

谢景回递过帕子,"你枕头下藏的那包茴香豆,昨夜被老鼠啃了个洞,需不需要朕让人把御花园的猫都抓来?"

陈延手一顿,猛地去摸枕头下,果然空了。

他瞪过去:"陛下连老鼠的事都管?"

"你的事,连带着偷你东西的老鼠,朕都得管。"

谢景回舀了碗粥推给他,"昨日你看《农桑要术》时盯着菜图谱看了半刻钟,御膳房今早添了道菜,尝尝?"

陈延舀着粥的手突然停住,隔了会儿才闷闷道:"谢景回,你是不是在臣身上安了眼线?"

"安了。"

谢景回答得坦荡,指腹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在这儿,最准的那只。"

陈延被他堵得没话说,夹起小笼就往嘴里塞。

谢景回伸手想替他扇风,却被他拍开:"陛下还是管好朝政吧,比如......"

"比如户部尚书的奏折里夹了张银票?"

谢景回替他把话接完,"放心,朕让李总管原封不动送回去了,顺便赏了他一本《臣规》。"

陈延嘴里的小笼差点喷出来:"你连这个都知道?"

他昨儿才听小厮说户部尚书最近手头紧。

"还知道你今晨想往朕的茶里加盐。"

谢景回端过他面前的茶杯,"喏,换了壶新的,温的。"

陈延看着那壶茶,他确实有这念头,想看看九五之尊被咸到皱眉是什么模样。

"陛下到底想怎样?"

他往后缩了缩,"难不成臣眨眨眼,你都知道臣在想什么?"

"差不多。"

谢景回倾身过来,"你方才眨了三下眼,第一下是想掀我桌子,第二下是想抢朕的朱笔,第三下......"他故意顿了顿,"是在琢磨怎么溜出宫去喝西市的酸梅汤。"

陈延的脸红了,抓起个小笼就往他嘴里塞:"吃你的!"

谢景回咬住小笼,眼尾却带着笑。

等咽下去才慢悠悠道:"西市的酸梅汤摊子今晨换了新糖,你若想去,朕陪你。"

"谁要你陪?"

陈延别过脸,"臣自己去......"

"自己去?"

他挑眉。

"你倒是是挺闲的。"

谢景回靠在榻上。

陈延看着他坦荡的样子,突然没了脾气。

他凑过去,鼻尖快碰到对方下巴:"那陛下猜猜,臣现在想做什么?"

谢景回盯着他的眼睛:"想咬朕。"

陈延的牙刚要碰到他的下巴,就被他按住后颈。

谢景回的声音带着笑意:"别闹,小太监在外头等着奏事呢。"

"那臣去给陛下研墨。"

陈延挣开他的手,转身往书案走,刚拿起墨锭就顿住,"陛下早就把墨研好了?"

他委屈又道:"陛下真是......"

"真是无孔不入?"

谢景回走过来,从背后握住他的手,"谁让你是陈延呢。"

陈延猛地回头。

"看你写'谢景回是个暴君'时,笔尖顿了三下,猜你其实是想写'谢景回是个傻子'。"

陈延的脸彻底生气了,挣开他就往外走:"臣去给陛下找奏折!"

陈延的脚步顿在门口,过了会儿才闷闷地说:"谢景回,你给我等着。"

"好啊。"

谢景回的声音里满是笑意,"朕就在这儿,等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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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山河
连载中许知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