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安神香

顶着玉翠的眼神,宁春长自觉心虚。

她主动辩解起来:“昨夜我不是故意跑出去的,斯木里状态不太对劲,我不能置之不理。”

“娘子,你才是那个生了病的人。”

“是我不对,但昨夜喝了药我已经好多了,如今额头都不烫了,”宁春长认错认得娴熟,将玉翠的手拉过来,“不信你摸。”

玉翠仔细地感受了一番,确定宁春长的确不再是高热状态后,还是将药碗端了起来。

“好,但娘子得再服一次药,以防万一。”

宁春长哀嚎起来:“玉翠,你知道这个药有多苦吗?”

玉翠闻言,狡黠地笑了笑,自怀中掏出一小包裹好的蜜饯:“我昨日从孙太医那儿求来的。”

宁春长瞪大了眼睛:“那昨夜我喝药的时候你不拿出来。”

“谁叫娘子昨日害我担心了半天……”

“好哇玉翠,你敢戏弄我。”

玉翠最怕痒,宁春长出手便朝对方的死穴去,玉翠嬉笑着躲开了。

“娘子快喝药,一会儿凉了就更苦了。”

宁春长立马蔫了劲,视死如归地端起那碗药。

玉翠赶忙将蜜饯递过去。

眼瞧着宁春长的脸都皱成一团了,玉翠便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

“娘子,昨日你病成那样,我太担心了。一开始我直接去了尚药局,可没有一个人肯搭理我,我只好再去找杨美人,可杨美人似乎也身体不适,逼不得已,我才找上纯修仪的。”

“我瞧着娘子的症状,估摸着也是染了风寒,”玉翠说着,几乎哽咽起来,“是我太没用了,只能四处去求人。”

几年前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又回到眼前,宁春长抿紧双唇。

“我在宫中既无权势,又不受宠,做什么都是寸步难行的。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若不是你,我此刻还高热不退呢。”

联想到昨夜看到的药渣,宁春长的神情愈发严肃起来:“不过斯木里这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你一定要尽量离她远些。”

“……我明白了,娘子。”

尽管刚刚才提点了玉翠,而白绫已经被她拿回自己的房间了,可一想到斯木里昨夜那个状态,宁春长生怕自己一推门又看到一张惨白的脸。

宁春长无法放任自己的噩梦重演。

因此趁着玉翠在小厨房里忙活,宁春长还是朝斯木里的房间走去。

只看一眼,确保对方安然无虞就好。

门被推开,光线漏进去,的确称得床上的那张脸惨白无比。

宁春长心里一沉,三步并两步地跨到斯木里床边。

她颤抖着手指去探对方的鼻息——虽有些微弱,但人是活着的,只是睡熟了。

斯木里略显迟钝地睁开眼睛,在还未彻底清醒过来时便掏出了怀中的簪子,猛地朝眼前的人影刺去。

倘若说宁春长作为医者有替人治疗病症的本能,那斯木里这本能也挺了不得的。

不知要使出过多少杀招才能练成。

宁春长堪堪握住她的手时,心里不禁要庆幸斯木里昨日醉了酒,此刻又刚醒,状态显然不如平日里清醒利落,否则宁春长总有一个地方要遭殃。

她的目光落到那泛着寒光的簪尖上,脸颊不禁因为幻痛而抽搐了一下。

这个距离能将簪身上的文字看得更清了。

三个南羌岘族的文字中,宁春长只能辨认出中间最基础的一个人字,旁的已经无法从模糊的记忆里揪出来了。

斯木里彻底转醒,试图将自己的手腕挣出去。

宁春长从思绪中惊醒,轻哼了一声,非但没放手,反倒顺势将指尖按在了对方的脉搏上。

宁春长的力气用得不小,不过也就是趁斯木里虚弱的时候能压制一下她。

眼瞧着斯木里的眉头因为吃痛渐渐拧了起来,宁春长觉得喉咙里那口浊气堵得她更厉害了。

斯木里这脉象是典型的风寒之兆。

想是因为昨日受心绪侵扰,又饮了酒,还与她离得这样近,多重因素加起来,斯木里竟也晚她一日病倒了。

顶着那副苍白又疲惫的脸色,斯木里试图向她传达歉意:“刚才还没醒过来,不知道是你。”

“我若躲得晚些,此刻就该是我的尸体。”

不知是不是错觉,斯木里的脸似乎因为这话又苍白了几分,像一触就会破的纸。

“我是不是病了?嗓子好疼。”

宁春长拧过头,逼迫自己不看对方眼睛里盈着的水光。

她忽而意识到,斯木里在令人心软这件事上是多么地有天赋。

只需要微微侧着头,浓密的睫毛盖住部分瞳仁,便连露出的脖颈线条也变得脆弱起来似的。

“知道病了就好好躺着,一会儿我送药过来。”

语毕宁春长便要离开。

斯木里按了按太阳穴,试图让快要撕裂她脑子的疼痛安分些。

“既然知道我不是个好人,怎么还要管我?”

宁春长语气生硬地扔下四个字:“医者本能。”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眼前的人昨夜与此刻的态度迥然不同——兴许是方才的出手激怒了她。

斯木里垂下眼睑思考了片刻,在宁春长的脚步踏出去之前,低低道了声谢。

果不其然,那个并不擅长将自己本质柔软的心用一层硬壳包裹起来的人如她所料顿住了脚步。

叹了口气后,那人嘱咐她:“你安心养病。”

若她真有一颗想杀死宁春长的心,这事会非常容易。

在深宫之中杀死一颗柔软的心——它不人道,很畸形,却易如反掌。

斯木里闭上了眼睛,方才宁春长握住她手的地方出现了一层泛红的指印,此刻正在微微发热。

她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上瘾感。

就是为数不多还能让她感到留恋的那种 。

在宁春长身边待得久了,又到底是一同长大的,玉翠也对药理略通一二。

“娘子,你就算想用安神香助眠,这个剂量是不是太夸张了。”

宁春长神情专注,手上的动作未停:“放心,这安神香不是给咱俩用的。”

长青轩哪儿还有其他人……玉翠猛地反应过来:“娘子!你才让我不要去招惹她。”

“她染了风寒,我不仅给她熬药还给她做安神香,等她一夜无梦醒来,只会觉得我人好又有肚量,懒得跟她计较她私底下那些小动作。”

宁春长说这话时难免带了些嘲讽和怨气。

待顶上玉翠疑惑的眼神,宁春长才发现自己此刻的烦躁来得毫无道理。

她冷静下来:“这剂量虽超出常理,但调配好后,一般人是发现不了的,且我只会用在今夜,确保她中途不会醒过来。”

玉翠担忧起来:“不管娘子要做什么,务必注意安全。”

——玉翠总是这样,她说的时候玉翠便听着,不说的时候玉翠也不问。

玉翠和娘亲一样,都只在乎她平不平安,快不快乐。

宁春长心里一软:“放心吧。”

入了夜,宁春长看着在安神香的作用下陷入熟睡的斯木里,悄然将门关好了进到院子里去。

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从她想起做安神香的那刻起,许多事情便一下有了眉目——她搬进长青轩的那一夜,斯木里便用迷香来确保她们不会撞破自己的秘密。

可仅仅有一个敲门暗号是不够的,倘若有什么意外情况呢?

她们搬进来后,斯木里一定还有什么别的方法来通知对方情况是安全的 ,一定有什么细节被自己漏掉了。

直到昨夜宁春长才反应过来——是院子里的白绫!

那是斯木里这边递给黑衣人的暗号。

而上次黑衣人过来的时间,宁春长特意掐算过,是子时二刻左右。

在此之前,她还有时间下枯井去一探究竟。

先往井底扔了截干枯的树枝,以便一会儿用来点火照明。

宁春长将白绫绑在院中老树较低的树干上,拽着它小心地顺着井壁向下爬。

她那点拳脚虽已退化成了三脚猫功夫,但应付这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待稳稳踩在潮湿发软的落叶上时,她下意识握紧了贴身放着的匕首,目光警惕地朝黑暗的地方扫去。

果然是一条地道,一人来高,狭窄蜿蜒地通向看不到尽头的地方。

宁春长拿着火把朝里探去,但这地道比她想象中还要长上许多。

虽略有曲折,大致是朝着皇宫的东南角而去的。

长青轩本就地处偏僻,若是想要不引人耳目地出宫的话,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可这么长的地道,要花多久才能挖出来啊。

宁春长抬起火把照了照前路,入了地道后便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虽然体感时间并未流逝太久,但以防万一,她今夜还是先回去吧。

时机难得,蹲守黑衣人要紧,这剩下的地道只能留待日后再探。

宁春长拽着白绫从枯井中爬了上去,她想了想,将白绫改系到更高的枝干上去。

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后,她移步到大门处去,闭目静静等待。

在风声的哀嚎中,白绫被卷至空中飞舞,院中一片深秋的萧瑟景象。

就在月色也被飘过的乌云遮蔽之时,敲门声果真响起了,两长——还剩一短。

就是他,趁现在!

宁春长丝毫不敢耽误,迅猛地拉开了那扇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大门。

来人倒是包裹得警惕,除了身上的黑色夜行服,还用黑色面罩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宁春长在刹那间仅对上了对方裸露出来的眼睛。

——那是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仍如鹰隼一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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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