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舞剑

斯木里挑了挑眉——她那张幼态的脸上真是一点岁月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这样一张脸的欺骗性太高了。

她只需要把不想说的藏起来,再选择性地说些无关紧要的。

宁春长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只不过要和斯木里安稳地待在同一屋檐下,确保对方对自己暂无杀意就够了。

别的都没有意义。

宁春长泄了气:“算了。”

斯木里却定定地盯着她,像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半晌,她开了口:“我从北戎来,原本一个人也不认识。他什么都肯给我,却不知道我最想要的,早在来的第一天便失去了。”

宁春长轻易听出她所说的是自由——或许只有在这一点上,她们两个人是最相像的。

“可我不想要的,有的是人想要。她们总觉得,我死了,那些东西就能成为她们的。”

斯木里顿了顿,忽而笑起来:“你觉得如果把北戎的烈马与中原的芙蓉鸟关在一个笼子里争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宁春长心里忽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便听见斯木里没什么感情波动的声线:“马其实可以轻而易举地踩死鸟儿,但那就失去意义了。”

“马蹄会先穿破鸟儿脆弱的内脏,然后,马会在一旁看着它逐渐挣扎,直至流血流尽的过程。”

斯木里那双漆黑的瞳仁像极了能将人吸进去的漩涡:“这样就有趣多了,不是吗?”

马本是中原出了名温顺的动物,她却用这样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把它编排进血腥的画面感里。

不可避免地想起玉笼中的尸体,曾经让她边掩埋边哭泣的“爱宠”,宁春长神情痛苦。

“…可马与鸟儿本可以不必相斗的。”

斯木里愣了愣,低下头发出一串古怪的笑声。

苦涩、讥讽,似乎还有几分自嘲。

——她自小就在斗兽场里长大。

是谁将她和别人关进同一个斗兽场的?为什么她从小就要被关进去,直到现在。

“你太天真了,她们要是真要吃了你,你会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只怕你动手的时候还远不到那一步吧。”

斯木里咬了咬牙:“等到了那一步,我早死了几百次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严格来说斯木里和她说的已经不是一回事了,但宁春长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斯木里那段话实在有种让她不适的恶劣,而那种恶劣与传言中沾满血迹的细节似乎对上了。

但不管怎么样,军帐中还有娘护着她,玉翠也总是陪在她身边。

宫中的环境是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的,她只选择自保是因为尚有退路。

可当年的斯木里入宫便倍受恩宠。

她所走的那条路,似乎并无退路可言。

“娘子!孙太医来了!”

玉翠夺门而入时语气欣喜,都没顾得上满室充斥着的古怪气氛。

等她两只脚都踏入大门时才觉出不对,目光小心翼翼地在二人之间游走打转。

斯木里紧绷着一张脸,宁春长只得艰难调动自己负伤的嗓子,在她刚张嘴说了一个请字后,斯木里冷冷地开了口:“让他进来。”

什么破脾气。

宁春长只敢在心里有句怨言,她狰狞地皱了皱鼻子,又在斯木里的目光转过来时及时恢复了,转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斯木里毫不留情地评价:“很假。”

宁春长忍不住呛声:“还笑得出来已经是我对修仪娘娘的尊重了。”

孙若轩进门时看到的便是二人接近于斗嘴的这一幕。

他脚步顿了顿,还是选择先将礼数做周全。

斯木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晃了晃神,这才指了指床上躺着的宁春长,示意抱恙之人在这。

把脉时离得更近了,孙若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会儿,继而才若无其事地挪走,看起来就像是望闻问切中最平凡不过的第一步。

宁春长说不出心里的古怪从何而来。

“宁才人确是受了风寒,有些严重,不过吃几帖药也就好了。”

玉翠当即拿了她的药去熬。

孙太医尽了职便要走,斯木里竟亲自去送。

门被关上那一刻,宁春长鬼使神差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将耳朵贴到能听到二人声音的地方去。

“许久未见,修仪娘娘恢复得可还好吗?”

“多亏了孙太医的药,伤口已经很久没疼过了。这次也多谢你,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过来。”

“修仪娘娘千万别这么说。”

随着脚步声渐远,二人交谈的声音也逐渐淡去。

宁春长能从这几句话里提取的信息寥寥无几——伤口是斯木里手腕上的伤口吗?孙太医究竟为什么肯帮她?

宁春长躺回去,干瞪着那根布满灰尘的房梁。

孙若轩一路沉默着,待步至院中,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真像啊。”

顶着斯木里骤然锋利的眼神,孙若轩自知失言:“嬷嬷那儿的意思是,娘娘该尽快动手,免得节外生枝。”

斯木里打断他:“我知道。”

孙若轩想了想,还是劝诫道:“还望娘娘能以大局为重,人与人终究是不同的。再像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我有分寸。”

孙若轩欠了欠身:“是臣多言了,娘娘便送到这里吧。”

终于将孙若轩送走,斯木里的目光转了回来,定定地落在宁春长的房门上。

孙茹的毒药她还没用上,这与她以往办起事来的确是大相径庭。

宁春长几日后便要去找皇帝,不管她是不是抱着告发私祭的目的去的,她都应该让宁春长永久地闭上嘴。

这才是最保险的办法,也是她最惯用的。

况且第一夜时她明明用了迷药,宁春长又是怎么避过去的?

那夜的事情她究竟看到了多少?

斯木里有些烦躁。此前杨筱拿来的木剑还靠在石桌旁,她顺势抄起那木剑,直直地朝空中刺去。

风声被破开,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为她的情绪让步。

“舞剑哪能这么舞。来,我教你。”

记忆里那个清淡的声音冒了出来,斯木里闭上眼,迫切地揪住那一丝回忆,对方握住她手腕的触感仿佛又浮现出来。

斯木里循着记忆,凝神屏气,脚底的枯叶就在她略显凌乱的步伐下发出哀嚎。

宁春长靠在门口看她。

送个孙太医自然是花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她在床上翻了三次身,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

宁春长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看到斯木里在门外舞剑。

一个北戎人,剑舞得这样好,不知是谁教给她的。

斯木里闭着眼,院中满是空气被撕裂的声音,明明只是把木剑,宁春长却仿佛看到了逼人的寒光。

——她幼时也是练过长枪的。

十二三岁那会儿,大雪纷飞的天,校场萧瑟得就仿佛眼前的长青轩。

她和宁朝辉在台上比武,同样使一柄娘亲送的银枪。

宁朝辉被她掀翻在地,四周都是将士的起哄声。

他面上挂不住,被枪头指着又起不来身,狼狈得厉害了,竟张口说起浑话来:“你个死丫头,反正你以后也上不了战场,这么凶蛮,以后都没人肯要你!”

话音刚落,围观的泼皮便接道:“哎,就是要宁丫头这样的才带劲!以后宁丫头就嫁给我吧。”

在一片哄笑声之中,宁春长的耳边无端一阵轰鸣。

她双眼通红,一杆银枪更加逼近宁朝辉,她质问道:“我怎么上不了?凭什么上不了?我比你强多了!”

她爹觉得只是小孩子玩耍,站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

但宁春长心里清楚,若不是娘上来拦住了她,那柄长枪或早已经刺穿了她哥的肩头。

也刺穿了那个泼皮的肩头。

就像凭什么这三个字在那一刻刺穿了她一样。

斯木里这等身手,倘若也能上战场——她们兴许会在战场上相遇也说不定。

尽管立场不同,身份不同,但若能看到这般行云流水的剑法,宁春长想,她定会在心里好好赞叹一番的。

可如今,她已许久未使过长枪了。

而斯木里也因为曾经的伤势,舞起剑来剑势犹在,力道却已难回。

宁春长不禁叹了口气。

斯木里睁开双眼,站在原地轻轻喘着气,宁春长就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

——刚从记忆里抽身而出,便看到这样一双盯着她的眼睛,斯木里很难不感到恍惚。

她一时间什么也不敢说,生怕打破了这只会在她梦中出现的一幕。

然后宁春长便笑了。

她嘴角的梨涡露出头来,灿烂且显眼。

斯木里听到清脆的一声——破碎的声音,她的梦境散落成一地的碎片。

“你的剑舞得真好。”

斯木里嘴里发苦。

她想恳求对方不要笑,再像刚刚那样看她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她再次闭上眼睛,颓然地将木剑扔到一旁。

宁春长自然觉得莫名其妙。

眼瞧着斯木里就要走回自己的房间,而方才舞剑时对方两只手腕上蜿蜒丑陋的伤疤就这么触目惊心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虽然也有脾气,可到底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你的伤,”宁春长往她的方向赶了几步,“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想知道吗?”斯木里头也不回,“想知道就跟我来。”

宁春长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房间——斯木里的房间在背阴处,在本就阴冷的秋天,更是一点光也透不进去似的。

这人是什么穴居的怪物。

宁春长心里有些发怵。

在她正举棋不定之时,门内悠悠传来一句“过时不候”,随即那门便被推了一下,眼瞧着便要彻底闭上。

在最后一丝缝隙被吞没之前,宁春长抬手止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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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