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抬起的手腕分明还准备敲最后一下门的。
但到底是反应迅速的练家子,仅停滞了一瞬,他便转身迈腿朝前跑去,想来是不敢跟她纠缠。
宁春长借了个先机,堪堪拽住他的右手手腕。
黑衣人力气很大,借助整个肩臂的力量将手腕一翻,宁春长便被带得踉跄了一下。
好在她另一只手已早早掏出腰间的匕首备用。
宁春长被拖拽至地上,仍死死抓着对方不肯松手。
黑衣人焦头烂额地甩着手臂,就趁着他分心的这个空档,宁春长眼疾手快地捏紧匕首向对方的小腿刺去。
黑衣人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没料到会有人半路杀出来,更没料到深宫里的女人会有匕首这种武器。
他只想着迅速离开,以免有人记住他更多的特征。
鲜血顺着被刺透的伤口滚出来,洇湿了黑衣人小腿处的布料。
透过面具似乎都能看到他的脸疼得狰狞起来。
宁春长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黑衣人便不顾右腿上的疼痛,强行支撑着将左腿转过来,又快又猛地踹向宁春长的心窝。
宁春长立刻侧身闪躲,但黑衣人的动作比她预料中还要快上许多。
眼前不过一抹黑色影子闪过,她便直接坠到了墙角处,惊起一地的尘埃。
紧随她一起被扔过来的还有她那把沾满血的匕首。
黑衣人似乎被激怒了,扔过来的匕首也直直冲着她的小腿而来。
这人的身手绝非等闲之辈,被刺伤了还有如此气力。
宁春长头昏眼花,却还是凭着对危险的本能感知侧身一躲——匕首端端地刺进了她的裙摆,钉在了土墙上。
宁春长后怕地晃了晃脑袋,腿边的匕首过了一阵才从三把模糊的影子重叠为一把,裙摆上的血迹已经凝成深黑色了。
宁春长将匕首拔出来,借院外春羽的叶子抹过后贴身收了回去。
黑衣人早不见人影,而她被那一脚踹得竟有些胸闷气短。
但黑衣人既是腿受了伤,应该逃不远,而且现在还能顺着血迹找过去。
否则经过今晚的打草惊蛇,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事件的全貌。
宁春长深吸了口气,沿着路边明显的血迹踉踉跄跄地追去。
她的头脑此刻虽没那么清醒,却也分辨得出对方这身形步法、这招数力道似乎都与她一贯熟悉的不太一样。
奈何她确实将这些东西丢了太久了,具体情况还得留待下次问问杨筱。
宁春长越追越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路边的血迹越来越淡了,这黑衣人被激怒后,拼着暴露的风险使出一脚,也成功将她甩在了身后。
这人逃跑的路线似是有意为之,不如说他对宫内的路线太熟悉了,走的都是人迹罕至的小路。
四周错落有致的树木是绝佳的掩体,且在这个方位继续拐下去,目的地会是布局更为复杂的锦葵园。
届时光是凭着其中的亭台楼阁、假山水榭,那黑衣人便能脱身于无影。
她的身手与黑衣人之间确有差距,但这次时机不容错过。
要尽全力追上他,或可再伺机用上昨日调配安神香时一同制来备用的毒药和迷香,并不是没有钳制对方的可能。
宁春长按住发闷的胸口,咬牙提速向前追去。
待追到双曲桥时,视野骤然开阔了许多,黑衣人留下的最后的血迹凝固在桥边。
宁春长盯着平静而萧条的水面,断定黑衣人就在附近。
拖着伤腿入深秋的水,不管他身手有多好,应该也不敢轻易冒这种险。
从那黑衣人逃走的路线来看,那人必是宫中人无疑。
而能在皇宫深处如此自如地游走 ,又有这般身手的男子,除了内侍省精挑细选出来的侍卫,实在想不到还有谁。
……可究竟是谁才会跟斯木里保持这种长期隐秘的联系——会和北戎有什么干系吗?
宁春长凝神屏气,在四周扫视了一圈。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丝光亮,与此同时还有一声刺耳的质问:“谁?谁在那里?”
糟了。
宁春长下意识便要拔腿离开,谁料那人早有预料似的,手中亮着的物件直直砸了过来,力道很大,坠到刚刚来得及转身的她的背上。
是灯笼。
滚烫的温度随即灼了她一下,宁春长闷哼了一声,背上的衣物传来烧焦的气味。
她当即迎面躺了下来,将后背燃起的火种蹭熄。
宁春长有些狼狈地坐了起来,眼前已然不再是那遥远而微弱的光点,而是气势汹汹的仪仗队伍。
灯火连成了排,刹那间便移动到她面前。
而被拥簇在众人之中,高高在上地坐在龙辇之上的人,便是她才见了第二面的皇帝。
除了皇帝之外,那位开了金口将她调入长青轩的韩贵妃亦在眼前。
她还是同宁春长第一次见到时那样,描画着看不出年龄的妆容。
风情、娇媚……却又有股说不出的冷意 。
宁春长匆匆收回目光。
都这个点了,还能遇到这二位在外穿行,若不是她运气太差,便是那黑衣人能掌握这等情报还费尽心机。
顶着来自皇帝那道锐利的目光,噩梦又骤然席卷而来。
她也说不准为什么,在那场久违的噩梦里,皇帝竟会和宁朝辉一起出现。
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来由的敌意和恨意吗?
宁春长握紧了颤抖的手,将它死死摁在膝盖上。
“皇上圣安,臣妾乃居住在长青轩的宁氏。”
若再不自报家门,之前将灯笼砸在她身上的千牛卫恐怕就要将刀架到她脖子上了。
等等……千牛卫——禁卫军,那黑衣人若真是有意利用皇帝的行踪来甩开她,就算他不是禁卫军一员,也必然跟禁卫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皇帝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厌恶地移走了。
厌恶——因为这份被她抓住的情绪,宁春长的眉角跳了跳。
所以不止是敌意、恨意,甚至还有厌恶。
这下她不得不怀疑她爹在送她入宫前究竟是在什么方面得罪皇帝了,以至于此刻她要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的项上人头不至落地。
一旁的韩贵妃嘴角则一直带着她读不懂的笑容,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像一条盘踞在远处的阴冷的蛇,宁春长想。
在凝固的空气之间,韩晓然开了口,声音也同宁春长记忆中一般,仿佛能钻过人的皮肉附到人骨头上去。
“长青轩离此地这么远,你无端跑过来做什么?”
私自离开寝宫的惩罚不轻,而皇帝可能是由于她爹的狠狠得罪,迁怒到连跟她说半句话也觉厌烦。
这位韩贵妃不管安的是什么心,既递出了这根枝干,她这半边身子都淹在水里的人也只得抓住。
就像当初将她调进长青轩一样。
“回贵妃娘娘的话,妾方入宫就病了,昨日听人说这儿的月色最好看,而且在子时对着月色虔诚许愿,愿望大都能灵验。”
皇帝的眉头越皱越深,韩晓然撑着一侧脸颊笑了笑 ,在无尽风情之中先一步截断了他的发作。
“哦?那你都许了些什么愿?”
宁春长抿起唇角,嘴边惯会蛊惑人的梨涡冒了出来:“愿皇上、娘娘和我的家人身体常健,切莫像妾一般体会这病中的苦楚。”
赵贤的目光扫了回来,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
不知是不是错觉,宁春长感受到的那股尖锐敌意似乎被冲淡了些。
原来皇帝爱听这类阿谀奉承的话。
宁春长压下喉咙发紧的感觉,眼瞧着韩晓然笑意更深。
“这么美的月色,你又这么诚心,本宫怎么忍心辜负你的美意呢?不如这样吧,你今夜便待在这儿,好好对着月色祈福。”
赵贤略一颔首,对这一提议表示满意,随即便吐出一个走字。
宁春长垂着头不再看逐渐远去的仪仗队伍,后知后觉整个后背已被冒出的冷汗浸湿。
在一阵后怕当中,宁春长意识到了两点:皇帝这条路走不通。
在双曲桥舞剑的计划也要泡汤了。
除此之外,尽管这才是她第二次和韩贵妃打照面——这韩贵妃看起来绝非是那种单纯的好人,但此次她显然是在救她。
比起有可能的其他后果来说,在双曲桥呆一夜已经是代价最小的一种了。
宁春长在双曲桥边跪了一夜,直到晨风吹干了她后背的冷汗,才感到自己真的活过了昨夜。
待到日出时分,她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回长青轩。
玉翠从外间担忧地迎过来,围着她绕圈来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口。
“玉翠,我没事,等我睡会儿再和你交代,好不好?”
“好,娘子,你快休息。”玉翠看了眼外头的天光,轻声细语,“但过不了多久,娘子可能就需要去给韩贵妃请安了。”
“嗯?什么请安?”
“娘子,我几日前同你提过的,此前韩贵妃说给娘子几日休养的时间,如今时限已经到了。”
玉翠一番话唤醒了她的记忆。
这几日和斯木里厮混久了,倒是快把这些繁琐的礼节忘完了。
可斯木里是众人眼里可能有伤人风险的疯子,早被韩晓然特许取消了请安。
疯子,有伤人风险。
宁春长在心里咀嚼这两个词——一个在子时二刻与黑衣人交换传递信件,高热时出招也能致人于死地的——说不准有时真相就摆在题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