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释景从不信人命天定,也不信神仙妖怪。
可如今,他的观念已经跟这天一样,先是成了被砸得支离破碎的糖块,又被那大火融化,重新凝成了一个整体。
他跟在那人身后,穿过透明的过道,看着四面八方不知多少人的过往。
二君始终没有提及开门一事。
席释景也没有揣着不明计划的心去催促他们行动,他想,如果开了门,他也该没命了。
首尾他瞧不到尽头,所幸便去看那些或幸福或是悲惨的画面。
走到不知何处,他见到了故友。
不是彩霞村冷冰冰的尸体,是活生生的人。
张予恬从自助厨房端了不少甜点出来,笑着在一群被教官体罚的人面前徘徊,香味勾着人的头去够,涔涔汗水荡到身边人脸上,又带起一阵嘈杂。
那时候谁都没有闹掰。席释景、孙航尹、陆知屿还有高昊擎还是形影不离的兄弟。
席释景最大,常要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他看着三个皮猴在画面中围着自己吵闹,看着四人走得越来越远,直到结训,分道扬镳。
准确来说,他最先离开。
参加特训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自他小时候那场车祸后,家里就不知接触了什么人,爸妈都变得忙碌,陆家叔婶也都离家。
后来,他莫名被父母送进了一个不知在哪的特训队,又被换了人生履历,送进了路家。
他和孙无间搭档,一起给路家做事,暗里他们悄摸收集了不少路家的罪证和一些正在进行的实验数据。
再到前几年,路家把他送进了特情局。一方面,是要他进特情局摸摸底,另一方面,他清楚,路家想跟他割席——他们怀疑他是卧底。
不过最后也没彻底跟他断清,苦于没有证据,也碍于绝大多数情报确实来自他手。
第二个离开的,就是高昊擎。
他说他想要成为家主,取代他那个优秀的表姐。
席释景草草看过过往,心起了波澜,才发现这一片是属于他的人生。
他看到青致受伤后躺在病床上的自己。席释景仍记得苏醒那日,天边红霞跟自己昏迷之前见到的血一样惹眼。
不存在于现有记忆的现实复现。
他看到席揽辰来看他了。
“你明天再不醒来,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还要到处和别人说你是个骗子,是个大骗子……”
“哥,你醒来看看我呀,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小宝了吗……”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他的发丝。
抵在冰冷玻璃上的脑袋后仰:“奶奶。”
席揽辰看到了奶奶手上拿着个袋子。
“奶奶,这是什么?”
“给医生带的东西。你爸妈在下面等你,小宝,回去吧。”
年迈的老人目含热泪,安静地看着躺在病床上浑身没有好肉的孙子。
“席老。”
“东西在这里。”席砚茱将袋子递过去。
他接过,打开袋子看了一眼,便迅速地合上:“席老,即便余局担保,但是手术还是有失败的风险。一旦真的死了,释景的处境连祝简都不如。”
席砚茱闭上眼,再睁眸,她逃避似的,转身离开,只留尾音:“没有回头路了。”
“你觉得这是背叛吗?”一直走在前方三步远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
席释景从中挪开视线,看向一边的二君:“那我现在是人还是鬼?”
二君难得笑,也不过昙花一现:“你想当鬼?”
他坦然摇头:“所以,我早就死了,再次活下来,是因为你们在我心里植入了如彼花?为什么我没变成恶灵?”
二君又领着他往前走:“忘了你奶奶跟你说的了吗?如彼花,要搭配咒语使用。”
“如彼往生,如彼非往;召之人魂,将子得存。如彼予彼,南山芸芷;影孕恶灵,人魂分寓。”威严的声音读着当初罗琪在坟山上念的咒,“这是他们给祝简定的咒。”
声音穿透长道,于四方共鸣。
“相彼生死,如浮如休。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寄尔一彼,予尔存此,欲子得生,祈子泥洹。”
随着他的祷告,席释景身上的卷草纹愈发明亮。
他抬手捂住心脏,那一块散发着不正常的灼热。
“羿飞和花肃真的是双生子吗?”
随着他们行走,周身的画面又变了,席释景看到的,是遍地疮痍。
难见情绪的双眸微微瞪大,他愣神,看着跪地叩首的人类、看着已成废墟的半个异界,双拳不自禁握紧。
他看到了仰躺在地上,伸着一只僵直的手而不知死活的郝临池。
还有熊举国,他倒在地上,背高高隆起,像极了被狩猎杀死的熊。
“你不觉得他们像双生子?”
脚下的“地面”泛起一圈涟漪,很快就消失得无踪影。
“不觉得。”席释景死死盯着那副画面,“我觉得比起双生子,他们更像一个人分裂成了两个人格。”
“走吧,你再看也救不了他们。”
席释景抬手蹭过眼尾,抬步跟上:“还有人活着吗?”
“现在还有,可能下一秒就没有了。”
两人聊得分外平静,言语神情比寻常唠嗑还要显得寡淡。
“守门兽真的存在吗?那只猫,被杀死了。”
席释景又问:“太白凌日,福祸人定。奉送天地之子,方得五星连珠。五星连珠代指的是谁?”
“你觉得是谁?”
“我,羿飞,中书君,云飞。还有一个,我想不到。”
“为什么觉得是这几个?”
“你们想救世,就不会任由世界落到如此境地。如果不可避免,你们肯定会想办法将真的变成假的。”
席释景又道:“中书君能创世,他能创造出一个与原世界一模一样的世界。羿飞拥有造人的能力,他能通过人类所不知道的手段,把我们的精神转移到这个世界的躯壳。云飞是大天使,你们是想她拯救废墟,让世界复生。而我,是钥匙,你们把钥匙藏在了如彼花里,又借如彼花,让我不至于死亡。”
“那你觉得还缺什么?”
二君停了下来:“闭眼。”
闻言而做,席释景听到了忽远忽近的、来自不同世界的声音。他闭上了眼,却仍看到甚至看清了迅速变幻的光景。
“无间万万生,魔魔相食安不允。天地剖判罗刹官,涤瑕荡秽世得宁。”
他看到一个老人站在一个女子身后反复祷念着这句话,老人每念一次,那天际的巨大魔物便凝实一分。
“大门开,感召应!傀儡军,踏人世!”
他看到随着这句话落下,一个奇怪的裂缝出现,可到了人界,一个黑漆漆的小怪物张口就吞了大半傀儡,离火在灼烧,也在保护那个黑怪物。
“衡规赫赫,规则应许,法则唯诺……”
“噎鸣煌煌,时间为证,溯进皆允……”
这一次,他看不见了。
“红尘作水,心坠淙淙,目无汩汩。”
他听到了琴声。
“笔为媒,字成界,秩序修正。”
一声铃铛响,万千杂音没落。
脸颊淌过热流,他无师自通,缓缓开口:“鸿蒙初开,上古混沌,神降福祚,分谴甘霖。万灵诞生,初分人异,天桥骨街,通联两界。天门在世,二兽分守,一曰魇魔,二曰罗刹。”
二君看着双目流出了血的人类,身形淡去。
同一时刻,人异陷于苦难的人们看到了天际的巨魔,也看到了巨魔身边不断扩大最终定型的大门。
他们听到了人的声音:“鸿蒙初开,上古混沌,神降福祚,分谴甘霖……天门在世,二兽分守,一曰魇魔,二曰罗刹。”
天台被警卫保护的杜鼎福骤然抬头,神情恍惚:“那是——密室的开场白……”
缩在家的四小只盯着**的脸抬头,痛得发红的眼迸发出来前所未有的喜悦:“星子,是席大哥的声音!”
蛇女讶然爬出大楼,新套上的人皮还没捂够温度,便被罗刹刀戟砍了去。
“天门启,渡乡人。魔產魔官净无间,圣镇圣使佑黎黔。风为路,送苍黎,踏天桥。火为矢,送魔魔,入黄泉。”
朱雀长啼,大地发出了轰鸣声。
人们尚未感到解脱精神痛苦的喜悦,又立马坠入世界即将崩毁的恐惧。
“地裂了,地裂开了!”
“救命——救命啊!”
“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怎么有三个太阳?”有人惶恐指天,下一刻,又尖叫逃离,“死、死人了!”
坤灵尽裂,万土浮空。
人们跌坐在地,除了惶惶不安目睹如掉帧一样闪现的各种人和物,已无路可退。
坍塌的天缓缓坠下一个世界,地下的人难安地看着天上的自己。
崩裂的地渐渐升起一座城,地下的脏污再无可遮蔽。
“水无归。”
二君走到双目空洞的少年面前。
水无归只是定定地看着对面一站一立的两个人,没有分给应声倒地的路见喜和施虺任何眼神,更没有理睬在他身边的人。
御离歌叹气,抬手覆在他头顶,片刻后,水无归抬头看他。
“辛苦了。”
水无归眨眨眼,慢半拍地操控着轮椅转弯,好与御离歌对视:“她怎么不带我一起离开?”
“因为她还没死。”御离歌指向血阵,“你看,她在那里。”
水无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重新看去,和若有所感回头的人对视上。
死气沉沉的脸上多了一丝笑,青涩的面容多了一丝依赖:“我的血是不是可以不送人了?”
“嗯。罗刹已经苏醒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和他一起开门回家了?”说着,水无归指向陆知屿。
郁离歌目光扫过陆知屿的脸,又冷静看向水无归:“你认错人了。不是他。”
“可你们给我看的脸就长这样。”因病而苍白的面色在稍显激动的情绪下泛上血色。
陆知屿不明就理,但也知道他们说的“他”肯定是陆知野。
可不等他感到愤怒亦或担忧,便看到了阔别已久的熟人。
其实也就几个月不曾见,可再逢时,对方远比初见时更为难以接近。
三轮太阳在白瑛出现后,彻底合并。
朱雀载着余殇落了地。
仙鹤搭着绸纱飘逸的仙子浮于空。
四君聚,仙人聚。
于人异两界疯狂杀戮的人魔被按下了暂停键。
吃人的瞳眸不甘地咬着最中心的那个人。
她身上,已没了朱雀的气息。
可比朱雀之力更令他惶恐的力量在磅礴增长。
“错了,错了……”
暗鎏最先破防叫嚣了起来:“得朱雀传承、赋灵之力的不该是幺君吗?白虎传承、虚实之力当是三君!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若非朱雀离火,他们怎会不断诱导白瑛分身,企图削弱其力量,在对峙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吞噬她的传承?
若非二君御离歌拥有最为恐怖的光影之力,他如何能将其囚禁于迷雾的天地囚笼?
若非三君拥有虚实之力,他又如何会逼其至人界,不许其靠近异界半分?
现在,天地告诉它,它错了!
人魔几乎是目眦欲裂地锁定了最中心:“昨日上古碎的明明是朱雀柱!你明明已经死了!”
轻柔的笑意拂过废土。白瑛活了太久,今日是她最为舒坦的一日。
她笑:“你们瞧不起天地源父,也瞧不起鬼仙,自然就忽视了太多细枝末节。”
“北玄武生朱雀相,你们觉得正常,是因为天地都已被置换,你们自然觉得不足为奇。”
“物极必反,阴极生阳——当初你们气势如虹与我们抗争之时,可不就是这么说的?我等为了你们心中的这套理论,维持四柱异象至今,此等情谊可够你暗鎏扬名于世?”
“不对,若我们真被置换,我们不会不知!”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又怎么完全分离?”白瑛哼笑一声,提足迈步之间,天光显形、阴影凝状,光影随着她的心,成笼、成剑、成万物。
暗鎏抛弃了卫槐清这个载体。原来它早就被老四君摆了一道。它本以为寻得载体破除封印后它便可以踩着新四君成天下主,可如今,它命不保。
它四散开来,钻入了人异无力抗争的人的脑海。它是**,世间**皆是它,只要四君遗漏任何一个载体,它便可东山再起!
“真热闹啊,本君也来凑个新鲜。”中书君自迷雾显形,其身后,跟着曼殊和烬洄两大花使。
羿飞带着花肃也走了出来:“凑热闹怎能不叫上我?好歹我也献了绵薄之力啊。”
“诸君安好。”贤雲现身只是问了句好,便瞬移至了仙鹤旁,她看着沐安宁,伸出了手,“姐姐,我来接你。”
沐安宁愣神,可她的躯体却是钻出了一个人——鹤枝本透明的手在牵住贤雲的一刹那化为了实体。
鹤枝回眸看她:“安宁,有劳。”
沐安宁回笑,随后垂眸守在被救出来的郝临池和熊举国身边,默不作声。
这么大的阵仗,这个世界还有活路吗?
狐嗥再起。
本是眼蒙纱的黄泉客取下了最后的束缚,含纳时间的双眸流过鹤枝,最终落在中书君身上:“开始吧。”
“天地归一,源世出。”
人们惊恐地看着超越常识的一切,已超载的脑容量最终宕机。
白瑛只是最后看了一眼久别重逢还未来得及叙旧的友人,便回身踏入戒环和天神笔圈定的范围之间。
她唤出了伴了她一生的剑,剑也随她接受过先君传承,也有她的力量附着。
藏于**中的它按捺不住了:“你要屠世?你们号称仁者,却为了杀我要杀死所有人!你们疯了!你们都是疯子!”
失了暗鎏力量的卫槐清也不过就是个为了邪魔歪道奉献了半个自我而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废人。
他狼狈得和初见白瑛之时无甚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
卫槐清看着半空被光影环绕,肌肤生出黑白裂纹而随时要破碎的人:“阿姊啊……阿姊啊……”
清泪滴落,形如枯槁的人最终倒在了孽土上。
长琴音起,玉笛声扬。
三君在地面形成三角,所有力量汇向世界中心的人。
“天地逆旅,万古同悲。白骨青山,生死为客。”
一剑,天崩地裂山河破碎。
血,溅在了正在失去色彩的生命之上。
“身祭皇天,血归后土……”
遥远的吟诵,传至了上古。
上古族人百余,他们立于本位,身泛莹泽。
而牧珣,被绑于大殿的一根柱子上,正拼命挣扎着:“我以少君的身份命令你们放开我!风举——风举!你也跟义父他们一起欺负我!你快去阻止他们啊!”
“佑疆元元,昭我休明。”
牧珣记得小的时候,姑姑曾给他展示过她的两招剑法,受光影传承,一招可开天辟地,一招可毁己济世。
“祈上苍光,制灵地影。”
众长老的身影淡去了大半,四君柱皆应声碎裂。
上古,未曾幸免。
“隳世恶念,赓世长安……”
一剑,天地颤颤,合而凝柱。
暗鎏再度汇聚又没于光柱,连声惨叫也没有。
可光柱也穿过白瑛的躯体,只听那在师行湛献祭时响起的声音再度吟响,终不见幺君半分身影。
“姑姑!”
撕心裂肺的喊声没于最后的声音。
“时间,溯洄。”
世界的孤岛,无人敢靠近的禁地。
禁地的使者听到时主的呼唤,禁忌齿轮应声逆转。
牧珣看着风举的羽翼开始凋落:“你怎么开始消散了?”
“少君,独留你一人,确实太过残忍。”
一根羽毛飘到了他的领口:“抱歉,永别。”
两个白发客,紧接着白瑛走入光柱。
“老琴呐,你说贤雲带的酒够我们喝吗?”
“若不够喝,你就画几壶,喝到啊,我们这群老家伙尽兴!”
他们的笑声比牧珣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爽朗而愉悦。
竖直金瞳慢慢短圆。
他看到二叔和三叔也走了,三叔头也不回地挥手,和小时候来找他玩儿又匆匆离去一个模样。
“不要,丢下我……”没有歇斯底里,比呼吸还要轻浅的呼唤声,风都不想多跑一趟。
“少君。”贤雲作揖,“舒卷,祝少君永康常乐。”
没几人了。
沐安宁摸着心口长出来的白花,朦胧目光看着那对牵手的伴侣走向光柱。
她的手慢慢垂下。
最后一片衣袂,消失了。
通天达地的光柱骤缩,成了眼珠大的圆球。圆球泛着白光,很淡。
封锁源力的绳索脱落,最后一个“物”也没了。
轰轰烈烈一场,最终落得平静。
牧珣握着那颗珠子,呆呆跪在地上,神情放空。
他又成了没爹没妈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家没了,上古没了,异界没了,人界也没了。
如果万象破碎、世界不存,为什么,还要让他活着?
难道,就要他一个人守着一颗珠子不知日升月潜几轮回,终日茫茫守在这片墟榛吗?
“喂,你走不走。”十五岁,半大的人,脾气不好,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牧珣没怎么反应过来,他闻声看去。
“少君。”柳随风、初芙还有师梦微等人都站在那儿。
白虎的虚影和人并行,他冲到了他们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希冀:“你们还在!姑姑可有留下什么话?你们没事,那义父他们是不是也没事?我就说嘛,如果他们真的死了,四君肯定会立马诞生的,怎么可能……”
“少君。”柳随风打断他,“初芙凝出天地光柱剿灭了暗鎏派去无寒峪的手下。”
天地光柱,光影之力。
柳随风根本不留给牧珣任何侥幸的余地:“姝娘早先察觉的天地戾气,我和师大队长合灭了。”
凡人杀天地生灵,代价不言而喻。
牧珣眨眼,他还想说什么,可就是这一眨眼,面前只剩了两个少年,一个坐轮椅上,一个推轮椅。
“喂,你在说什么神神叨叨的话?你走不走啊?再不走,回去的门我们可就关了!”
牧珣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穿过一扇干瘪瘪的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废墟,转身小跑着跟了上去。
天空,一双晶绿的眼眸再度闭上,连带着飘在空中的天使羽毛一起,再无踪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