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没睡,宁春长觉得头重脚轻。
昨日杨筱带来的东西已尽数被她搬进屋中。
上好的银丝碳底下埋着一柄缩小版的长枪、一把掩人耳目的柔钝木剑——应该是留下让她练习的。
除了这些,还有给她真正用来防身的武器。
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也就是和斯木里的交锋中夺回的那把。
……大约也算不上交锋了。
娘一向教她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斯木里这人性情虽古怪了些,但也并不像是传言中那般穷凶极恶。
杨筱饶是略有恩宠,在宫中弄来这些东西应该也费了许多功夫。
宁春长在昏暗的天色下盯了它们一阵。
噩梦拖着阴险的尾巴蛰伏在长枪的阴影里,趁机冒出头来冲她吐信子。
——是红缨在摇晃。
宁春长抹掉额角的冷汗,将东西往隐蔽的衣箱底处掖了又掖。
匕首贴身带着,她得找机会将娘亲教她的基本功好好拾起来。
以免有一天被暗处的毒蛇一口吞噬。
在此之前,为免玉翠盘问,宁春长悄声越过外间正熟睡的她,直奔院中,浇那株快要枯死的兰花。
兰花旁便是之前开垦出的一片菜地。
此前栽下的种子已有几株冒出了点头,在这秋末初冬之时,终于给名为长青的地方带来一丝绿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宁春长飞扬的语调先一步缠了上去。
“玉翠快来,我们种的土豆发芽了!”
宁春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株绿芽,欣喜地向后伸过手,走过来的斯木里却顿住了脚步。
原来宁春长笑起来是有梨涡的,可记忆里的人没有。
往日只顾着盯着那双眼睛了,原来区分两人这么容易,只需要一个笑就可以。
如此灿烂欣喜,仿佛能将人灼伤。
——记忆里那个人从没这样笑过。
可斯木里丝毫不明白一个破土豆发芽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她也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这么高兴是什么时候了。
她犹疑地将手伸过去,宁春长方一碰到她的手,便握着她的掌心激动地晃了起来。
几乎有些滚烫的触感将手掌整个包围着,这触感太陌生,斯木里不禁垂眸,紧盯着二人手部交握的地方。
“你今天的手怎么这么凉?”宁春长转过头时分明还是笑着的,眼睛一触到她时连嘴边的梨涡都凝固了,手也僵硬地抽了回去,“……是你啊。”
斯木里被捂得温热的指尖只好缩回自己冰冷的掌心里。
宁春长还是不笑时好些,斯木里想,不笑时更像她。
“你还有闲心种菜。”
“来都来了,过得苦大仇深的干什么。”
对方的声音别扭且冷淡,宁春长不太在意。
毕竟长青轩此前的确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而且斯木里看起来可不只对这地里头的事情冷淡,宁春长忽而好奇起来:“那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这话大约也是摸到了斯木里那儿名为打探的边界,宁春长顶着对方骤然变得谈不上友善的眼神,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耳朵。
“你是到了冬日便会手脚冰凉吗?”宁春长留了个心眼,暂时不打算托出自己会医术这件事,“为何不让太医给你开些药方?”
斯木里微微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盯着她,像是真的不理解:“你一直都这么多管闲事吗?”
宁春长噎了一下,她一贯的好脾气难得主动出来规劝她。
所谓人在屋檐下:“可能是遇到你开始的吧。”
宁春长的句句回答都在她意料之外,这类……还算好听的话她听得很少。
斯木里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不太像。”
“是吗?你以后多了解了解我就知道了。”
顶着这张脸说这种话……斯木里的目光在她脸上打转,片刻后略显狼狈地收了回去:“吃饭的时候再叫我。”
说罢便脚步匆匆地回了自己的房间,院子里只剩下不明所以的宁春长。
待到午时宁春长才反应过来。
或许不是斯木里的手太冰凉,而是她今日的掌心太烫了——大概是昨夜院中的风太大,导致她染了风寒,一睡下便昏昏沉沉的,没有起身的力气。
玉翠中途似乎来过她的床前,说了些什么话。
可任凭她怎么凝神,也抓不住哪怕只言片语,最后连什么时候再次睡去的也分辨不清。
醒是渴醒的,宁春长睁不开眼,想喊玉翠,才发现嗓子也疼得厉害。
在家中时,早上生了病,晌午时分玉翠便会端着药来喂她。
入了长青轩这无人管辖的地界,虽处处都不方便,但只要人还能动弹,总能找出解决的办法。
她若不是一朝病到了这个程度,爬起来给自己煨一帖药便是。
这么想来,不知许多个生病的夜晚,斯木里一个人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之前玉翠在她耳旁说起的,大抵也是取药之难吧。
人病得严重时,心情难免也脆弱些。
宁春长勉强翻了个身,试图让蜷缩的姿势带来一点温度,可湿冷的被褥厚重地将人裹着,从每一个角落掠夺着她的暖意。
依稀间,她听见有人开门的动静,伴随着玉翠焦急的一声“娘子”。
宁春长想说自己没事,可出不了声,没来得及从捂得严密的被子里探出个头,又听见斯木里的声音。
“怎么病得这么厉害?”
看来玉翠的确是走投无路了,竟都找上斯木里求助了。
可同吹了半夜的风,怎么偏就她一个人病成这样。
宁春长没能再继续想下去,因为玉翠急急来喂她水。
末了扶她躺下时,斯木里竟搬了层被褥进来,好心地搭在她身上。
这被褥更湿更冷,宁春长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两层加叠的重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竟有几滴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
有一双手来碰她的额头,有些冰,宁春长没忍住挨了过去,几乎要寻办法让那手掌紧贴着她。
那只手僵了僵,紧接着便要抽走。
“我难受。”
沙哑的声音险些吓到宁春长自己,她费劲地掀开双眼看了一下。
斯木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留在了床边。
昨夜院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斯木里究竟为什么会帮她,又会帮她到什么地步?
宁春长的大脑被高温烧得一片混沌。
耳边满是河水奔腾而过的声音,她身处其中,觉得喘不过气。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会被溺死的。
不可以——宁春长恐慌地想抓住点什么,她的手无意识地挥动起来。
就在这一片混沌之中,一只手递过来拉住了她。
宁春长的胸膛起伏得很快。
幼时病了,她娘便会这样牵住她的手,有人守在身边,总觉得病会好得快些。
入了宫以后,有多久没见到娘了……宁春长的鼻子一阵发酸。
眼角滑落一滴冰凉的液体,她转过身去,感受到斯木里的手在她身上又轻又缓地拍着,仿佛真的是在对待一个脆弱的孩童。
斯木里就这样待到她再次醒来。
外头的天光已不再那么亮了,宁春长有了些力气,只觉得很饿。
她们的手还交叠着,握得很温暖,像极了她幼时留恋的温度。
可这一醒,斯木里大概就要将手抽走了。
宁春长犹豫了片刻,竟等到斯木里将玉翠唤来。
“她这么病着不行,你拿着这簪子,去太医署请孙太医。”
宁春长慌忙睁开眼睛,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来。
匆匆一瞥,簪子是上次斯木里抵在她脖间那根,平日里未曾见她戴过,如今看来,却是贴身放着的。
那簪身似乎还刻着字。
宁春长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玉翠接过它的动作。
奇怪,不是中原的文字,更不是北戎的文字,那文字她只在娘的医书里见过。
——是南羌岘族的文字。
如今,岘族早已湮灭了。斯木里怎么会跟她们扯上关系?
“不用,我快好了。”
她的声音实在是没什么可信度,斯木里上下扫视了她一眼,一手将她按了回去,只对着玉翠道:“快去。”
玉翠显然过分担忧她,宁春长还来不及拦,玉翠一转眼便窜出了门。
进长青轩以来,除了那晚的黑衣人,还未见过斯木里与其他什么人来往过。
如今为了她,竟肯拿出这信物一般的簪子去请太医了。
可这簪子上曾经也染上过她的血。
宁春长心情复杂地望着斯木里,斯木里正从身旁的托盘上端过一碗粥。
宁春长费力地撑坐起身子,没忍住咳了两声,斯木里原本要递碗过来的手便顿了顿。
“你……”
“嗓子都这样了就别说话了。”
宁春长咬了咬唇,只好把满肚子的疑问都咽下去,最后指指自己饿得干瘪的肚子。
斯木里手中的瓷勺贴着碗沿焦躁地响了几声。
对上那双狭长晶亮的眼睛,她到底还是败下阵来,将粥吹凉了喂到宁春长嘴边。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一路妥帖地滑进胃里,宁春长瞬间觉得自己的嗓子好受了许多,可肚子里那些疑问也被挤得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斯木里搁下粥碗:“想说什么还是说吧,别憋死了。”
就这么明显吗,宁春长有些心虚。
“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传言。”
斯木里问:“哪方面的?”
沉默了一会儿后,宁春长突然道:“有人说你杀过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