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余震

自入宫以来,宁春长难得过了几日快活宁静的日子。

玉翠带着她从晒干桂花开始,到揉搓面糊,一步步都由自己动手。

人待在小厨房里,鼻腔里充斥着淡淡的米糕香气,窗外的阳光洒在罗裙上,人再有什么烦恼也化为虚无了。

唯一奇怪的是,斯木里自那日匆匆回房后便莫名其妙地躲着她。

明明说要与她们一同吃饭,偏又找出各种理由推脱。

宁春长只好次次将饭菜送到她房门口去,敲了门也不应声,隔半个时辰那道门才会悄然开一条缝。

玉翠不解,问她:“娘子,我们没来之前,修仪娘娘都是不吃饭的吗?”

“……”宁春长噎了一下,“你说得有道理,今日下午我绝不会管她了。”

玉翠弱弱地:“娘子,我这是一句疑问……”

“玉翠,你说她不会突发了什么恶疾吧?或者突然遭受了什么打击,所以才成日地把自己关起来。”

想起那截被她顺走的白绫,宁春长面色苦闷。

“娘子好像书里写的鲍仙姑。”玉翠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娘子若是实在担心,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呢?”

相传常行医于南海的鲍仙姑,已是在她给玉翠的那本医书偏后的位置了,想必玉翠这几日都在挑灯夜读。

宁春长忽而觉得自己的心也陷入那蒸得发软的面团里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觉得鲍仙姑很厉害,娘子也是。”玉翠顿了顿,垂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娘子总是关心别人。哪怕是——”

玉翠咬了咬唇,噤了声。

宁春长忍不住笑出声来:“哪怕是斯木里那样的人?”

玉翠瞪大了眼睛,慌忙左右看看:“娘子,我可什么都没说。”

“好啦,不逗你了。你接着好好看医书,说不定有一日就会变成鲍仙姑那样的人。”

玉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可以吗?”

“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

“那不就得了。”宁春长笑了笑,忍不住摸摸她的头,“想想我娘,不就是莲关的鲍仙姑吗?而我呢,是你心里的鲍仙姑。跟着我俩学的医术,怎么样也不会差吧。”

“娘子……”

“好了,不准哭啊。桂花糕好像好了,我看看去。”

喜人的白色小方块立于甑中,桂花的香气从它蓬松身体的每一个气孔溢散出来。

待水汽散尽,宁春长凑近深深嗅了一口。

“玉翠,我突然觉得你更适合做糕点仙姑!”

“哪有糕点仙姑这种说法啊,娘子就会打趣我。”

“我可是认真的。”宁春长小心将瓷盘端出,分装了几个出来,“要不我趁热给斯木里送去吧,她之前不是还特意提过。”

“娘子去吧……但还是要小心。”

说话间宁春长已走到门口,扭过头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放心啦,我与她已经握手言和了。”

她们的房间不过相隔大半个院子。

斯木里的门关着,连一条缝也不曾留。

宁春长都能想象到屋子里该有多黑,人怎么能成日待在这样的地方呢?

她一手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一手轻轻地扣了扣门。

但如她所料,没有回音,像前几日她来送饭时一样。

宁春长的掌根贴在门上,试着使了点劲,却没能把门推开,大抵是上了门栓。

这几日若不是她送的饭都被拿进去吃掉了,她还真得怀疑这门里如今呆着的,究竟是活人还是尸体。

“若再不开门,桂花糕我便自己吃完了。”

四周静谧,宁春长清楚地听到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还带点犹疑。

她如今已摸清楚了,斯木里对食物有着她意料之外的热情。

宁春长再接再厉,让声音冷下来:“今后我也不会再来送饭了。”

——吃过玉翠做的饭菜,再回到从前尚食局管一顿没一顿的日子,想必是个人都接受不了。

宁春长气定神闲地等待门内进一步的动静。

果然,脚步声渐近,半晌,斯木里沉默地拉开半扇门,又像被门外的光线刺了眼睛,侧过头去。

在眼睛适应之前,斯木里最先闻到的,是桂花糕的香气。

自五岁起,她总是肚饿。

那一年,她阿吉因为常年操劳和郁郁不乐,在寒冷的冬天死去了。

阿耶常常不在,他总是很忙。

每到冬天,北戎就有很多人没东西吃,阿耶必须带人去中原抢。

基本没人来管她,每到冬天,她总是又冷又饿。

到了中原之后,她再也不用过那样的日子。

赵宝林曾笑她从北戎那样不讲规矩的蛮地来,进食时狼吞虎咽,倒像在兽笼里争食长大的。

那时宁怀谷是如何做的——她不过将面前盛满精美糕点的盘子往斯木里面前推了推,说的是:“想吃多少都有。”

如今宁春长站在她面前,端的是盘白净松软的桂花糕。

独属于秋天的桂花香气柔柔地盘旋在宁春长身边,与此前这人做的一堆什么什么香缠绕在一起。

斯木里再次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的胸腔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与怀谷有关,却也只是有关。

它因为怀谷出现又死去,如今竟又显现出一丝连她自己也不敢细看与相信的生机。

——那是蝴蝶苏醒的余震。

她愣愣地站了半晌,直至宁春长眼睛里的疑惑都快溢出来了,方才垂下头,有些别扭道:“谢谢,特意送过来。”

宁春长朝里瞥了一眼,房间里果真黑压压的。

她端着盘子的手一错,避开斯木里要接过去的动作:“我还没吃呢,要不要一起吃?”

宁春长总是笑,斯木里这下发现了。

不管是敷衍的、开心的、尴尬的,还是此时此刻这种…邀请的,她嘴边的梨涡总会冒出来,明晃晃的。

……怀谷从不会这样笑。

那人即便笑起来,也是一种克制的威仪——指不定下一刻就要向她下杀人的命令。

而面前这人,好像真的只是想和她一起吃一块桂花糕。

斯木里说不清,就像她也说不清自己今日为什么会开那扇门。

“好。”

她安静地跟在宁春长身后,朝院中的石桌走去。

在昏黄的落叶被踩碎的萧瑟声中,宁春长摆出一副轻松的姿态,实际上小心发问道:“你成日关在你那黑屋子里做什么呢?”

“在想事情。”

“啊?”事情这词的范畴太广了,像是白绫在哪儿、什么时候用也算事情的一种,宁春长立刻追问,“什么事情?”

斯木里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想关于你——”

她忽而停了下来,皱起眉,侧耳去听离得越来越近的凌乱脚步声。

宁春长又问:“怎么不接着说了?”

“有人过来。”斯木里表情严肃,“很多人。”

宁春长立刻闭息,凝神去听,却只听到哀嚎的风声和草木声。

斯木里的耳朵真不是一般地灵敏,当年想也是好好练过的,也并没有因为受伤完全丢弃掉。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这儿?”

这太反常了,显然连斯木里也没想通。

她思考了片刻:“你先回房间,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同去吧。”

“不必。”

说完斯木里便起身朝门口步去,速度之快,令宁春长都不禁怀疑起她的脚究竟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受过伤。

看斯木里这反应,也不像是与北戎有关的人——也是,那行人怎么敢大张旗鼓。

那夜气势汹汹的仪仗队骤然浮现在脑中,宁春长莫名有些不安。

她匆匆知会了玉翠一声,待再出门时,枯败的院子已骤然间填满人气。

那扇惯常紧闭的大门如今大开着。

前庭上列着一众内监,金黄色的圣旨在正午的阳光中显得尤为刺眼。

领头的竟还是她入宫那日宣旨的公公,许久未见,他显得有些陌生,笑容间的沟壑堆挤在一起,声音却依旧高扬。

“宣——”他拖长了尾音,眼神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她与斯木里身上,“皇上口谕,特加册封——”

一字一句落下,如秋霜拂枝。

“长青轩宁氏,温婉聪慧,敬慎有度,今晋封为‘宁美人’,着即日起迁回云絮宫居住。”

话音未落,身侧的玉翠已然僵住,眼里写满难以置信。

云絮宫——那是给娘子下过毒的宋慧可住的地方。

入宫时她们便住在云絮宫,如今平淡的日子过得久了,印象里的宋慧可也变得面目模糊,只在偶尔午夜梦回时飘在远处。

再走近了,也只能看清那人的眼睛处燃着两簇鬼火,正对着娘子燃的。

混杂的心情方被搅动起来,只听那公公接着道:“修仪斯氏,念其昔年忠贞,品行端凝,今恢复其‘纯妃’位份,仍居云絮宫。”

心中掀起万丈波涛,宁春长呆呆地望向身侧的人,斯木里亦是一脸阴沉,但却并没有多意外似的。

这便是韩晓然说的好消息吗……

莲关大抵是保住了,可皇帝大概率是和北戎那边达成了什么协议,否则不会将她和斯木里一同升了位份。

宁春长的脊背上冒起冷汗。

孙公公将圣旨合起,笑容热切地趋前一步:“恭喜两位娘娘,云絮宫可是皇上钦点的福地。”

一旁的嬷嬷已上前奉上象征品阶的玉佩与发饰,另有两名太监手捧锦盒,盒中嵌玉步摇、秋绫褙子俱是新制。

那红漆描金盒子在玉翠手里微微发颤,她怔怔望着盒中华贵之物,半天说不出话来。

宁春长接过那玉佩,恍然间仿佛回到了临进宫时的景象。

也是突如其来的圣旨,宣旨的孙公公身旁立着强颜欢笑的她娘。

满室喧闹吵嚷,似乎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声音。

而她下意识望向陪伴了她五年的药笈,却发现没有哪一方土地能容下她的声音。

“娘子……”玉翠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宁春长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眉眼之间不见喜色。

“两位娘娘收拾好便可启程了。”孙公公笑意盈盈,“新宫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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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笼
连载中野橘WildMandar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