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威胁

宋慧可没料到斯木里会直接闯进来。流云紧随在她身后,通报的内容方来得及跃出一个称呼。

斯木里身上的狐裘披得歪斜,步履间携着股晚秋的寒风。

那双眼睛倒比这寒风还要冷些。

宋慧可下意识拢了拢袖子,手中佛珠倏然一滞——

这女人,怎的好像……一匹脱了缰的马。

而照她以往的经验来看,这大概率是匹疯起来便要踢裂人胸膛的野马。

“如此夜深了,纯妃娘娘还匆匆来访,可是有何要事?”

她们之间本也不必做这明知故问的把式,不过宋慧可未料到的事太多了,只好先发地试探一句。

她既未料到宁春长会直接知会斯木里,更未料到斯木里会摆出这小题大做的阵势。

可这正说明她们之间的感情比她想的还要深厚些,斯木里比她想的还要在乎些。

所谓打蛇打七寸。

被打的蛇阴森森地开了口:“本宫不知道你今日和她说了些什么,宋慧可,但本宫知道你想干什么。”

宋慧可自认自己的力道远不到斯木里所说的那样严重,顶多算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威胁。

可斯木里这样的反应,竟叫她内心说不出地畅快。

同样应该和她一起永久溺在痛苦里的人,凭什么先一步抓到浮木喘口气呢?

“纯妃娘娘放心——”

“放心?”斯木里的声音陡然冷了一寸,“当年的账不是就这么算了,只是还没算到你这儿。”

她轻轻向前踏了一步,狐裘下的鞋尖几乎贴近殿内地砖的莲纹边界,她弓下身,像极了马匹起势前的动作。

宋慧可立刻意识到不太妙。斯木里应激了。

这几年斯木里一直似人似鬼地住在那长青轩中,宋慧可几乎以为斯木里的意志真的连同她的手脚筋一起被挑断了。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还以为纯妃娘娘已经放下了。”

“放下?你放得下吗?若你真放得下,为何要害她?今日又为何找她?”斯木里顿了顿,“我想公主的出嫁事宜还是准备得早了些。我阿葛达一表人才,公主应该很乐意把他考虑进去的。”

“…你疯了!”宋慧可终于变了脸色,“且不说你大哥的岁数抵我女儿两个,谁不知道他病病殃殃,明日就死了也说不定!”

昭宁公主,她的女儿,及笄已满一年,自前年春灯节遇到阮家少年郎后,便迟迟不愿定下婚事。

直至今年那阮家少年中了新科状元。

公主求到皇上面前,几番开口,皇上那边却始终未有定论。

近来北戎局势紧张,朝中事务如麻,皇上也分身乏术。

若斯木里真如她所说的去搅和一番,且不说北戎最近来势汹汹,无论皇上答不答应,公主都成了被穿在烤架上的蚂蚁。

微不足道,却也插翅难逃。

“我大哥确实还在寻医。”斯木里似笑非笑,“不过你们中原不是最信……什么来着,‘冲喜’?说不定公主嫁过去,我大哥的病就好了呢。”

宋慧可忽然回忆起面前这人的阴毒。两人对峙着,谁都没动,只余室中香烟轻颤。

气氛压抑得像一面鼓皮,随时可能绷破。

宋慧可垂着眼帘,她的指节发白。

“中原还有个说法,说往事就像过眼云烟。人啊,总得朝前看。我请宁妹妹过来,也就短短闲谈了几句话,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她便匆匆回去了。”她微笑着,神色却活像鱼刺卡进了喉咙里,“我瞧宁妹妹性子好极了,早该朝你贺个喜的。”

斯木里没有回话,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像是踩到了什么污秽的东西。

她转身大步而去,狐裘边角扬起一阵风,叫香案上的佛灯晃了一晃。

宋慧可久久未动,直至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斯木里原是去敲宁春长的门的。

她透过窗棂的缝隙朝里看,漆黑一片,无人应她。

而宁春长身边那个胆子很小的丫头,叫什么…玉翠来的,在她敲了第二声门时便窜出来。

玉翠在她来时便拦了她一次了,那时说话还恭谨客气,如她往常对这侍女的印象一般。

可如今,玉翠在那一片漆黑之中,看不清脸色,却有胆量对着她说:“今日娘子心情不佳,她不会见娘娘的,她说过想自己静一静。纯妃娘娘还是回去吧。”

斯木里只是冷冷瞥她一眼,方要再抬起手。

玉翠的声音水波一般颤抖着:“纯妃娘娘别再伤我们娘子的心了。娘子她生性纯良,经不起再三的谎言。”

斯木里抬起的手一滞,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直直盯着玉翠盈了泪花的双眼。

别的事她不清楚,可眼前这侍女最关心的人莫过于宁春长了。

斯木里压抑地吐了口气,转身便向宋慧可所在的地方行去。

等她跑完这么一趟,思绪终于冷静了些许。

不管宋慧可说了什么,也不管她事后如何粉饰太平,斯木里都必须亲自守在宁春长这个明显不对劲的状态旁边。

玉翠还在那里,斯木里抬起手压制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地传到房间里去。

“如果不让我进去,我就在这守一整晚,我等得起。”

在紧随而来的一片静寂之中,斯木里愣了愣,软下声音来,手指不自觉搭上了窗纸:“外面很冷的。”

宁春长听起来翻了个身。

她的声音闷在笨重的被子里,沙哑且脆弱,更有一种随时会消失的疲惫:“我无暇招待你,冷便回去吧。”

“…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了。你不出宫也没关系,你想怎样都可以。宋慧可说的话你别相信,她是恨我还能有在乎的人。”

斯木里一口气匆匆解释完,宁春长却依旧没开门。

更深露重,斯木里裹紧白日里穿出门那身单薄的狐裘,缓缓地在门口蹲了下来。

寂静的月光在她眼前流了一地,也不知道门内那人的眼泪是不是也是如此。

若换从前,她早就撞门进去了。

可如今,宁春长说不定早已对她心生嫌隙,若再一撞门,她怕是再也见不到宁春长对她笑了。

一阵焦躁之中,玉翠紧皱着眉开了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不知道宋婕妤同娘子说了些什么,但我不相信她。娘子太在乎娘娘,才会将所有对不上的事拿出来反复琢磨。若娘娘好好解释,娘子是不会往心里去的。”

“本宫正在解释。”

“…娘子今日如此,并非单单因为宋婕妤的话。娘子家中来了家书,”玉翠表情复杂,声音只够到达斯木里的耳中,“是两位宁将军战死的消息。”

斯木里一动不动,仿佛穿透全身的月光将她钉在了门口。

玉翠的话如融化的雪水一般泼在她脑门上,叫她浑身发凉,却也彻底洗去了她最后一丝犹豫。

家书。战死。

那一瞬,她忽然明白宁春长为什么推开她——

宁春长根本不是被猜疑撕裂的,她整个人正在坍塌。

玉翠现在跟她说这些,明显带着求救的意味。

她哽咽起来,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娘娘,我从没见娘子这样过。从消息传来为止,她滴水未进。”

甚至将最为亲近的玉翠也关在门外吗?

如果她现在走了,宁春长便打算一直这样将自己关起来吗,把身体里的眼泪都流干,把魂魄一道流出去。

斯木里终于站起身,步子轻得像在梦里,一路原路折回。

回到自己屋里,她弯下身,从角落那个布囊里取出了那个小花盆。

这是她早早吩咐人烧制的,胎土莹润,釉面是一种极浅的青白色,花盆上绕着一圈淡金的回纹,底足刻着一枝兰花。

她原想着,等宁春长在云絮宫安顿下来,便赠予她,算作一份乔迁礼。

可谁知那日,偏遇上赵贤过来,她们也不欢而散。

此刻她把花盆抱入怀里,试着笑了一下,像抱着一个最后的借口。

斯木里转身走到房檐下,足尖一点,月色下的人影像一阵风悄然跃上了屋顶。

瓦片下微微起了一点风,斯木里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伏在屋檐边,手里仍抱着那个精致的花盆,脚下落点小心翼翼。

从天窗斜缝望进去,只见室内连盏昏暗的油灯都没点。

宁春长背对着门,蜷缩在榻上,被子裹到头顶,仿佛想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斯木里忽然觉得,那花盆在她怀里重得像一座山。

她屏住呼吸,小心掀开瓦片一角,轻声唤了一句:“春长……”

榻上的人丝毫未动,像是在那被中昏死了一般。斯木里心里一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不能再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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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