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春长蹲在长势一片喜人的土豆旁,不禁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没等到你们长出第一茬,我就要走了。”
玉翠瞧着比她还要愁苦些,但还是尽职将小铲子递过来,给她挖那株兰花。
“娘子,按理说升了位份是好事……”
玉翠顿了顿。真是好事吗?明明一举升了两个妃子的位份,皇上甚至并未亲自踏足长青轩,而且——
“云絮宫!皇上难道不知道当初是谁害得娘子险些醒不过来吗?”
提起这事,玉翠几乎哽咽起来。
斯木里原本靠在门口,听到这话时脸色愈发阴沉,疾步走过来:“是宋慧可吗?”
宁春长冷不丁地抬起头:“你下次走路能不能有点动静啊?没有玉翠说的那么夸张,她确实给我下过毒,手段隐蔽,加上我刚入宫,没什么戒心,这才中了她的招。”
“而且我直至今日都未想通,方入宫时,我不过是小小的一个才人,也不得圣宠,无论从哪里看,我都没有威胁到这位在宫中待了十几年的老人,更别说宋婕妤早已退出宫中争斗,吃起斋念起佛了。”
宁春长陷入沉思:“这次也是,怎会将我们一同调往云絮宫呢?”
一旁的斯木里骤然开口:“是韩晓然的手笔。”
“没道理啊。”
“她把自己当做守在水边的渔夫,最爱做的事就是把水搅混,”斯木里不禁咬牙,“看她放进去的鱼相互撕咬,直到整片水面都浮起血沫。”
宁春长眉头一跳:“…你被她养的鱼咬过吗?”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斯木里侧过头去,不愿多说,于是留在宁春长眼里最为显眼的又变为那一截脆弱的脖颈了。
玉翠即便再对斯木里怵得慌,从这段对话里也能听出自家娘子与她已莫名进入了一个阵营。
担忧最终压过了逐渐减弱的恐惧,她忍不住发问:“修……纯妃娘娘,你的意思是,贵妃娘娘如今将我们娘子划定成了流入池塘的鱼之一吗?”
斯木里的目光闪烁了片刻:“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人伤害她。”
宁春长终于移栽好那株春兰,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托起春兰起身。
“我说,你们两个都不要再瞎担心了。我能保护好自己。好了,赶紧走吧,一会儿李公公该催了。”
云絮宫偏殿。
香炉里燃着檀香,烟气缭绕,与殿内挂起的幔帐一起,将待在其中的人与尘世隔绝开来。
佛龛前,长明灯静静燃着,玉制的佛像眉目低垂。
宋慧可盘膝而坐,身着素白广袖,低眉合眼,手中缓缓拨着佛珠,她的面容在香雾中时隐时现。
殿外脚步声渐近,帘子轻动,流云俯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长青轩那边已收拾停当,奴婢听说……那两位今日就要搬来云絮宫了。”
宋慧可猛地睁开眼,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
她并不意外她们会升位分——消息早就在她耳边打了几圈。
皇帝需要宁家,更得罪不起北戎,纵然心有芥蒂,也只能先这样稳住局面。
但她没料到的是,韩晓然会这么快出手,将这两颗不稳定的棋子扔到她眼皮底下来。
她原本以为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应对,可现在——
开口时声音有几分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颤抖:“公主她……”
流云立刻答道:“娘娘不用担心,公主已向皇上禀明了。”
“…纯妃娘娘既要过来,必是入主主殿。”宋慧可缓缓起身,佛珠埋进衣袖,“我们也该去迎接了。流云,收拾一下,把这场棋局该有的礼数做足吧。”
话音刚落,外头已经隐约传来了声音。
云絮宫向来清幽,今日却难得热闹。
长青轩那地方能带过来些什么,连被子都是被虫蛀过,生了霉的。
搬箱抬物的宫人脚步凌乱,沉甸甸的箱笼里俨然是皇帝赐下的绫罗珠宝。
窸窣声响之中,忽而惊起一声脆响,是某个宫女险些将香炉碰落在地,惊得众人皆是一滞。
宋慧可立在廊下,终于抬步出门。
她站在檐下的阴影中,正逢斯木里循声回头,两人的目光隔着熙攘交错,一瞬撞在了一起。
空气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收紧。
宁春长站在斯木里身旁,最先被这收紧的空气笼住。
明明这二人什么话都还没说,宁春长已经觉得喘不过气。
她几乎要忘了宋慧可的模样了。
入宫不久便因毒发被送去长青轩“休养”,在此之前云絮宫常年香烟袅袅。
宋慧可自诩礼佛之人,深居简出,偶然见一面,也是隔着殿里那一帘幔帐。
此刻再见,那人静静站在檐下,一张鹅蛋脸轮廓柔和。
因常年诵经的缘故,眉眼和气息都温和,整个人的感觉倒真合了她名字里那个“慧”字。
宋慧可的眼神在斯木里和宁春长身上流转了片刻,忽而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便显现出来了,如水泛涟漪般扩散,哪还有什么佛像呢——宁春长听说她陪在皇帝身边的时间,比任何人都久。
只听她道:“三年未见了,纯妃娘娘过得可还好?”
斯木里压抑地吐了一口气,反问道:“我过得好不好你还不知道吗?”
“听说宁才人——哦,现在是宁美人了,她搬过去之后,纯妃娘娘还挺开心的。”
斯木里微妙地往右踏了半步,隔断宋慧可看向宁春长的目光。
宁春长于是离她很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绷紧的颈部肌肉、压低的眉峰,乃至眼里翻涌着藏不住的狠意。
近到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
宁春长没来由地想起那句“如果把烈马和芙蓉鸟关进一个笼子里”——她此刻毫不怀疑斯木里有挣开一切缰绳的力量。
她忽而感到头皮发麻。
可那宋慧可不仅仅与斯木里共存了十年,她自皇帝还是王爷起便待在他身边了,又怎会是什么寻常的芙蓉鸟呢。
斯木里以那个姿态道:“本宫现在搬过来了,你应该也很开心。”
宋慧可立刻像被扼住了咽喉,半晌,才抿出个得体的笑:“那是自然,我与娘娘也算故人重逢,见到故人,总归是开心的。”
宋慧可当初诱哄她吃那口玉露团时,也是这样笑的。
她和宋慧可的女儿昭宁公主几乎是一般大的,不过也就年长昭宁公主几个月,每每想到这点,宁春长便不寒而栗。
二人的交锋终于告一段落,宋慧可将应尽的礼仪送到,便又回到她那一帘帷幕中去了。
宁春长始终隔着斯木里的半边肩膀,只与她遥遥对视了几眼,那感觉并不比当初毒发反应过来幕后黑手时要好。
她沉默地跟在斯木里身后,步入她们的新住处。
门外的人还在热闹地一趟趟搬运,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将她人柔柔地拢了一半。
斯木里忽而转过身来,抬手将她整个揽入怀中。
人向前踏了半步,阳光便晒不到了,残留的温度迅速在并不温暖的怀抱里消散。
宁春长透过许多层布料感受到对方的恐慌。
几乎是没来由的——或许只是她不知道来由。
斯木里将她抱得很紧。这还是斯木里第一次主动拥抱她。
宁春长僵在原地:“怎么了?”
“宋慧可这人很危险,你要离她远一点。”
这答案叫她忍不住笑了笑——险些葬身宋慧可之手,她比谁都更明白这一点。
可在斯木里的怀抱里几乎喘不上气,微微侧头就是那截绷得很紧的脖颈。
宁春长心里一软,手抚上她的后背,揶揄道:“我说纯妃娘娘,这宫中除了你之外的人是不是都很危险?”
“不准叫这个。”
宁春长放在她后背的手顿了顿:“好,所以斯木里这个词在北戎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名字是阿吉给我取的……意思是勇敢无畏。”
“很适合你。”
“…你真这么觉得?”
“嗯。”
斯木里久久未放开她,半晌,怔愣地撒开手,偏过头去。
宁春长预感她又要找借口跑,先一步拉住她手腕,脚步轻巧地朝外步去:“走吧,和我一起去玉翠那儿把我的春兰接进来。”
语气轻盈,姿态轻盈,连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轻盈——斯木里的目光顺着对方的手指一路向上移去。
她的掌心是温暖的,怀抱也是。
而温暖是熟悉的……是遥远的。
斯木里短暂地闭上了眼睛:“她会让我把头靠在她的腿上,然后用手抚摸我的脸颊。”
宁春长停下脚步:“你阿吉吗?”
斯木里摇了摇头,自顾自往下说着:“她的怀里很温暖,很柔软,我想靠近她一切柔软的地方,她的腹部、她的胸脯……”
她的嘴唇。
目光落到宁春长的唇上,斯木里的眼睛里已盈上水光。
…像现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