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翠被宁春长赶进屋内吃饭了,玉翠一向都拗不过她。
宁春长自己则出门去,将几筐银丝碳往屋内搬。
待她搬完一筐再回到门外时,斯木里正站在那几个竹筐前,饶有趣味地盯着她。
宁春长的目光移到对方手里正把玩着的匕首,冷汗骤然从她的额角往外冒。
“要是私藏这东西被内侍省知道了,”斯木里勾起嘴角,显得前所未有地恶劣,“你猜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宁春长一颗悬着的心沉沉坠了下去。
这匕首应该就是杨姐姐说的保命玩意,这么看来斯木里从一开始便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宁春长的手指悄无声息地伸向自己的窄袖:“你想做什么?”
“我看你木剑舞得不错。”
“现在不是闲聊的好时机吧。”宁春长两指将窄袖中的冥钱夹了出来,在空中晃了晃,“纯修仪应该也不想惹上多余的麻烦。”
斯木里若是想拿此事威胁她,阻拦她去找皇上,那这算盘恐怕会落空了。
她们手里的东西都没被抓个正行,真要闹了出去,就全凭各自的一张嘴。
而斯木里的秘密显然比她多多了,她料定斯木里不敢跟她赌。
如她所料,斯木里的笑容僵住了。
半晌,斯木里冷哼一声,站在原地将匕首扔了过来,沉沉落在她的脚边,惊起一地的灰。
“别怪我没提醒你,皇帝不是什么好人。”
宁春长当然知道。
早在军帐时,皇帝的眼神便深深地烙在了她脑海里。
至于杨筱的那些话,叠在那诡异的烙印之上,显然没什么可信度,早融化成无意义的铁水流走了。
宁春长垂下眼睑,疲累地叹了口气:“修仪娘娘,我虽不及你有阅历,但也不是三岁孩童了。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去找皇上并非是为了告发你私祭的事。”
连称呼的距离都退至百里之外了,斯木里想要的当然不是这个。
她的确想让宁春长再舞一次剑的。
虽说宁春长不过握着剑和那个什么杨姐姐短短往来了几招,但仍像引饵一般,将斯木里的记忆一发不可收拾地勾了出来。
那些已经快要在斯木里脑海中褪色的记忆——
随着人的离去,随着时间的冲刷,连这点记忆她都快保存不住了。
斯木里下意识抬起手,想抓住宁春长的衣袖。
但宁春长走得很快,她走得毫不留情。
斯木里颤抖着收回手指,半晌,压在了自己滞闷的胸口之上。
宁春长吃饭的胃口也被这一趟给折腾没了,干脆回到屋内闷头睡下。
但睡其实也睡得很不安稳。
宁春长在梦里举着久未拿起过的长枪,皇帝那双阴鸷的眼睛离她很近。
宁朝辉也拿着火把靠近她,狞笑着说要送她去北戎那条红色的河。
她试图挥起那柄娘亲送她的长枪驱赶他们,却发现凭自己如今的力气无论如何也挥动不起来。
眼看着皇帝那张模糊人脸上的血盆大口就要将她拆吃入腹,火把上的温度似乎已经触到了脸颊。
宁春长喘着粗气从梦中惊醒,几滴冷汗顺着鬓角洇进她的被子里。
夜已深了,寂静的月光就躺在她的床边。
宁春长心乱如麻地披上衣服,打算出门去透透气。
今夜倒是没人再给她下迷香了。
宁春长来到门外的窗角,烧过的残香已被风卷走了大部分尸骸,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木棍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宁春长用食指捻起剩下的残灰嗅了嗅,昨夜那奇异的香气已浅淡到让人辨别不出来了。
宁春长若有所思地收回手,目光扫过斯木里一片漆黑的房间。
这房间总是如此,窗户的每一个缝都被遮得严实,永远看不出有人无人。
宁春长的目光又朝那口枯井扫去。
……等等。
老树后头,斯木里正坐在台阶上发呆。
都这样晚了,她似乎还望着天上的星星,天上没有星星时,便望向宫墙的西北方。
那是去往北戎的方向。
日暮那会儿她俩尚算得上是不欢而散,待步入院子时斯木里流着泪的模样无端跃到她眼前,宁春长还是回了头。
斯木里仍站在门外。
她闭着眼,手紧紧地按压在自己的胸口上,一脸痛苦,就仿佛那里有个别人都看不见的伤口。
无法对这样的场景视而不见,这几乎是宁春长的本能。
宁春长提步朝她走去。
斯木里坐在原地没动,宁春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宫墙太高了,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斯木里听到动静,侧头看了一眼她,目光又挪到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宁春长犹豫了片刻,还是在离斯木里两步的地方坐下了,石阶凉得她一激灵。
“……你想家了吗?”
斯木里的眉眼在听到家这个字时轻轻地抽动了一下,就好像这是个很陌生的字眼。
“我会想曾经养的那匹马,它叫海日。”
与北戎的交道打得久了,宁春长也会一些基本的词语,像是海日,她便明白是爱的意思。
“它还好吗?”
斯木里耸耸肩:“我走的那天它就被阿耶杀了。”
这些事她原本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了。
到底是隐约瞥见了故人之姿,许多东西一股脑地扎进梦里来,连带着这种于她而言的真正的伤疤。
斯木里的语气里有种平静的痛楚,甚至与之前提到自己幼时的样子截然不同。
海日的血像是突然淌进了宁春长的嘴里,她的嗓子被糊住了。
——那你还好吗?她问不出口。
这句寻常的安慰之言失去了一切意义,问出口后她又能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呢。
她此刻原本应该和娘亲一同去采药的,亦或者拿起她那杆长枪去上阵杀敌。
和宁朝辉一样,就站在娘亲的身旁。
宁春长想,斯木里应该在草原上驰骋,海日的鬃毛会在风中飘扬起来。
她莫名地有些焦躁。
斯木里扭过头来,那双漆黑的瞳仁安静而悲伤地望着她。
“你知道北戎有一个传说吗?传说在草原的尽头,有一条红色的河,人无论有什么罪孽都能在这条河里洗清。”
斯木里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要将她阿耶扔进去,可在她来了中原没几年后,她阿耶便因病去世了。
如今,终于离她自己去往那条河也不远了。
那条红色的河吗……宁春长轻轻颤抖了起来——用火将人的骨头生生烧成灰烬。
那时宁朝辉就是这样告诉她的,还说像她这样的人,就应该在红色的河里生生滚上十二个时辰。
她的哀嚎应该响彻整个军帐。
午夜的风灌进她单薄的衣衫里,将人的皮肉骨血都吹得寒冷,宁春长止不住地发着抖。
“你怎么了?”
斯木里的外袍跟着声音一起盖下来,虽没什么温度,却是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宁春长抬头望着斯木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
握住的手腕上有一大片凹凸不平的地方,明显是不太平整的伤疤。
斯木里未料到她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怔了片刻才将她的手甩开。
“你干什么?”
这人果然受过伤,难怪动作狠厉却力不从心,单就那匆匆摸到的伤疤来看,这伤还受得不轻。
宁春长咳了两声,嗓子里郁结的血气似乎咳出去了一些。
她裹紧了那件斯木里的外袍,声音沙哑道:“我做噩梦了,很可怕很可怕的梦。”
杨筱有一点说得很对,她做起有些事情来的确是浑然天成。
抿起唇时梨涡便会出来,眼睛弯起来便显得灵动狡黠,这样讲话便让人不由自主想问下去。
但这一切也取决于对面的人——斯木里究竟是不是大家口中所说的那样,起码目前在她这里。
“是吗?我也做了噩梦。”
斯木里的拇指摩挲着自己的手腕。
面前的人刚刚试图探听她的秘密,而理智说她本应想办法杀了她的,可斯木里先听见自己的情感说了话,很轻也很缓。
“你梦到什么了?”
“一些往事罢了。”宁春长觉得好一些了,她抬起头,目光对上斯木里的眼睛,“不重要了,因为天快亮了。”
娘总教她人要朝前看。
她靠这短短五个字撑着,一路学医到现在,哪怕中途走了岔路入了宫,也不该溺死在几年前的噩梦里。
娘还等着她,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在斯木里愕然的眼神下,她站起身来,将外袍递还给她,手指与手指相触时,她顺势又探去对方的手腕。
冰冷的触感一触即逝,斯木里的手缩了回去。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发红的血丝。斯木里的呼吸声加重了。
宁春长轻声道:“不管怎么样,我想海日应该希望你过得好。”
在斯木里的认知中,这话本应显得有些可笑的。
可宁春长如此诚挚地看着她,这双眼睛模模糊糊与她遥远的记忆重叠到了一起。
一双死去的手扼住了斯木里的喉咙,她再次感到刺痛,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宁春长想起了什么,她将收好叠在怀中的手帕拿了出来,那夜斯木里递给她的,匆忙间竟忘了还了。
在烛光底下,她曾好奇地看过的。
毕竟斯木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会随身携带手帕的人。
而那手帕乍一看极素净,玉兰的底纹却是用上好的缂丝绣上的,尽管工艺粗糙。
也不知堂堂修仪娘娘怎会将这样的残次品留在身边。
宁春长将它递出去:“对了,那日忘了还你。”
斯木里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几乎要将人吸进去。
“这是我亲手绣的,”她说,“留下它吧。”
宁春长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