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请安

韩晓然所在的永和宫内四处都弥漫着一股沉香的味道。

这本是常见的用来安神的香方,但久待在这密不透风的屋内,人难免觉得头晕。

且这剂量超出常规了吧。

宁春长看了眼斜靠在贵妃榻上的韩晓然。

侍女正站在她身后轻轻替她按压着太阳穴,而她那双娇媚却不失威仪的眼睛便一路扫视过前来的人。

还是那种感觉。

宁春长想,一只盘踞暗处的,不知何时会窜出来咬自己一口的毒蛇。

又快又狠地。

不过杨姐姐人呢……

待到堂中的人都差不多来齐了,宁春长却始终没能在一堆色彩中找到杨筱的身影。

“再过一阵子便是中秋家宴了,按旧例,诸位妹妹应各自思量拿手之技,备好应节献艺。”

韩晓然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不过前线战事吃紧,今年便一切从简,献礼不必繁冗,合时合景便是。”

她话锋一转:“诸位尚没有怡美人的气运,单凭肚子里的龙种便能讨皇上欢心。”

“近来她身子不适,昨夜太医一诊,竟诊出个惊天喜讯,我和皇上匆匆赶过去,皇上还特许了怡美人这几日免了请安的礼仪——诸位妹妹的肚子也应争气些。”

一石激起千层浪。

低声讨论的波澜卷到宁春长面前,连她都不得不短暂将注意力转移到韩晓然提到的事。

将怀了孕的妃子一举卷到风口浪尖,这招韩晓然还不知用过多少次。

……等等。

怡美人,近来身子不适,不用来请安——未出现的身影,玉翠之前提到的话语,昨夜的偶遇,这几个信息骤然重叠到一起。

宁春长的神思从一屋子快要溺死她的香味中惊醒。

豆大的冷汗从她的脸颊滑落。

这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人……是杨姐姐吗?

若真的是杨姐姐,从皇帝那儿得了怡这么个封号,还真不知道是怡己还是怡人。

是说杨姐姐生性爽朗活泼,还是说她擅长用舞剑或是弹琴……乃至身怀六甲这类事让皇帝高兴。

宁春长心乱如麻,只觉得自己有必要寻个机会去杨筱宫中探视,提醒她一切小心。

“宁才人。”

宁春长从这声呼唤里回过神。

韩晓然的脸上正挂着同昨夜十分相似的笑容,像是她曾经在靠近北戎的边境见过的,锚定好猎物的野兽。

“你既住在长青轩,便替本宫带个话。许久未见纯修仪了,本宫很期待她在家宴上重放光彩。”

宁春长行礼应了是,在心里暗自琢磨韩晓然这段话的用意。

听起来像是韩晓然和斯木里的陈年旧怨,也不知为何会将她裹进其中。

且不论韩晓然是何用意,经过昨夜一事,宁春长彻底意识到皇帝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还想继续打探莲关的消息,说不定可以试试走韩晓然的路子。

——自先皇后去世后,皇帝便再未立后。

韩晓然顺势接掌整个后宫,且她的娘家韩家,手握几十万禁军的控制权。

毕竟事关和北戎的战事,韩晓然想让其子稳坐太子的位置,莲关的风吹草动都要及时跟进。

就是不知道想从她那儿拿到消息,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了。

宁春长深深看了一眼主位上的人,方垂眸跟上了散去的人群。

一回到长青轩,宁春长便开始着手调配安神香。

凭韩晓然用香的剂量,加上她身后侍女按压穴位的手法,韩晓然显然是有头痛的老毛病的。

到了这一步光加重沉香的剂量是无效的。

但若安神香能调制得好,应该能起到一定的缓解作用。

斯木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

她应该是风寒恢复得不错,昨夜用了那香睡得也不错,心情更不错,张嘴便道:“不用再给我制了。”

宁春长这一天一夜过得可不算容易,起因皆是眼前这人的一身秘密和一瞬杀心。

她想起来便没好气:“不是给你制的。”

“那你给谁制的?”

“贵妃娘娘。”

斯木里脸色一变:“你招惹她做什么?”

“怎么,她招惹不得吗?”

斯木里皱着眉,最终只道:“她这人古怪得很。”

“能有你古怪吗?”

斯木里没明白她莫名的敌意从何而来,她的记忆还定格在头一晚她们拥抱的那个温馨场面。

“你很凶,为什么?”

斯木里显得很无辜,任何一个不了解内幕的人看到这一幕大概都会同她一起问一句为什么。

宁春长心烦意燥。

“昨夜有个奇怪的黑衣人敲门,我伤了他,又追着他出去,结果跟丢了。你认识他吗?”

宁春长紧紧地盯着斯木里的脸,试图从那张天衣无缝的无辜表情里看出一点破绽来。

但是没有。

斯木里那双黑色瞳仁很从容,甚至还有一点被试探和不信任的受伤。

“不认识。”

若不是那夜亲眼见过斯木里从黑衣人手中接过信,宁春长都快信了。

她嗤笑了一声,决定不再在不值得的地方浪费时间。

斯木里像被那声嗤笑扎了一下,目光不太自在地从她手里的香箸上扫过。

“你不是想安分地待在长青轩吗?怎么,被那黑衣人吓破了胆,就要去谄媚权贵了?”

这人不愧是来了中原十年,刻薄起来的时候词汇量还挺多的。

宁春长气极反笑,猛地扣下手中的香箸,厉声反问:“我娘如今死守莲关,随时有死去的风险,我不去打探风声,难不成日日守在你身边吗!”

香灰在照进来的阳光下飞舞,那是宁春长从未有过的怒气震起来的。

斯木里在一片寂静中凝视着她,恰似那晚隔着朦胧的月色,谁也看不清谁。

“对不起,我阿吉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

这话硬邦邦的,石头一样砸在宁春长一颗柔软的心上。

她分不清这是手段还是真实的情感,她不敢赌。

疯子大抵是没什么真实情感的吧,可人不一样。

迎着门口热烈的光线,什么也看不清,包括斯木里脸上的表情。

“你好些了吗?”宁春长的语气有些疲惫。

卖惨服软果然是有用的。

斯木里紧紧地盯着那张在冷脸时格外贴合记忆里那个人的脸,生怕下一秒那张嘴中又吐出将自己拒之千里的话。

“好多了,就是很冷。我能挨着你吗?”

虽是询问,斯木里的动作却丝毫没有询问的意思,甚至没给人拒绝的余地。

她迅速从门口挪到了宁春长身边,挤着她往墙根挪了两步。

挪无可挪,她们肩膀挨着肩膀。

“你好香。”

宁春长只好先纠正:“是安神香。”

斯木里凑得更近了些,闻了闻她的手腕:“不,是你。”

宁春长心里的无名火再次燃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

斯木里就着那个姿势抬起头来——她们离得太近了,宁春长仿佛都能再次听到斯木里那夜的呼救。

痛苦、懊悔、哀伤。

在诸多情绪里,那个被困住的人在向她呼救。

尽管这是多么无辜的一双眼睛,在面不改色地骗她时,斯木里用的也是这双眼睛。

宁春长骤然惊醒。谁知道这人身上埋着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算了。”

宁春长说这话的语气失望过头了,这比张嘴拒她于千里之外似乎还要糟糕。

斯木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因为生病变得格外脆弱。

又或者不只是因为生病。

这些天来,刚将那人的忌日过完,又没日没夜地看到宁春长这双眼睛——像清晨沾了露水的玉兰一样,多么像她啊。

斯木里本以为离去的痛苦早被稀释到一日又一日的麻木之中。

那时记忆里的人是安慰过她的,说海日不在,日后你的身旁还有我。

可她搞砸了。

一切都被她搞砸了。她的身旁什么也没剩下,什么都抓不住。

原本她还想问问宁春长是不是拿走了她的白绫的。

可如今事情好像又被她搞砸了,对方即将消失不见的痛苦再次击溃了她。

斯木里崩溃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宁春长愣住了,那夜斯木里通红的双眼再次浮现在眼前。

和娘在军帐中行走几年,见过流血受伤的人没有上千也有上百。

有的伤不止在身体上,却出现在某一个清晨。

即便身体的伤已然痊愈,再也见不到亲人的疤痕却永久地停留在她们的心里。

宁春长此刻便能轻易看出,斯木里的心在流血。

她犹豫了片刻,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却亲眼见到——斯木里坐在那里,她流下的血就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

“不要生气……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很嘶哑的声音,斯木里在哀求,也在求救。

宁春长难以判断那是深宫里的真心还是累累谎言下的伤痕。

宁春长还是不敢赌。

她站起身,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连带着残留的体温一起裹在斯木里发抖的身体上。

就像她做噩梦那夜,斯木里曾对她做过的那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