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野兽

杨芷寒的信就躺在宁春长枕边,火漆已有裂纹。

宁春长未曾料到,再次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竟是承载着这样的噩耗。

尽管信封上已有预示,且她爹的双腿早就伤了,皇帝来的那次,却一句都未曾提过。

不过是她的心思一直挂在娘身上,这才错漏了许多细节。

自打开那封信起,每个字都争先恐后跃进宁春长脑中,带来足以撕裂的疼痛。

鲜红的血液往被撕出的裂缝里涌。

但杨芷寒下笔,实际却是克制的。

她以春长亲启开头,然后写:“此信花了三日方书成,思虑良久,仍不知当如何开口。

朝辉素来轻敌,我拦不住他。他领着一队兵擅自推进到柏岭东坡,遭敌军埋伏,一夜未归。

翌晨我派人去搜救,阵旗已然残破,副将收集了他的遗物与衣袍,用马革裹了他残缺的尸骸回来。

我已奏报了朝廷,皇上仁厚,予以他厚葬。

你爹……他是在腿伤两月后伤重不治的。我试了许多方子,他的伤口仍溃烂不止。

他临终前未留遗言,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帐顶,许是不甘心。

我心乱如麻,不敢妄言坚强。只是记着你入宫那日,我曾说过:你能平安就好。

如今这句话,我仍然记得。

莲关只是暂且守住,北戎不久许会再卷土重来。

战事将急,我也许再难写信与你。你若尚安,勿念。若有闲时,也为朝辉烧炷香罢。

杨芷寒书。”

信不长,宁春长囫囵扫过一遍,视线越过一行行模糊扭曲的黑字,落在纸上突起的一处痕迹上。

她小心地将指腹移过去,抚摸那一小块圆圆的地方,湿了又干,于是从纸面上凸显出来,成了她指腹下的一小座山脉。

她想象着这是从她娘的眼角流出的河流,汇到纸上了,又在到达她手中的时候干涸。

她只能想象。

在宁春长的记忆中,杨芷寒似乎从未在她的面前哭过。

在军帐的哀嚎痛哭中穿行,在众人的生死别离前驻足,杨芷寒的姿态却始终是冷静的。

她在她记忆中的画面里,始终将脊背挺立得很直。

宁春长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流不出眼泪——明明她和她娘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她没有因为这两条死讯而落泪,却只是愣愣地摸着那滴干掉的泪痕,心里想道:原来娘也会哭啊。

紧接而来的第二个念头是:宁朝辉他…真的死了?

她将那段话细细又看了一遍,目光久久地落在尸骸二字上。

读这信的第一遍,她分明还觉得每个字都如累积起来的细沙,活生生堵住了她的鼻腔和咽喉。

但就在这一刻,宁春长才骤然明白——人非得在松一口气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喘不过气。

发丝又开始重新滴水,从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里渗进去。

口腔、皮肉、指甲缝…宁春长浑身发冷。

她就是那样被从水里提起来的,大口喘着气,像是下一秒就要死了。

宁朝辉不敢真的弄死她,他不知谋划了多久,连杨芷寒都骗过了,误以为她们关系缓和了。

掺了迷药的糕点就借由杨芷寒的手送到她口中,杨芷寒对宁朝辉毫无戒心,正如她对杨芷寒一般。

再次迷迷糊糊转醒时,宁春长已然被捆得动弹不得。

宁朝辉所用的手法恰与此前用在玉翠身上的如出一辙。

是**裸的报复。

那年玉翠方满十五,成日陪她爬树练枪,自己再折腾折腾糕点,竟还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宁朝辉闲时便总拿玉翠打趣,说要娶她。玉翠涨红了脸,避之不及。

宁春长那位关东的小娘才生下第五个孩子,玉翠路过她的营帐时,总能听见她微弱的抽泣声,很快又被婴孩的啼哭声盖过了。

何况宁朝辉和宁致远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宁朝辉似乎还要更恶劣。

玉翠本以为日子长了,宁朝辉的念头便能消了,谁料宁朝辉竟求到杨芷寒那儿去。

他言之凿凿,说他们是两情相悦,否则怎么玉翠次次见了他,脸都是红的。

他倒不敢求他爹,只怕被骂没出息,成日只想着这档子事。

他自以为杨芷寒会满足他大部分的要求,更何况他只是要一个侍女,甚至是他亲自开了口。

杨芷寒犹豫片刻,只道让玉翠自己决定。

玉翠原不敢拒绝的,她夜里熄了灯,在黑暗里无声地抹泪,恨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脸色涨红。

此刻她恨,脸竟也是涨红的,为何旁人看不出这是恨呢?

宁春长当晚做了噩梦,照旧摸去玉翠的床铺,还没来得及躺下,被玉翠一挡,却仍触到湿湿的枕巾。

灯燃起之后,宁春长才发觉,玉翠的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谁都瞒着她,宁朝辉就罢了,连杨芷寒也瞒着她。

若不是她今夜发现了,玉翠打算怎么办?难不成真跟她扯什么两情相悦吗?

宁春长怒不可遏。她比谁都清楚宁朝辉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她紧紧地抱住玉翠,就好像她们是从娘胎里掉出来的两块相连的肉,稍不留神,便会被外力扯开,变成血肉模糊的单独的一块和另一块。

她向玉翠保证:“不怕,万事有我。”

宁朝辉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在杨芷寒面前,他竟也勉强维持住了安分模样。

人皮披久了,连宁春长都要疑心她弟是不是真的转了性。

然后,某日夜里,宁春长迷迷糊糊摸到外间,本应温热的被褥却一片冰凉,正如她骤然坠入冰窖的心。

玉翠不见了,野兽脱下了人皮。

她直奔宁朝辉最常去的河边,就在那里找到了被绑在柴堆之中的玉翠。

宁春长只庆幸自己手中还有长枪,还有这能将宁朝辉险些逼进河水的东西。

她沉默着替玉翠解开绳索,眼泪滴到玉翠手腕的红痕上。

玉翠却主动抱住她,说:“我知道的,娘子一定会找来的。娘子果然来找我了。”

宁春长只觉有些恍惚,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总有一日,她要亲手——将长□□进宁朝辉的心脏。

可在她等来这个机会之前,先等来了宁朝辉的报复。

他真就胆大至此,夜半绑了自己的姐姐,堆起同样高的柴火,用宁致远审讯敌将的方式,一次次将她的头按入冰冷的水中。

离死亡最近的时候,宁春长的脑中冒出的画面是杨芷寒握着她的手,教她长枪的招式;是玉翠递上新出炉的糕点,笑眯眯地等待她入口后的第一个表情——

她不想死,这些时刻她还没有过够。

宁朝辉还在说话。

他狞笑着,举着火把靠近她,滴下的水珠被蒸发。

“宁春长,你知不知道,北戎那边的人总说,这个世界上有一条红色的河,可以把人身上的一切罪孽洗清。”

宁春长的头骨缝里似乎都渗进了水,她昏昏沉沉的,却又被宁朝辉的阴森语气吓醒了。

“活人想要去这条河很简单,只需要用这火焚烧上整整十二时辰。很适合你这样的人,不是吗?你不是很厉害吗?我倒想看看,你的惨叫会不会响彻整个军帐。”

脱了人皮的野兽带着火把扑向她,火光照亮它狰狞的脸。

在失去意识之前,宁春长看到的便是这个画面。

事后她拖着近乎虚脱的身体去到宁致远的军帐,宁朝辉披着那张熟悉的皮,前来和她对峙。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夜里从未出过军帐,与他同住的人均可证明。

那些人尽是她的手下败将,早就同宁朝辉沆瀣一气,一道恨极了她。

宁致远倒显得不知情似的:“这事总不能听你一面之词。如今这么多人可为他证明,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宁春长只好望向杨芷寒。

她无助又痛苦地看过去,恰逢此时,宁朝辉抢先开了口:“我知我平日顽劣,伤了姐姐的心,可我素来敬重姐姐,如今姐姐为了玉翠,不惜用上这样的手段,在爹娘面前诬告我。如此伤害姐弟情谊,我也要心寒了。”

他从小到大喊的姐姐都不如这段话里的多。

杨芷寒脸色一变,宁春长一颗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宁致远扔过来的《女诫》正中她的额头,过后杨芷寒给她上药,只轻叹了口气,道:“不过是小打小闹,便让它过去吧。”

宁春长不敢置信,她紧紧地盯着杨芷寒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心虚,或是愧疚。

可杨芷寒把头转了过去。

宁春长也是在那一刻才明白,她不能把长□□进宁朝辉的心脏。

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她就会失去杨芷寒,失去眼前这个给她上药的人。

这是一切的前提。

而在这之下,她要保证她和玉翠都活着。

然后她便听杨芷寒对她说——那句说过无数遍的话——“我早说过让你不要跟朝辉争了。”

宁春长此后便再未拿起过长枪,尽管噩梦开始时时侵扰她。

她不过是做了个艰难的选择。

而除了她自己,所有人都认为她突然地,却是终于对危险的器物失去了兴趣,转而好奇起治病救人来。

相较于继续得到她娘的爱,还有安稳活着而言,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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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