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俯身向宋慧可耳语了两句。
宋慧可方停下手中的佛珠,缓缓睁开眼睛。
“宁美人怎的一人便来赴宴了,身边也不带个丫头。万一像上次一般,突发险疾可怎么得了。”
宋慧可缓步走来,又请她入座。说出的话乍一听客气,实则句句透着傲慢与讥讽。
这些话从这张圆滑柔润的嘴中吐出,还真是字字都显得违和。
宁春长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真在什么地方得罪过对方。
她还没来得及强调下玉翠的去处,确保自己小命平安,便听宋慧可又开口。
“不过你放心,今日请你来,不过想与你闲话几句,再不敢给你吃些什么点心了。”
盯着对方嘴角噙着的轻松笑容,宁春长的胃像被一张手攥在了一起,成了团皱巴巴的布料。
“宋婕妤想聊些什么?”
宋慧可一双柳叶眼微微睁圆了些,似是没想到她如此开门见山。
“我与纯妃娘娘也算旧识。”
宁春长猜想话头也该从这里起,她没应声,待对方说下去。
宋慧可接道:“她同你在一起的时候,竟也收了从前的爪牙。”
好好的人,说什么爪牙呢。
宁春长的胃袋里兜满了诡异的想吐的**:“爪不爪牙的,你究竟想说什么?”
那双柳叶眼第二次被撑开弧度,联想到方才流云入门时说的话,宋慧可的手指不自觉捏紧了佛珠:“你竟如此在乎她。”
这句话实在来得莫名其妙——连玉翠也不敢轻易下这样的定论。
也不知道宋慧可为什么在万千种可能的回复里挑了这一种,可既然她在乎。
宁春长抿了抿唇,嘴边的梨涡冒出了狡黠的头:“不过是侥幸,能在这深宫中得到一点纯妃娘娘的情谊。”
宋慧可握着佛珠的手指紧了又松:“你入宫时应该也听过纯妃娘娘的名号,她在宫中这十年,杀过的人数不胜数,那些人的血够填满整个长青轩。你真相信她就只对你一个人好吗?”
宁春长此趟赴宴,本就是为了来弄清宋慧可究竟想做什么。
此话一出,这人的目的昭然若揭。
想挑拨她和斯木里,用的还是她早就思考过的问题。
可闪着寒光的金簪却顺势浮现在脑海,玉翠打听来的话也再次灌进她耳朵。
“她得圣宠时,杀人不过就像是碾死一只蝼蚁那样。”
在尾音消散之前,宁春长晃了晃头。
娘曾嘱咐过她,一切都要眼见为实。
斯木里有没有为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杀过人,她不清楚。但眼前的宋慧可却实打实的,险些害过她的命。
“这与宋婕妤无关吧。”
“我知道你现在不肯信我的话。可只要你肯去宫里打听打听,待得够久的人都知道,纯妃娘娘以前是个什么性子。”
“她是如何逼死宫中的赵宝林,”提到这里,宋慧可那一张鹅蛋脸竟显得狰狞起来,宁春长竟能读出那表情的含义,“那一年,她才十五岁,十五岁啊!”
痛苦和恨意混杂在一起。
偏偏她记得,上一次她看到这样的表情,还是在斯木里的脸上。
宁春长被震住了,半晌没说话。
宋慧可一反刚进门时那副挑衅的模样,像是力气被方才那句话抽干了似的。
在这满是神佛塑像的殿中,宁春长却仿佛看见一丝不属于人世的阴影缠在宋慧可身上。
一股鬼气。
蒙着那鬼气,宋慧可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哦对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提过,你这双眼睛生得真的很漂亮,很像……玉兰花。”
这话与斯木里第一夜见她时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玉兰,又为什么提到这个?跟斯木里送她的手帕有什么关系吗?
宁春长记不清她最后是如何走出那扇殿门的了,脚下所踩的坚实地面忽而被颠覆成一片沼泽。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出去,一脚踏在斯木里口述的从前里,一脚却又踏进白绫吊死一个少女的景象中。
在一身冷汗中,宁春长忽而意识到,倘若宋慧可说的是真的,那斯木里曾对她说过的话,不知有几分能信……
从小到大,她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满嘴谎言的人。
她攥着八仙桌的边沿缓缓蹲了下来。
紧绞着的胃终于过载,皱巴巴的布料展开,却只抖出几口发苦的黄胆汁。
宁春长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在同样发苦的脑子里一个个地筛名字,最终却只筛出个杨筱来。
对,杨姐姐。
她还能先去杨姐姐那儿问一问,打听打听赵宝林的事。
望了眼窗外,方抬起的腿又落了回去。
都已近黄昏了,按杨姐姐最近的身体状态,怕是早已歇下了,只能明日再去探望了。
宁春长方定了一点心神,玉翠便提着一壶新泡的茶进来了。
“喝点茶吧,娘子,许能压一压。娘子没事吧?是不是那宋婕妤又给你吃什么脏东西了?”说着竟要探手来帮她把脉。
宁春长任由玉翠探着,也好叫她放心些。
“我在她那儿并未吃东西,忽而胃反罢了。我又不是傻的,同样的招数还能上两次当不成。”
脉象确也平稳,玉翠松了口气,收回手指:“我担心娘子嘛。娘子自回来后便心神不定的,那宋婕妤究竟同娘子说了些什么?”
“…玉翠,今日你将那手帕送还时,斯木里是什么反应?”
“纯妃娘娘似是有些惊讶,在听说是宋婕妤来请娘子之后,她匆匆将手帕塞回去,眼瞧着就要往回赶,却被再次来传旨催促的李公公截住了。”
“你说,她是怕我死呢,”宁春长的眉头蹙得更深,“还是怕我知道些什么?”
玉翠不知道答案,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她自胸腔中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回答,反倒别别扭扭地从袖口里托出一条手帕。
帕子折得规整,正是玉翠一贯的风格,可这次的绣样却克制,只在最右上角。
叶如弯月,花姿却极挺拔,分明是她从长青轩里救下来的那株兰花。
宁春长的目光落上去,忽而怔了怔——
这手帕的底料,她也认得。
前月里升了位份,皇帝赏的那批料子中,她分明给了玉翠,叫她去做衣裳的。
宁春长话一出口,竟已哽咽:“这是做什么?”
“绣了许久,原本是打算做娘子的生辰礼物的,如今想让娘子高兴些,便忍不住拿出来了。”
“我不是叫你去做两套衣裳吗?”
“娘子放心。知道娘子会这么说,所以我只裁了这一方。”
宁春长撇了撇嘴,把眼泪憋回去,嘴角的梨涡难得因为笑意冒出头:“那真到了我生辰那日,你又当如何?”
“不是还有几月嘛,”玉翠显然早有准备,“我自有新的糕点,能叫娘子心服口服。”
“你呀。”宁春长弯了弯眼睛,爱不释手地抚着那一方春兰,“绣得真好,还说自己对这些花草不感兴趣呢,不知背着我去看了它多少次了吧。”
“绣这个不仅是因为它,”玉翠顿了顿,郑重道,“还因为我觉得娘子像它。”
“……为何这么说?”
“若我是娘子,怕已经吓晕过很多次了。有时我也想像娘子那样厉害,挡在别人面前时好像无所不能,可今日我似乎才明白…娘子也并非无所不能的。娘子从来不说出来,只是带着我栽那些花花草草。”
等宁春长反应过来时,玉翠的手指已经帮她拭去了一滴眼泪。
“娘子别哭,我本意是想让娘子高兴些的。我手笨,嘴也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宁春长垂下头笑了笑,泪眼清晰起来:“你若是手笨的话,那这世上便没有手巧的人了。”
玉翠也笑了起来:“虽是笨办法,有用便行。娘子感觉好些了吗?”
“嗯,多亏了你,如今再有什么难事,感觉也不怕了。”
即便明日有可能在杨筱那儿听到残酷的真相,宁春长忽而也没有什么惧意了。
玉翠于是呼出第二口浊气。
她嘴角的弧度平缓下来,像是怕刺激到宁春长似的,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娘子,还有一件事——杨夫人来信了。”
玉翠自是不会擅自拆信。
可那信封皮暗沉,封口处用的是鄢州常用的火漆钤印——这是往年朝中有人殉职、家眷来信时才会用的样式。
送信的小太监也不敢多言,只一味低垂着头。
她本想等娘子情绪平稳些再将此信拿出来的,可夫人来的信,无论如何,娘子定想第一时间看到。
宁春长的眼睛果真亮了起来,直到她的目光触及到那火漆钤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