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病

半夜没睡,宁春长觉得头重脚轻。

昨日杨筱带来的东西已尽数被她搬进屋中。

上好的银丝碳底下埋着一柄缩小版的长枪、一把掩人耳目的柔钝木剑——应该是留下让她练习的。

除了这些,还有给她真正用来防身的武器。

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也就是和斯木里的交锋中夺回的那把。

……大约也算不上交锋了。

娘一向教她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斯木里这人性情虽古怪了些,但也并不像是传言中那般穷凶极恶。

杨筱饶是略有恩宠,在宫中弄来这些东西应该也费了许多功夫。

宁春长在昏暗的天色下盯了它们一阵。

噩梦拖着阴险的尾巴蛰伏在长枪的阴影里,趁机冒出头来冲她吐信子。

——是红缨在摇晃。

宁春长抹掉额角的冷汗,将东西往隐蔽的衣箱底处掖了又掖。

匕首贴身带着,她得找机会将娘亲教她的基本功好好拾起来。

以免有一天被暗处的毒蛇一口吞噬。

在此之前,为免玉翠盘问,宁春长悄声越过外间正熟睡的她,直奔院中,浇那株快要枯死的兰花。

兰花旁便是之前开垦出的一片菜地。

此前栽下的种子已有几株冒出了点头,在这秋末初冬之时,终于给名为长青的地方带来一丝绿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宁春长飞扬的语调先一步缠了上去。

“玉翠快来,我们种的土豆发芽了!”

宁春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株绿芽,欣喜地向后伸过手,走过来的斯木里却顿住了脚步。

原来宁春长笑起来是有梨涡的,可记忆里的人没有。

往日只顾着盯着那双眼睛了,原来区分两人这么容易,只需要一个笑就可以。

如此灿烂欣喜,仿佛能将人灼伤。

——记忆里那个人从没这样笑过。

可斯木里丝毫不明白一个破土豆发芽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她也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这么高兴是什么时候了。

她犹疑地将手伸过去,宁春长方一碰到她的手,便握着她的掌心激动地晃了起来。

几乎有些滚烫的触感将手掌整个包围着,这触感太陌生,斯木里不禁垂眸,紧盯着二人手部交握的地方。

“你今天的手怎么这么凉?”宁春长转过头时分明还是笑着的,眼睛一触到她时连嘴边的梨涡都凝固了,手也僵硬地抽了回去,“……是你啊。”

斯木里被捂得温热的指尖只好缩回自己冰冷的掌心里。

宁春长还是不笑时好些,斯木里想,不笑时更像她。

“你还有闲心种菜。”

“来都来了,过得苦大仇深的干什么。”

对方的声音别扭且冷淡,宁春长不太在意。

毕竟长青轩此前的确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而且斯木里看起来可不只对这地里头的事情冷淡,宁春长忽而好奇起来:“那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这话大约也是摸到了斯木里那儿名为打探的边界,宁春长顶着对方骤然变得谈不上友善的眼神,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耳朵。

“你是到了冬日便会手脚冰凉吗?”宁春长留了个心眼,暂时不打算托出自己会医术这件事,“为何不让太医给你开些药方?”

斯木里微微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盯着她,像是真的不理解:“你一直都这么多管闲事吗?”

宁春长噎了一下,她一贯的好脾气难得主动出来规劝她。

所谓人在屋檐下:“可能是遇到你开始的吧。”

宁春长的句句回答都在她意料之外,这类……还算好听的话她听得很少。

斯木里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不太像。”

“是吗?你以后多了解了解我就知道了。”

顶着这张脸说这种话……斯木里的目光在她脸上打转,片刻后略显狼狈地收了回去:“吃饭的时候再叫我。”

说罢便脚步匆匆地回了自己的房间,院子里只剩下不明所以的宁春长。

待到午时宁春长才反应过来。

或许不是斯木里的手太冰凉,而是她今日的掌心太烫了——大概是昨夜院中的风太大,导致她染了风寒,一睡下便昏昏沉沉的,没有起身的力气。

玉翠中途似乎来过她的床前,说了些什么话。

可任凭她怎么凝神,也抓不住哪怕只言片语,最后连什么时候再次睡去的也分辨不清。

醒是渴醒的,宁春长睁不开眼,想喊玉翠,才发现嗓子也疼得厉害。

在家中时,早上生了病,晌午时分玉翠便会端着药来喂她。

入了长青轩这无人管辖的地界,虽处处都不方便,但只要人还能动弹,总能找出解决的办法。

她若不是一朝病到了这个程度,爬起来给自己煨一帖药便是。

这么想来,不知许多个生病的夜晚,斯木里一个人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之前玉翠在她耳旁说起的,大抵也是取药之难吧。

人病得严重时,心情难免也脆弱些。

宁春长勉强翻了个身,试图让蜷缩的姿势带来一点温度,可湿冷的被褥厚重地将人裹着,从每一个角落掠夺着她的暖意。

依稀间,她听见有人开门的动静,伴随着玉翠焦急的一声“娘子”。

宁春长想说自己没事,可出不了声,没来得及从捂得严密的被子里探出个头,又听见斯木里的声音。

“怎么病得这么厉害?”

看来玉翠的确是走投无路了,竟都找上斯木里求助了。

可同吹了半夜的风,怎么偏就她一个人病成这样。

宁春长没能再继续想下去,因为玉翠急急来喂她水。

末了扶她躺下时,斯木里竟搬了层被褥进来,好心地搭在她身上。

这被褥更湿更冷,宁春长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两层加叠的重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竟有几滴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

有一双手来碰她的额头,有些冰,宁春长没忍住挨了过去,几乎要寻办法让那手掌紧贴着她。

那只手僵了僵,紧接着便要抽走。

“我难受。”

沙哑的声音险些吓到宁春长自己,她费劲地掀开双眼看了一下。

斯木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留在了床边。

昨夜院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斯木里究竟为什么会帮她,又会帮她到什么地步?

宁春长的大脑被高温烧得一片混沌。

耳边满是河水奔腾而过的声音,她身处其中,觉得喘不过气。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会被溺死的。

不可以——宁春长恐慌地想抓住点什么,她的手无意识地挥动起来。

就在这一片混沌之中,一只手递过来拉住了她。

宁春长的胸膛起伏得很快。

幼时病了,她娘便会这样牵住她的手,有人守在身边,总觉得病会好得快些。

入了宫以后,有多久没见到娘了……宁春长的鼻子一阵发酸。

眼角滑落一滴冰凉的液体,她转过身去,感受到斯木里的手在她身上又轻又缓地拍着,仿佛真的是在对待一个脆弱的孩童。

斯木里就这样待到她再次醒来。

外头的天光已不再那么亮了,宁春长有了些力气,只觉得很饿。

她们的手还交叠着,握得很温暖,像极了她幼时留恋的温度。

可这一醒,斯木里大概就要将手抽走了。

宁春长犹豫了片刻,竟等到斯木里将玉翠唤来。

“她这么病着不行,你拿着这簪子,去太医署请孙太医。”

宁春长慌忙睁开眼睛,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来。

匆匆一瞥,簪子是上次斯木里抵在她脖间那根,平日里未曾见她戴过,如今看来,却是贴身放着的。

那簪身似乎还刻着字。

宁春长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玉翠接过它的动作。

奇怪,不是中原的文字,更不是北戎的文字,那文字她只在娘的医书里见过。

——是南羌岘族的文字。

如今,岘族早已湮灭了。斯木里怎么会跟她们扯上关系?

“不用,我快好了。”

她的声音实在是没什么可信度,斯木里上下扫视了她一眼,一手将她按了回去,只对着玉翠道:“快去。”

玉翠显然过分担忧她,宁春长还来不及拦,玉翠一转眼便窜出了门。

进长青轩以来,除了那晚的黑衣人,还未见过斯木里与其他什么人来往过。

如今为了她,竟肯拿出这信物一般的簪子去请太医了。

可这簪子上曾经也染上过她的血。

宁春长心情复杂地望着斯木里,斯木里正从身旁的托盘上端过一碗粥。

宁春长费力地撑坐起身子,没忍住咳了两声,斯木里原本要递碗过来的手便顿了顿。

“你……”

“嗓子都这样了就别说话了。”

宁春长咬了咬唇,只好把满肚子的疑问都咽下去,最后指指自己饿得干瘪的肚子。

斯木里手中的瓷勺贴着碗沿焦躁地响了几声。

对上那双狭长晶亮的眼睛,她到底还是败下阵来,将粥吹凉了喂到宁春长嘴边。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一路妥帖地滑进胃里,宁春长瞬间觉得自己的嗓子好受了许多,可肚子里那些疑问也被挤得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斯木里搁下粥碗:“想说什么还是说吧,别憋死了。”

就这么明显吗,宁春长有些心虚。

“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传言。”

斯木里问:“哪方面的?”

沉默了一会儿后,宁春长突然道:“有人说你杀过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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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