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入局

宁春长被包裹住的手僵住了,像是被戴上了一对镣铐。

她怔怔地看了斯木里半晌,声音如心绪般翻腾:“是井下那条暗道吗?”

此话一出,她们何尝不算是一种共犯了。

手上的镣铐被收紧——斯木里的瞳孔同步放大,黑漆漆的,愈发吓人:“为什么这么说?你背着我下去探过?”

“第一晚见你从井里爬出来过,黑衣人来那天,我便下去了一次,但暗道太长了,我没走完。这暗道你挖了多久,已经挖完了吗?”

仗着是共犯,宁春长将心里的疑问一股脑倒了出来:“……你那晚私祭的人是谁?”

“一个…故人。挖了快三年,从我的手恢复开始。”

这话依旧隐去了一些信息,可宁春长当下只感到一种切身的痛楚。

她隐约觉得,倘若她继续在这宫中待下去,用不了十年,她的手腕、脚腕上兴许也会多出几条伤口。

再不然就是在她身体的其他地方,乃至脖子。

宁春长皱了皱眉,在一种接近溺水的恐慌中抱住了斯木里。

此时此刻,在同一片河水之中,她们是两片相依的浮萍。

斯木里这才发现,宁春长是真的很喜欢拥抱。

她的脸颊留恋地在对方的脖颈处蹭了蹭,还是那股淡淡的安神香味道。

斯木里就这样短暂地从西北方向的宫墙上跃了出去,安然无虞地降落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降落到宁春长身边。

她想,等一切都结束,她说不定可以和春长一起去草原。

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重新养一匹马。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或许也不用一路走到草原的尽头,去找那条红色的河了。

“你想跟我一起去草原吗?”

宁春长就呆在那里,任由对方的鼻息弄得自己身体僵直,尽管一开始是她主动凑过去的。

斯木里此话一出,瞬间将她整个地拽了出来。

石子投向河面,两片浮萍也因此分开。

“抱歉,我要回我娘身边。”宁春长悲伤地看着她,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就像你一定要回到草原一样,我的骨血是那片土地给我的…但我会想你,也许。”

斯木里的后槽牙一紧,她心里忽而涌起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

她要用尽一切办法把她带走,不能让春长置身于随时可能会丧命的危险之中。

不论需要什么手段,哪怕像从前一样,像那个人教她的。

——手上染点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宁春长又道:“你若是因此,不再愿意带我一同出宫也无妨,我也会自己想办法的。”

话说得轻巧,就算是通过地道出了宫,只要她娘还驻守在莲关,那皇帝就有处可寻,有源可溯。

斯木里不在意北戎,或许是可以一走了之的。

念头方转到这儿,便听斯木里一声嗤笑:“什么办法?抵死不从吗?”

宁春长本就一肚子的憋闷,此刻更是觉得难以呼吸。

“我有在乎的人,没办法与你亡命天涯。在这宫中时,你我尚算得上两片相依的浮萍,若真出了宫,你我怕便成了莲关和北戎的两个敌人了,不兵戎相见,已算顾念了旧情。”

她冷言冷语,方一说完便觉得后悔。

再一看斯木里,她果真被气得胸腔中的怒气争先恐后往外挤。

半晌,却又像极其艰难地咽下那些刀尖般锋利的言语,没叫她看到喉咙被划破的景象,便转身离去了。

宁春长疲惫地坐在原地,只觉这和她印象中的斯木里很是不同。

可在这种时刻,少张些口其实是很有必要的。

她方才也不是真的对斯木里生气,更多是对看不到的前路感到焦躁。

待此刻宁春长冷静了些许,才意识到自己还没问斯木里打算什么时候出宫。

说不定她们相处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堂堂纯妃逃出去,闹出的动静不知有多大,她还未提醒她千万要小心。

要去草原,一定会经过莲关这个关隘,她也还未跟她讲清自己与娘亲的暗号。

宁春长心乱如麻,一夜间竟有大半的时候清醒着,方一眯着,便又是新的一日了。

她踌躇许久,想端着小厨房新进的糕点去正殿敲门。

一只脚还没迈出去,便见斯木里被簇拥在人群中往外行去,一张又臭又冷的脸尤其显眼。

像是在河水里隔了夜的硬石头。

她远远地瞥见她了,许是没瞥见她另外半边手上捧着的糕点,倒显得这脸色是摆给她看似的。

宁春长在正殿门口匆匆拉了个侍女,这才弄清方才的阵仗是皇帝口谕。

说纯妃娘娘复了位份,是大喜事,请纯妃娘娘于御花园赏菊去。

宁春长心神不宁地回了寝殿,将那小碟点心搁在桌上,手指则搭在桌旁一动不动。

玉翠端茶进来时看到那碟子,愣了一下:“娘子是想送给纯妃娘娘的?”

“嗯。”

这声听起来郁闷得很。

玉翠凑近了些:"娘子没来得及送出去吗?方才院里那阵仗我也瞧见了。"

宁春长把侍女的话复述了一遍,像是揪到了点自己烦闷的线头。

“斯木里以前若是真的用过她那金簪,皇帝如今能心平气和地请她去赏菊吗?怕不是憋着什么心思。”

“娘子,你是在担心纯妃娘娘的安危吧。”

大约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如此笃定道出这一点。

宁春长垂下眸:“是吗?我也在想……我娘究竟花了什么代价才将莲关保下来的。”

玉翠小声提醒:“皇上不是特许娘子和家中人通信吗?”

“对啊!简直是关心则乱。”

一夜之间经历太多事了,皇帝来过的不愉快早已压过这一难得的好消息。

宁春长按了按自己发晕的脑袋:“玉翠,帮我将纸笔拿来吧。”

玉翠松了口气,正欲转身,外头却忽而传来一把略显陌生的声音:“回禀宁美人,宋婕妤请美人移步一叙。”

玉翠的目光立刻转了回去,刚巧看见宁春长松开的眉头再次打了结。

宋慧可这一招行得突然,怕是前脚斯木里刚走,后脚便差人来请她了。

玉翠如今对这名讳几乎有种应激的反应——已然是情感压过了理智,正用眼神恳求她可不可以不去。

且不论她不好拒绝比她位份要高的婕妤,此次邀约实在又来得毫无道理。

这人在她方入宫时便想杀她,像是仅仅与她有仇——

有仇这两个字在宁春长脑子里划了一道,便像那夜幕时的闪电一般,叫她惊了一下。

可当她与斯木里一同进云絮宫时,宋慧可的目光却不怎么放在她身上了。

如今来请她,也是挑在斯木里走之后。

宁春长忽而升起一股模模糊糊的感觉。

她似乎身处一盘棋局之中,这盘棋奇迹般地把赵贤、韩晓然、宋慧可,乃至斯木里都囊括在内。

最不可思议的是,无论是在谁的眼中,她都成了不可或缺的一枚。

她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宁春长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得想想办法。

她也要看清楚自己在这棋局中的位置,才不至于被困在无处落子的无力感中。

“好,请静候片刻,我收拾妥当便走。”

玉翠的身体僵住了,宁春长安抚地拉住她的手,又从衣袖中抽出斯木里送她的手帕。

鬼使神差地,那手帕她竟一直贴身带着,没想到还能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玉兰也在春日开放,实在是很美的花。

宁春长盯着那手帕上熟悉的纹路看了半晌,将它塞进玉翠的手里。

流云还在门外等她,宁春长叫声音放出去:“纯妃娘娘贴身的手帕落在这儿了,许是昨夜不小心落的。她若发现,定要急了。趁她没到御花园之前,你给她送过去吧。”

玉翠接过来时微微一怔,将那点轻微的慌乱一并掖进手心:“奴婢知道了。”

宁春长点点头,目送她离去。

帘子掀起一刹那,流云的目光方从玉翠身上转了过来,带着几分令人看不透的笑意。

“宁美人,请吧。”

宁春长深呼了口气,跟随着流云的脚步,再次踏进曾经险些让她丧了命的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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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