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姊弟聚散罪遭噬

“阿姊——你我久别暌违,为何初逢就要刀剑相向呢?”

腾涌黑雾为道,颀硕身形显现。

他眸中含笑,墨发如绸拂面,若不看周身杀气腾腾的黑雾,倒算得个翩翩谦谦玉公子。

可惜,无人会被他的金玉面迷眼,只有长剑剖他败絮心。

长剑刺命门,他赤拳以抵。铮铮鸣响不绝,却不见一人再有动作。

“阿姊,你的剑慢了。当年你杀我时,可没给我察觉的机会。”

她收剑,退回到最初所站立的地方。

“阿姊,提炼两个独立分身的代价不小,现在的你,可打不过我。”

他迈步上前,一步步将方才被拉开的距离填满。

“白玖桉,崔瑛……”

他的脸上漾开笑意:“还是白瑛?我该记住哪个你呢?”

白瑛抬眸,素腕旋剑指地:“那你呢?现在的你,又是以谁的身份来唤我一声阿姊?”

喉间滑出一声笑,短促,似还带着欣愉。

“阿姊,”声似浪荡漾,却又捍不动岸边磐石,“当年予宁一遇,是阿姊你给我第二生。你若不再认我,槐清恐寝食难安呐。”

白瑛眉眼低压,眸若黑莓润亮而含纳剑光:“人界的那家奶茶店可是你的手笔?”

“明知故问可就没意思了阿姊,槐清仍记得那日雨夜阿姊动容的模样。”他站在了与白瑛相隔一人之距的地方,那双紫墨瞳含笑,却也不加掩饰那不堪言于表的情谊,“何时阿姊能为槐清的伤而伤情一二呢?”

予以他的回音,是剑穿风破空的啸音。

他再了解白瑛不过,她最狠心绝情,此番出面,定是为夺了他的命。可偏生她不用全力,此刻的步步逼近,更像是用这种看似决绝的方式来挑弄他的心绪。

他忽而站定,等待着那一剑没入躯体。

心脏更为剧烈地鼓动,它在耳边喧嚣,胸腔砰然叫嚷着难压的期待。

对,就是这样,像当初一样毫不留情面地刺入他的胸膛——

剑擦过脖颈,断了一绺长发。

愈发洋溢的笑容立时凝滞。

他静静地看着那长发,如此轻飘飘地散落于地,根根分明。

闹人的风息停,流云落光止步,不敢再靠近那二人半步。

“按祖训,不忠不义之人,不为白家孙。”

真是令人动心却冷漠至极的声音——他想,孩提时,周身人皆美言白家女,事实也确实如此——家中顶梁柱,朝中斗拱,国中砥柱——如此才人,慕羡得他一颗心从未平静。

可就是人人称道的忠义善勇之人,对付起他来从未心慈手软。

暗鎏自他半张面庞显现。

手中凝聚的黑雾已迫不及待想吞没眼前人。

“白瑛,你总是如此不知变通。”暗鎏沙哑的声音与他的朗润渐渐重合,“明明我已应许你比及四君的天地共主之位,你偏弃如敝履,明明距离重辟盛世只有一步之遥,你偏说我走邪魔外道草菅人命,断我生路,与我恩义绝。”

面容可怖的魔物在他上方形成。

“既红妆万里、情逾骨肉皆不可成,槐清便予阿姊风光大葬。”

黑雾织就密网,它们绞成利剑直奔白瑛而去。

乌泱泱的混乱终降临世间。

腻人的糖浆撒了一地,滚圆的珍珠瘫在地上、黏在鞋底,柏油路一塌糊涂。

“我的头好痛……”

“哇啊——妈妈……”

地底的鸣响仍在持续,被殃及的生命纷纷以头抢地而缓解痛苦。

鱼浮水蛇垂树,鹤落鹿鸣,天地悲恸。

“它聿堂!”

钱荃额角青筋惹眼,在难捱的精神压力下,她愣是给自己生出了一股力,推着自己半跪着冲到了它聿堂身边。

扬起的拳头,带着逾十年的怨恨砸入铜臭滋养的皮肉。

它聿堂,他手握金钱与权力,即使不是什么天子帝人,也堪称千千人万万生之上的存在。

不是他不被恨,亦不是他的爱情有多感人、他做的慈善攒了多少德而说什么“君子论迹不论心,他还是好的,他不值得被恨”——若不是他站在金山上,若不是他多少也握着一本能宰人半条命的生死薄——

“你真该死!”

肉捶打着骨,带着要将骨头砸得稀碎的劲头反倒先将自己揉砸成了浆糊。

“阿荃。阿荃!”

赫淳安赤足扑去,她伸手抱住钱荃,将堪称七窍生烟的人抱入怀。

“阿荃,冷静!”

“冷静?”钱荃双手紧紧扣住赫淳安的肩旁,神经还在发了疯地抽痛,不堪忍受的压迫如何让她冷静。

“淳安,三亿在你耳垂闪耀了三年难道把你的耳蜗都刺穿了吗?是你的眼被墙挡住了还是你的心已经烂成了蛇卵的繁衍圈,以至于你能在这种情况下对我说‘冷静’?”

赫淳安静静看着她,任双肩被捏握得多痛她也只是拿着手帕一点一点拭去钱荃脸上的泪:“即便我不目盲耳聋心瞎,我也改变不了这一切。既然不可改,我又何必听着这些声音徒增烦恼。”

离开的蛇女再度归来,她的手中提着奄奄一息的人。

“皓义!”

钱荃顾不得赫淳安,当即接住满身血污的弟弟。

她分不清这些血都是谁的。

看着那始终紧握的拳头,本就沉底的心彻底压在了五指山下——她伸手去掰,窥得血肉下的一片绿。

他没有送出去。

他们失败了。

为什么?

异人类不是早就收到了他们传出去的信号了吗?他们不是保证会拿着钥匙开门,解救所有人吗?

“为什么会失败?”她看着那一点绿,眼神逐渐涣散,长久建立的希望支柱顷刻坍塌。

钱荃弯下脊背,几乎将自己埋入不知死活的人怀中。

管理者五号彻底起了杀心,起先所展示的媚骨柔音全然卸去。

鲜血,绘出一座城。

陈骄冕默然看着眼前人,没人能跟她解释为什么陈糯凡会出现在地下。

“姐姐。”

一声姐姐,陈骄冕脑海已滑过数十百句的质问和疼惜,可她最后只是默许她进入了诊所。

模样乖巧的猴子比之前长大了不少,它挂在门口,黝黑双目凝视着陈糯凡来时的路口。

“渴吗?”

陈骄冕像没事人一样关心着陈糯凡,她神色淡然地领着人穿过恢诡谲怪的里室,浮于流液的异生物显然对于陈糯凡的到来感到异常激动。

“不渴……”

陈糯凡怯怯地用余光窥窃着那些被禁锢在玻璃一侧的生物。

无可忽视的垂涎刺挠得本就没什么胆量的人抓住了前方人的衣袂。

明显带着无奈的笑声打破了那时刻笼罩陈糯凡的惧意。

“怕还敢来?”

抓着衣角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你在。”

“今天嘴甜也没用。”陈骄冕推开门,将她带进唯一算得上窗明几净的休息室。

陈糯凡站在门边,低着头不敢乱动。

她在愧疚,也在害怕。

陈骄冕何其了解自家妹妹?她悠悠倒着水,冷着双目看着玻璃杯慢慢被水填满:“没人叫你罚站。”

装了七分满的水杯递了过来,陈骄冕自顾自地喝了口水,冷水刺得喉咙不自觉紧缩,却也将满胸腔呼之欲出的躁意堵了回去。

“对不起,姐姐……”

陈糯凡看着跟着心同节奏晃漾的水,慢吞吞地接过,温意暖得她打了个激灵,难言喻的满足好歹驱散了心中几分寒凉。

“外面怎么样了?”

握着温热水杯的手指腹压得泛白:“很乱。姐姐,你们不是说在做医学实验吗?外面的混乱……”

“你可以直接质问我的。”陈骄冕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药剂,“记得你之前跟我讲过的榆城新闻吗?那些死在国道车祸里的生物,就是这管药剂生出来的。”

陈糯凡虽说胆小,却还是机灵,陈骄冕不过几句话,她很快就将所知的那些“超常理”串联了起来。

猴子砸门的声音显得分外刺耳。

“所以,从前那些所谓的医学研究,其实都是借口。你们想要和异人类合作,达成一个天理不容的目的?”

“显而易见。”陈骄冕毫不在意门外的动静,她晃荡着药剂,深冷目光落在其上,旁人窥不清她的想法。

“可是你们失败了。”玻璃杯不保温,里头盛的温水没多久就冷却了。

陈骄冕透过药液凝视着不同往日支支吾吾不敢言的妹妹:“为什么这么说?送你来的人给你洗脑得这么成功?”

“大夫人想送我出国。”陈糯凡摊开掌心,将一对染血的翡翠耳坠递到陈骄冕眼前,“她和大先生去了钱荃姐的生日宴。”

旁人不知那对耳坠的意义,陈骄冕却是一清二楚。

几乎是她明白的一瞬间,大门被暴力破开了——那只会说人话的猴儿死得彻底。

有节律的脚步声顷刻包抄了她们。

准确来说,是针对陈骄冕。

“哈……”一声冷笑,陈娇冕淡淡看过那排排黑洞,最终与难得站在自己对面的陈糯凡相视,“糯米,长大了。”

“嗤,不自量力。”

管理者三号一脸嫌恶地抹去溅到身上的血,斜倚着身子靠着四号:“喂,君上到底什么时候过来?”

“不知道。”

“那些老眼睛也该死了,等他们死了,我们就无所不能了。”童颜乌发的独目者独自开朗地开始幻想行动结束后,他们如何张灯结彩,享受盛宴饕餮。

四号没有眼睛,却比三号更敏锐地先发觉苍穹异常:“不对。”

“你怎么老是神经……”嘴比脑快,三号话快说完的功夫看到了天边异象,“四极使醒了?”

“如果没有远古召唤,他们不会醒。”

“远古?引岁?时空使居奈何不顾两界事,怎会突然……”三号的质疑声戛然而止,“鹤仙回来了?”

郝临池的意识几乎要沉沦,可在听到了后半句时,他猛然清醒。

小的时候,桐君总爱与他说些书上从未提过的故事。那时他只当是桐君是个天马行空的鬼精灵。

“郝郝,我可跟你说,你要是能回我家,你就是仙人了!”

“你家在哪呀?”

“在天的另一边呀!天的另一边,有仙子,她驾着仙鹤,每天弹琴给人们赐福,她的眼睛能窥探世界真相,她的琴音可以治疗耳聋目盲,她是天地之子的朋友,与天地同生,她是时空使的恋人,共掌极域……”

“你的梦真精彩。”

郝临池力竭抬眸,朦胧视线落在对面还被挟持的熊举国身上。

掌心撑住磨砂的地面,他翻了个身,让自己面朝渐渐黑沉的天。

耳垂的火蝴蝶脱离他飞向了远空,腕间雀印温度骤升,异常灼人。

郝临池似无感,慢而艰难地抬起手,长着笔茧的手染了灰,他屈指罩住了炎阳,看着指缝间透出的血色:“鹤仙,救救我们吧……”

火蝴蝶飞了没多远便被毒气腐蚀了,折磨他精神的那股力量再度出现。

贫瘠的过往像一块纯色布料,一股脑被丢进了色彩斑驳的染缸,多了太多繁杂颜色。

“要不就取名临池吧。”

“小临池,要平安长大……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郝郝,一起玩呀!”

“小子,新来的?听说你能看骨画皮,我带你去找熊哥。”

“喂!你怎么不看路啊,这是盲道你乱跑啥啊!”

“弟弟弟弟弟弟——不要把我的压箱宝交给妈啊!求你了!”

咔哒。

子弹钉入木桩,早已异化的人轰然倒地。

叶兆仁喘着粗气,弹夹已空,他泄气松开了手,随着一声闷响,他滑坐到了墙角。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从那些魔物里厮杀出来的了,再回想,只有红色。

通讯失效,他联系不到任何人。

暗处多了两道亮光,像眼睛。

好不容易得以放松的神经再度紧绷,可是还在抽搐的肩臂在提醒他,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叶兆仁想起了混乱前唐书酌的组员吕青义所说的“复制榆城旧案”。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这不知名的僻静一壤尤为突兀。

指腹紧紧贴着擦过地面,留下深红痕迹。

“喵嗷——”

角落是一只白毛虎纹的猫,或许是猫,叶兆仁只觉得这猫满是邪性。

那猫绕着他走了一圈,就坐在了他的对面。不等叶兆仁多疑惑,那猫的身后便出现了一片虚影,虚影之上,万象皆存。

说不震惊那是假的——叶兆仁几乎是第一眼,便在万象中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或许是劫后余生迟来的庆幸,又或许是基于本身深厚的父子情,在见到仿佛置身于哑剧中的父亲时,叶兆仁情不自禁便伸出了手,想去碰那张被疲劳占据了的脸。

“爸……”

指尖触及万象境,涟漪泛泛,木屋就失了踪影。

声响,万象落地。

“原承鸿,跟我们回去。”

“回哪?叶叔,您知道的,我不喜欢所里的味道。”原承鸿躺在病床上,伤势不轻,不见半分虚弱。

叶励平静地说道:“它聿堂落网了。”

作天作地的人难得没有怪腔怪调地与他说话,只是沉默了半天,最后只是拿起床头新鲜的苹果:“我想吃苹果,没人削皮。”

叶励倒也没拒绝。

原承鸿看着刀下薄薄的一长片苹果皮,看着他们像蛇一样卷曲着,眼中透着迷茫。

叶励刀工好,削得快,原承鸿失神的片刻功夫,果皮就快到根了。

他看着马上要到尽头的苹果皮,突然出声:“我十岁就跟了他。”

完整的苹果皮掉进了盘中。

“我跟了他十五年,被骂了十五年,也痛快了十五年。”

“叶叔,如果那些劳什子异人类不存在,如果没有那个叫白玖桉的来搅浑水,我应该继续痛快下去的。”

苹果被切成一半又一半,碎得难看。

“如果真是这样,你也就痛快个十五年。”

“不对……只要黑曼巴活着,我就能痛快。只要他活着,谁都能痛快。”

叶励敏锐察觉出他的失控。

他掀开了厚重的白被子,看到了正在变异的躯体。

“叶叔。”这道声音虚弱极了,浑不似以往那般轻佻而理直气壮,“快找陈骄冕,给我药。”

“叶局。”

有人推门而入,与他耳语汇报:“陈骄冕服药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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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界
连载中疏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