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魇

月色很轻,从房外的枝头跃进来,宁春长却没什么睡意。

云絮宫不比长青轩,皇帝虽也鲜少踏足,到底是新晋了两位妃子,再因战事勒紧腰带过日子,那香炉里燃的香也是好料子。

宁春长习惯长青轩那屋子里潮湿的气息了。

叫玉翠搬了香炉出去,滞留的气味却仍自顾自钻进她鼻腔,惹得她心烦。

被迫丢掉长枪,贴到娘亲身后为保生存那会儿,为能瞧出别人是什么病、伤得多重、用多少药,宁春长几乎是逼着自己沉到满军营的血腥味里去。

伤口发脓,烂肉新生,药罐里终日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疼痛、惶恐和绝望在四处蔓延。

在这些的背面,偶尔,偶尔也会有愈合后结好的痂、节庆日多加的肉,滴到她手背的感激的眼泪。

那些新生的希望和几乎重活一次的欣喜。

宁春长跟在娘亲身旁眼睁睁看着这些。

原本她只为了带着玉翠求生的,未曾想到有一日眼泪连同别人的一道往下落,连串的雨幕一般。

她娘被吓了一跳,倒是病床上那幼童盯着她的眼睛,痴痴笑了出来。

二人在对视中一同傻笑,正如半刻前感受到同样痛苦般的哭泣。

从那之后,宁春长便苦守在药罐旁,在暂无伤患时抱起厚如堆积柴火般的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苦啃。

方才斯木里那样拥抱她,紧得叫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宁春长说不出来,要待到思绪从莲关的军营里滚了一道才咂摸出些不对来。

她不是没被人拥抱过。

从前她赢了宁朝辉,得意洋洋地在台上竖起娘送她的长枪时,亦或是猛然想起医书某个角落里的偏门方子,或可一试解决眼前的急症时,娘都会一手揽住她的后脑,一手抚着她的背,急急一抱,道句“我的好春长”,便又继续忙忙碌碌。

娘那样的能人,身上似有十八般技艺,宁春长全部的本事皆由此学来。

她忙得脚不沾地也是正常的。

玉翠偶尔也会顺势扑入她的怀中,双手一并揽住她的脖子,如鸟儿归巢,有时连未来得及擦干的眼泪也滚到她的肩背上。

如今玉翠大了,便很少这样了。

但玉翠仍在每年为她庆祝生辰时,轻轻与她相拥,轻到像是担心她是只一捏就破的纸鸢。

而斯木里——她倒真害怕她像只纸鸢般随风飘走了,因而死死拽着她。

宁春长本以为这感觉就与她第一次看到斯木里藏起的伤疤时类似,亦或者和她第一次将瑟瑟发抖的玉翠护在怀里时相同。

是触目惊心或是满腔的心疼。

可事实是真正惊扰她叫她无法入睡的远不止这些。

宁春长更好奇斯木里嘴里提到的“她”,倒想拭去斯木里眼角的泪水…想问斯木里嘴边明显未尽的话究竟是什么。

她凭自己游走于军帐伤者间那么久的直觉,无端在心中拼凑出几个短句。

斯木里在害怕,斯木里拥抱她,两颗心在跳,一个人曾经流血。

所有的这些全搅在一起。

百般头绪不过卡壳了一瞬,便叫斯木里逮到借口溜走了。

多么地像一只纸鸢。

宁春长便沉在这一幕的想象中,随着远去的纸鸢一同去往没有残留香气的天空,肉眼所及皆是湛蓝,不似流出的鲜血一般。

那里没有火把,没有耳边响彻的河声,更没有宁朝辉扭曲的脸。

尽头只是一场久违的香甜美梦。

宁春长沉沉睡去。

时辰其实算不上晚,云絮宫的廊檐上,宫人方点上罗帛灯,试图挑开暮色。

两把压低的声音交叠着。

更老成的一把让了路,剩下一把清脆如银铃,幼鸟般雀跃。

“方一搬过来便赏了那么多东西,上次有这等阵仗的还是怡美人吧。咱们要是伺候得好,不得跟着沾光吗?”

走在她身旁的人情绪显然就没这么高涨了。

这位入宫许久的妇人将手中的灯举高了些,谨慎道:“别高兴得太早。正殿里的那位,和云絮宫原来的那位——还不知要搅出多少事来。”

话音落下,灯影随脚步渐远,只余几声含混不清的窸窣回荡在连廊深处。

纵使声音再小,也有零星碎片被竖起耳朵捕捉门外动静的孙茹捞起。

她低低冷笑了一声,鬓边的白发被闪烁的灯火映得发亮。

“娘娘应该也听见了。”

“我没想到皇帝动作这么快。”

斯木里自然轻而易举听出对方的不悦。

从长青轩搬到云絮宫,人多眼杂,意味着阿卡达来见她的难度成倍上升。

孙茹作为明面上在韩晓然那儿做事的人,借着替贵妃娘娘送东西的名义混进云絮宫来还算轻松,可一两次就罢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事甚至在孙茹的意料之外。

可来到这一步就意味着计划远比她们想象的还要顺利,更应该剔除一切不定因素。

“娘娘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

孙茹目光幽深,看向宁春长所住的方向——离这儿也就几墙之隔,与在长青轩的时候一样,却也已经大不相同了。

孙茹叹了口气 :“这是娘娘第一次没有完成我们约定好的事。”

与背叛无异。

孙茹盖棺定论,却也想听听对方怎么辩解。

斯木里沉默了片刻:“她不会告密,我清楚。”

“娘娘是忘了当年的教训吧。”未曾料到连辩解都没有,孙茹脸色铁青,“娘娘没听过中原的一句话吗?叫事不过三。”

“…以前杀人的时候,怀谷教过我。”

孙茹用几乎称得上愤恨的眼神盯着她,像要将她身上灼出两个洞来:“那她生平最恨不忠诚的人,你竟全忘了吗?”

眼前的景象忽而极速崩塌,耳边响起尖锐的声音,像是风刮到极速后发出的痛呼。

孙茹的声音像从几百米开外传来。

扭曲的色块拼贴出一张苍白的脸,没有血色,所有的血都集中在胸口那个巨大的洞上。

那嘴艰难地一张一合,说的分明是,分明是——

报仇。

替我报仇。

“娘娘,娘娘!”孙茹将手指扣入她肩头,硬生生将坠入白日梦魇的斯木里拉了回来,“门外有动静。”

斯木里猛然一震,目光落回眼前,耳边已是廊檐外越来越密的脚步声。

都已这个时点了,云絮宫没道理还会来人,除非——

宫灯的光穿过连廊间隙,在门缝投下一条条光影,隐约还带着低低的呼喝声与人声,像是内监一路小跑着前引。

孙茹死死拢着袖口,冷汗几乎从脊背渗出来,一双眼巡遍房内所有能通向外界的通道。

屋内一片死寂,连呼吸都能将空气砸出波澜,更衬得屋外人声清晰。

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是一片连成线的急促,转瞬便停在了偏殿门前。

短暂的静默后,紧接着响起的是几声敲门声。

然而,外头并未等来应声,却也没有擅自推门。

只听得那领头的公公声音刻意压低,却仍带着笑:“陛下吩咐,宁美人在么?”

那一声“宁美人”如同在满室死水里投下一块石子,激得斯木里的心跳骤然一滞。

孙茹怔了怔,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扭头看向身旁的人——只见斯木里原本绷得死死的肩头忽然像是被抽去骨头般松垮下去。

门外,声息未远,已隐约传来木门拉开的吱呀叫声,连同软帘掀起的簌簌轻响。

斯木里呆立着,呼吸像被那扇帘子一并带走了,整个人竟比刚刚从梦魇里被打捞起来还要狼狈些。

孙茹的目光因此更沉了,与曾经困住她的那些黑夜没什么分别。

或者说早已组成了黑夜的一部分。

“奴婢比谁都清楚那位当年是如何做事的,娘娘又何尝不是——若她还在,此刻必不容宁美人苟活。娘娘若是再心软,奴婢自会替娘娘动手。”

“用不着嬷嬷亲自动手,我会让这事有个了断的。”斯木里捂住了脸,声音疲惫地从指缝露出来,“嬷嬷今晚还是尽快离开吧,免得再出什么事。”

孙茹见状只好应了是,自隐蔽处退去。

但事实上她是几时出的这房间,如何出的,斯木里一概不知。

她耳中的风声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演愈烈。

闭上眼时,扭曲的色块再度溃散成一团浓墨般的漆黑。

从脚踝开始,踩不准实地,争先恐后地往上喷涌,仿佛要将她整个身子吞没。

痛呼变成了她自己的。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团沉重的重量在她身上耸动,没有抓手,没人救她。

只有远处,那红色鬃毛在空中飞扬的海日朝她奔来。

它自草原奔来,离这团黑暗越来越近,仿佛已经能将她解救出去。

可就在这时,半空中伸出一只手,将它横空截断。

它的头和身体就那样被硬生生截断。

粘稠的鲜血从它的身体截面里淌出来,一路流到她垂下的手边,连同她那抬不起的手腕上流下的混合到一起。

好痛,好痛,我的海日,我的手……

斯木里很想喊,可所有的声音却都被堵在喉咙里。

那些本该叫她撕心裂肺的,倒叫身体里的每一个东西都被挤压变了形。

流下的血汇聚到一起,凝成了一双鲜红的眼睛。

斯木里感到精疲力尽。

——这便是那夜她坐在长青轩的院中,宁春长曾问过她的,几乎夜夜困扰她的噩梦内容。

在搬进云絮宫这日前,她已许久未做过这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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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