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雨浓密,压得人不可喘息。
汩汩水裹挟着脏污冲入下水道,同旧日灾事下的祸雨一样,带着仅有的罪证销声匿迹。
行人寥寥,街巷寂寂,风声簌簌。独行幼客漫步无人街道,世间于他似虚无。
“爸爸……村长爷爷……你们在哪?”
雨声吵耳。
凛凛剑光四射,直击黑雾而破四方包围。
白瑛执剑,分毫未损,她立足厚土,天光为盾。
那心生的魔物顷刻碎得零散,笼罩天地的黑暗,隐隐生了裂缝。
“你埋在第二域的骸骨,我会带走。”
“阿姊这么确信能胜我吗?”半人半魔的面容上是轻蔑的笑意,“上古有朱雀镇守,千百年来未曾没落;阿姊因朱雀传承得火族奇能,才仗着一身剑术扬名异界,无人争锋。”
白瑛扬眉,明目咬着碎光,恣意坦然:“你是想说我德不配位、名不副实,还是想拿上古安危威胁我?”
天雷直贯天地,灿白雷火映亮窗前人面庞,那一双虎目金光烁烁,直立的虎耳捕捉四方动静。
只见电闪雷鸣,猛然抽条壮大的躯体穿窗而出,昏暗中,多出了一片雪白。
“早先听闻长君收了个传承了神兽血脉的异人,今日一见,真叫人心潮澎湃。”
虎啸压遍高山古阁,雪白化为虚影,孑然身姿于其中站立。
“来者何人在我上古装神弄鬼?若是有胆,便莫藏于虚空与我叫嚣!”
几乎话落,黑压压的傀儡便凭空出现。
上古圣地,四君镇守,鬼邪不侵。
即使暗鎏再如何凭借两界**拥有不俗能力,也不能轻易将千百只傀儡兵一朝投放入界。
牧珣几乎下意识看向四君柱。
上古雄踞危峰奇峦,千仞之外,四柱擎天。东南西北各立,东柱青龙盘柱,南柱朱雀栖憩,西柱白虎卧伏,北柱玄武幽蛰。
阴阳相对,四象相依。
可如今,牧珣发现玄武柱和朱雀柱都生了裂痕——玄武柱诞光影源力,生四君之季;朱雀柱孕赋灵源力,生四君之叔;白虎柱產虚实源力,生四君之仲;青龙柱养控灵源力,生四君之伯。
“千百日夜轮转不歇,四君竟也是到了夏虫不可语冰之境界,真令人唏嘘。”
牧珣立于西柱方位,闭目感知天地,白虎虚影顷刻冲向北方,将那阴沟里的老鼠逼了出来。
苏警官?牧珣看着那被白虎标记的人向自己走近,纳闷不已。
人界与特情局和安全局有联系的人类他都记得,苏寻义作为潜伏在沐国时身边的重要卧底,牧珣不会不认识。
可按葭思回信所言,他只接到了沐安宁。
悄然无踪的苏寻义再度出现,成了邪物的载具。
“原来此人是少君熟人,难怪身为人类却能容纳我而不爆体而亡。”
牧珣侧身而立,拳头已然握紧:“暗鎏?”
“少君聪慧。只是太过聪明也不好……”
言语间,死寂的傀儡群苏醒,他们向八方分散,所过之处,邪气森森,寸草不生。
贯穿上古的无序流和恒圣河顷刻污浊,同悬于穹顶的日月双象隐见被蚀之势。
异界,四极使合力,封御各域。
万灵生境,失长君坐镇,欲魔势不可挡,涂炭千亩,哀鸿喑哑。
无间,失二君庇佑,极恶出世。
彼岸奈何,一念桥,天桥折,骨街延。
根羽凌风,擦过面皮下暗鎏的本身,散于空。
“风举?”牧珣惊喜看着空中的凡神使。
翅翼蔽天地,遮双眸的羽毛落至后脑,重瞳轮纹金光烁耀:“少君。”
“啧。”暗鎏不耐地盘坐在巨石之上,他撑着面颊,眯起眼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羽境可不能失去国首坐镇,星镇那些烦人的天眼,再如何有能耐也不能料到他的每一步动作。
现如今,如他计划那般,四君离境,上古无人。现在守在上古的就剩了牧珣等一众小娄娄,他一人完全能敌。
不过,风举为何会来?
五指接续敲打着膝盖,两方看似气定神闲,谁也没有主动出手。
“我记得羽境圣母死后都会效仿上古传承一法,为何你没有继承天使之位,而还是个受制于我的凡神使?”
“天有变数,不足为奇。”
对面圣羽愈发亮堂,刺得常居于黑暗的人眯起了眼:“你杀不死我。”
“当然。**不绝,你不死。不过,比起让你在外搅得天下不得安宁,不如回你的赤月里住着。”
巨轮现世,审判域落成。
凡胎□□与柔软羽翼相碰撞,火花闪逝。
霸占人类躯体的邪物嫌弃起载体来,倒是理直气壮:“真逊。”
他预备站起身,只触地的那一瞬,却听到了地底传来的呼唤。
有人在呼唤他。
凡尘**不知几许,恶欲是他的食物,但无人知,浓烈到一定程度的善欲也可以呼唤他,至于吃不吃,全凭他心情。
他伏地送耳,想将所有感召听得更清晰些。
贴耳刹那,他入无人境。八面动静,尽入他心。
“阿昆……”
“守住上宫……保护异民……”
“回家,回家,回家……”
“皓义,活下去。”
“姐姐,等等我。”
“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那是来自彼岸的召唤。
“哈哈……”趴伏于地的人忽而笑出声,短暂沉默后,那张皮囊从头到尾冒着一线红光,滚滚黑雾浮空,仰天大笑不已,“哈哈哈天助我!大门开,感召应!傀儡军,踏人世!”
暗鎏冲到风举面前:“我听到了,云飞——我想起来了,那个云飞,你的幺妹!她被我杀死了!她应该在那场屠城中被我杀死!”
“她竟然还活着?我想起来了——那两条蛇抓过一个人,叫、叫什么笔天神——对,我怎么忘了呢!”
它的躯体在上古不断膨胀,四柱聚气镇压不见其效:“天神,天地源父。天神笔,创世之源!”
“他被关在牢里折磨了那么多年,竟然还甘愿臣服你们这些人,为你们所用?哈哈哈哈——天地源父,不过尔尔!”
风举脸色不善,他和牧珣合力攻打正在吸纳天地**的暗鎏,却效果不大。
被攻破的缺口,在极速愈合。而打散的欲气,形成了傀儡军的一员。
“可恶,根本杀不死……”牧珣目光从正在聚形的暗鎏中挪开,“风举,玄武柱和朱雀柱要撑不住了……姑姑和三叔……”
审判令箭还在叠加,它们将暗鎏圈圈围住:“少君去人界闯荡太久,连桐君那个琴灵都不如了。”
牧珣被说得面热,却又不解。
可比他的问题先到的,是破碎的玄武柱。
四柱孕四君,君命为柱命。
玄武柱碎,幺君殒。
“姑姑……”
“真想不明白他们怎么选你当族君,上古未来真是一片黑。”风举难得话多,他展翅将这只已经傻愣的白虎庇护羽后,随即将所有审判令箭对准暗鎏。
“幺君殒!幺君殒!天下无幺君!天下无上古!天地——归我暗鎏!”
回荡天地的笑嚎声中,上古、异界、人界上空均出现一根顶天黑柱。
“天地应我暗鎏召,君当是我暗鎏君!天门开,黄泉傀,随我辟盛世!”
上宫。
师行湛被魔团掀飞在地,他也不起身,坐于地静静擦拭嘴角血渍。
“都说一宫之主凭实力上位,异界顶顶尖的高手也不过如此。”鎏君随意拿起桌上放置的皇冠,又展开手指,任由其滑落。
坠地的冠冕,巧合地成了某种讯号,大地猛然吐出一根长柱穿穹顶而出。
师行湛垂眸,安静得甚至比一旁目光呆滞的花肃更像一尊雕塑。
鎏君原以为是暗鎏弄出的动静。
可天柱出现后,不过几息,便传来了苍音。
“天门启,渡乡人。魔產魔官净无间,圣镇圣使佑黎黔。风为路,送苍黎,踏天桥……”
“鎏君,大门开了。”师行湛嗤嗤笑出声,灿烂笑眸,直视恶徒。
他缓缓站起身,抬抬手,身边的花肃便化为了尘:“幺君开门了。纵你屠我异界成废墟又如何?四君再逢之时,你再无退路。”
他抬手,脚下万物成空。
幻象俱碎。
二人身边,是花林。
“喜欢吗?为了给鎏君准备这份大礼,我和阿姐可以付出了好些心血——鎏君,你该入土了。”
“入土?”像听到个难得的笑话,鎏君挑眉打量忽而硬气起来的人,“一片花林,有什么值得我惊恐的?”
“红尘作水,心坠淙淙,目无汩汩。”师行湛闭目,念着不知所云的词。
可鎏君却是熟悉,他眉眼间的懈怠骤然消散,磅礴黑雾穿透师行湛的躯体。
琴音起。
或喷涌或聚流的血液在琴声中慢慢汇聚。
白发人于树端浮坐,悠悠琴音奏响,地下的虬根见了天光,躯干的藤蔓跳起蛇舞,枝干的繁叶吃了新血。
师行湛跪于地,双手朝天,似祈祷天地,似托举凝聚的血灵:“噎鸣煌煌,衡规赫赫,行湛奉血为祭,镇欲鬼无间,佑异界万民!规则有纳,时间有证,上古琴引祭献路……”
“快住口!本君让你住口!”
鎏君发了狂地制止,可只是加快的血汇聚的速度。
钟鸣。
“衡规赫赫,规则应许,法则唯诺……”
“噎鸣煌煌,时间为证,溯进皆允……”
不知有多少人的低吟合鸣,在浑厚钟声中清晰可闻,撼天地,也撼人心。
“天地许我一界安,天地镇其恶欲鬼!”
最后一滴血流尽。
“琴熙!你好样的!”阴鸷冷目落在树上人身上,鎏君抬手,凝出长武。
血聚成的人没入天行客中,钟声散,祭成。
他飞身而上,在针对自己的铺天威压中,直攻被木叶保护的人。
叶落一次又一次,枝生了一根又一根,琴音不绝,生息不灭。
长武与枝叶持续对抗之时,如流琴音转急,声声铿锵。
轰——
云端罗刹现。
铿锵之音进入尾声,长武破开层层枝蔓砍向长琴。
“卫槐清,我们该两清了。”
罗刹驻三界,朱雀环天门而啸,大道生,人异于百年后再通来往。
琴未断,武未折。
喧嚣静止,数不尽的齿轮和钟表出现在空中。
“咔哒。”
时针停驻,分针倒回。
“阿姊,用半条命开门,你还有杀我的力气吗?”
“幺君!你个疯子!你竟然敢利用三魔为你的计划铺路——疯子!疯子!”
“靠。黑曼巴真是……败得彻底。”
齿轮逆转,时针急旋回转。
鎏君愣愣地看着花林出现的另一个自己。
他又看到,自己的对面,有执剑而立的白瑛,也有跪地已无生息的崔瑛。
两人一前一后,生死并立。
“天地应我暗鎏召,君当是我暗鎏君!天门开,黄泉傀,随我辟盛世!”
他看到琴熙身后、自己的对面,是那个和他做了交易的欲魔在叫嚣。
它的身侧,白虎亮爪撕裂了它,朱雀涅火重塑了朱雀柱,审判令箭和空间同筑成牢笼,将不断生成的傀儡军镇压。
什么天门开,什么黄泉傀?一入人界,离火燃尽,灰烟皆无。不入人界,囚于审判,灼灼离火中,生生不息的绝能成了死而又死的折磨。
琴声绝。
与专武相抵抗的力量骤然消失,鎏君一个失力,从半空跌落,正正掉入下方的自己的身上。
“笔为媒,字成界,秩序修正。”
通天巨笔立世,毫下墨成河,笔下字生界。
白瑛抽回剑,淡然抹去其上血渍,再抬眸,总如静水的面容绽放了最为粲然的笑,和当初菡萏那幅画上的恣意将军一般神情。
她看着已断发斩情的义弟,笑道:“槐清,你自五岁被我带回家,你的才学,是我教的。”
“可你也只养了我二十年而已!”
“二十年还不够吗?”白瑛扬眉,轻巧将剑收回,“我比你多遭了生死二十年,这就够了。”
“槐清,阿姊是俗人,也不是俗人。你的红妆聘礼对我来说不如当初路边老乞令我动心动情,你的天下共主不如三哥转赐我朱雀庇护真诚,你埋在第二域的骸骨和所谓祭文悼念,比不上杜娇兄妹二人羁绊半分。”
“剖半魂是假,镇压鹤仙是真。”
白瑛每说一句,天地就多崩裂一分。
“复盛世是假,杀了天下所有人来助你实力大增、摆脱暗鎏是真。”
“你与人类合作是假,借我不忍天下为你所屠之心而逼我闭门分身为真。”
卫槐清半垂眸看着坦言的白瑛许久,在看到出现在对面的另一个已经献祭的虚影上时,他忽而大笑了起来。
泪花混着血滴在了地上。
一滴浑,满地浊。
天地似不堪接受鳄鱼泪,其间裂缝越来越大。
卫槐清捂着脸将笑意压回腹中,他抬眸,指向白瑛,指向天神笔,指向献祭而死的崔瑛,指向献祭而死的师行湛。
他狞笑不已:“那又如何!真真假假于此天地毫无意义!”
“我的目的是让天下死,让天下重生为我奴!而你——你们,想救世。可你看看,世间,哪还有活人啊?”
“你看人界,阿姊,那大街上被我控制了的人类,他们跪地叩首求着虚空放过他们的可怜模样,你瞧多动人啊!”
“你看你相信的那些什么连珠,一个个的还不是遍体鳞伤,命不久矣?”
“上古宫主死了,大队长被你派到人界抓一个偷了异能的人类,二队长孤立无援,三队长在人界杀了你,四队长不过是个不顶事的烂泥……”
“羽境国首是重瞳怪人,奈拉索域城主闭城不出,五象恐于预言不助,星镇是只会耍嘴皮子的文人——天下只有你们几个想救世。”
卫槐清擦去眼角濡湿,看向白瑛,虔诚眸光如当初予宁初见:“阿姊,我没杀人。”
“杀人的,是你们这些救人的。”
“他们跪地求饶,他们危在旦夕——当初孙庄年自刎,杜娇跳楼,罗琪和高昊擎双死,席释景死而复生,沐国时坠桥,苏寻义、沐安宁成了载具,现在又多了师行湛自献保异界——真是数不完的冤魂啊,他们都是为了你们的计划死的。”
“阿姊啊,幺君啊,万万人敬仰的圣人啊——哈哈……你们!才是该死的人。你们,才是为了**不折手段的魔物!”
“你们,才是暗鎏。”
他轻飘飘说完最后一句,若有所感,仰头伸手,接住了另一个空间的自己。
回归的充盈感呐……他喟叹,抬手风气,黑发染紫,面生魔障。
“欲念为钥,茸茸以祭。碧落坤灵,迎我暗鎏。”
天神笔散,三世重叠,虚实难辨。
暗鎏与卫槐清彻底合为一体,他们以身为剑,势无可挡,穿过三象,所过之处,万物不生。
白瑛呢?
她该死。卫槐清一边杀红了眼,在人类和异人类的痛嚎声中,将心中恨意挥出。
血,越多越好。
骨头,堆成山才好。
谁也不能阻挡他,谁也阻挡不了他!
白瑛闭眸,她回身,看向跪地瞑目的另一个自己。
“羿飞。”
“诶诶诶,小的在呢。”不着调的雅音自虚空出现,羿飞脸上的虹雉纹比初见亮堂了不少,贯连脖颈和肚脐的玉链绕着血气。
他围着跪地的人打转:“哦哟哟,死了的圣人,第一次见呐,真新鲜。姝娘可有手机那玩意儿?帮我拍个照打个卡。”
“我没有,你可以让源父给你画一幅。”白瑛不催促他,任他对着其打量。
羿飞摇摇头:“那可别,我可不想要第三个我了,我有一个花肃足矣。再来一个,我还不如自己生一个,省得再剖我一半源力。”
“姝娘啊,你就没想过会有意外吗?人界的奶茶店成了暗鎏据点,他们成功将人界围成了狩猎场,现在所有人被控制了精神,死伤无数。”
“还有当初那几个人类,可都是走过鬼门关的人呐。”
羿飞站在血阵中,与白瑛对望:“我觉得卫公子说得也不错,你我啊,也在屠世。”
“这场救世,我认为和孙莲用‘神降’救自己、用‘如彼花’救祝简无甚区别。不过都是‘圣人’为了心中所谓救人救世的**,而制造的一场灾难而已。”
白瑛淡淡看他,颔首同意:“确实。”
羿飞含着笑,微笑着等待了许久,也没等到下言。维持的风雅假面崩散,他挑眉疑惑:“没了?”
白瑛抬剑拍拍他腿:“别贫了,你和梦微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少在这学那圣人善佛慈悲为怀。”
羿飞笑然,又收神敛目,将双手分别置于盘坐相对的两人头顶。
“碧落昭心,黄泉赋心,鬼丝牵两岸,提魂,入皮,画心,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