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的繁华,大壮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只见过和太阳一样高的山,只爬过和家一样高的树,只走过喜欢吃石头的泥巴路。
小小的人儿穿着半新的衣裳,茫然走在大街上。
带他走的叔叔送他到了福利院,可是他们走之后,大壮看到了爷爷。
他看到村长爷爷在车子离开的那条路上向他招手。
大壮记得那个好看的姐姐跟他说过:“听姐姐的话,乖乖地离开这里,跟着眼睛看到的离开,村长爷爷他们在等你。”
“爷爷!”大壮挣脱了院长的怀抱,卯着劲向那个站在原地的老人跑去,“爷爷,爷爷等等我!”
可是,明明已经跑了很久,他还是离爷爷好远好远。
本还雀跃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最后,像是被糖浆黏在了地面。
汗水流进了眼睛,刺得他不舒服。他抬手去揉,却只揉了一手的湿润。
大壮吸了吸鼻子,抱着兔娃娃继续往村长爷爷那儿跑,跑累了就走,走累了就坐地上。
“大姐姐是不是说错了……我走了好久好久了,怎么还没回家啊……我想回——哎唷!”
大壮吃痛捂住脑门,有些憋闷地抬头去看到底谁干坏事,在路上树东西。
面前是一个长方形的白板,薄得跟纸片似的。
“好厉害啊!纸怎么长得跟门一样。”大壮稀奇地伸手,下一秒,纸被推开了,圆圆的一个小孩球滚进了黑洞。
今年的七月难得不热,街上人比往日还多上一倍。
小吃摊的香气实在勾人,但也实在恼人。
探路的盲杖无从落点,高高的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人流车流之间,像个路标。
“哥!”
少年郎清越的声音盖过了嘈杂叫卖声:“哥你怎么走这来了,饿了吗?我给你买钵钵鸡垫垫成不?我去吓死我了,我差点要报警了哥,哥他们撞你没有?有撞你的,我带你闻味,揪出来我给你撞回去……”
少年絮絮叨叨,没个歇停。
算得上瘦削的人脸上挂着笑。或许出门少,他比那摊上没下锅的豆腐还白些,声音也比一排串过去的烤串要香迷糊人。
“没人撞我,我不当警犬。我不饿。回去我先走,再吓吓你就能活过来了。”
“嘿,看在哥高兴的份上,你亲爱的欧豆豆原谅你今天被钵钵鸡馋走害我担心的重大错误了——不过!问罪可免,惩罚难逃!”
一脸得意的人将一大桶串放到了他哥空着的一只手上。
“哥!付钱!”
那架势,那神情,跟皇帝身边的大红人一个模样。
“哟,席大哥!小星子!”
席揽辰正扶着他哥,顺带从行走的美食架里拿出串豆腐,还没啃,就远远听见赵净忠喊他。
“咦?你不是回老家了吗?”
“那不是又回来了嘛!哎唷我想死你……”赵净忠不客气地拿了一串饺,“的串了。”
席揽辰白他一眼,眼珠子一转,看到了他身边的小孩:“叔给你生了这么大个弟弟?”
“哪成啊?那我妈不得把我爷俩逐出家门?我路上捡的,准备送他去见可爱的叔叔嘞。”
“大哥哥!”
席释景眨眨眼,凭着感觉看向被抱住的腿,虽然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美甲摊上。
大壮一下子从见到熟人的喜悦中惊醒:这个大哥哥好像不认识他,他好像看不见自己。
“大哥哥,我是大壮呀,大哥哥记得村长爷爷吗?大姐姐说跟着眼睛看到的就能回家了,大哥哥是姐姐派来接我回家的吗?”
席揽辰和赵净忠面面相觑,挑眉弄眼。
席释景嘴微张,小孩一通像在梦游时颠三倒四蹦出的话,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谁家小孩看电视的时候离家出走了?
席揽辰抱起那个有点重量的孩子:“嘿咻,小弟弟,这我哥哥,你别抢我哥。大壮弟弟迷路了吗?你说的大姐姐长什么样?”
两高中生无比热心,并非常肯定这不是新型骗局就是新型骗局。
“大姐姐是仙人,头发长长的,人高高的,瘦瘦的。我迷路了,但是,大姐姐说跟着看到的一直走,就能到家了。”
“我跟着爷爷走了好久好久都没到家。”说着,大壮低下了头。
毛茸茸的兔子娃娃被眼泪打湿得蔫巴。
席揽辰两人这才注意到,大壮还穿着棉衣。
“哎唷我天,你热不热啊?你以前住哪的?”
天不热,但到底也是七月了,穿棉服跟进桑拿房没什么区别。
“我,我住彩霞村。我,这是爸爸妈妈买的新衣服,不能丢。”
“彩霞村?”
一直沉默的席释景出了声。
“那是隔壁省的一个村,我记得他们去年刚发展起来,现在旅游业发展得挺不错。前些日子好像还有戏剧的学生去那志愿演出。”
赵净忠尖叫:“天老爷!弟弟你从哪冒出来的?你天上掉下来的吗?噢!席大哥,快报警,你们作证啊,他他他他到这地儿跟我真的没关系!”
太离奇了。
该联系的联系了,该找的也找了,他们根本没有收到关于叫“孙蓬祚”的五岁小孩的失踪报案。
但不论如何,他们还是打算带他去隔壁看看。
席释景跟着去了。
不知为何,他对这小孩有种熟悉的感觉。可他除了家人和家人的朋友,鲜少再和旁人有牵扯。
“哥!”席揽辰月假要结束了,再一听席释景要一个人跟着这来历不明的小子去隔壁,更是哭嚎得唯恐旁人不知,“你就是骗子!说好我是你唯一的弟弟呢?你见一个爱一个!胜胜旌旌净净也就算了,怎么连一面都没见过的小屁孩也喜欢!你就是个大骗子!”
席释景艰难地稳住自己的裤腰,他的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席揽辰湿润眼眸:“你嚎我也没用,你要上课了。”
“别啊哥!你不能背着我偷吃啊!你臭臭吵吵的弟弟不可爱吗?偏偏要陪那个香香软软的小蛋!”
“……”
席释景四五岁瞎的眼,抑郁了十年。
为什么不是二十年?
因为爸妈产了个可爱可恨的魔童,魔童在席释景十五岁的时候五岁了,会完整地说出惊天动地的鬼话了。
席释景习以为常:“妈。”
“欸,妈在呢!”
看了许久热闹的祝松罗笑嘻嘻上前,仔细着将薄外套替他穿上。
只有被席揽辰缠住,她这个当妈妈的才有机会照顾大儿子。
“小乖啊,出门小心知道吗?有危险给我们发消息。”
在席揽辰泪汪汪的目光中,席释景坐着警车离开了。
大壮捏着糖,拘谨地坐在席释景身边。
他看着那根冰冷冷的棍子,又鼓着一口气抬眼偷偷打量,可他刚看到下巴,就见那已不认得自己的大哥哥低下了头。
他对目光很敏感。
大壮心砰砰砸着肉乎乎的胸口,他将两颗糖塞进了那蜷着的手指中:“给你糖。”
“谢谢。不过你可以自己留着吃。”
“我还有呢!哥哥姐姐给了我很多糖!”大壮仗着人看不见,将剩下的一颗奶糖捏在掌心,“梦梦婆婆说,吃了糖,心情好。”
“梦梦?”席释景觉得自己似乎在梦里听过这个名字,“你的好朋友吗?”
“对呀对呀!”大壮高兴地点头,可眼里很快又盛了水。
梦梦……会和爷爷他们在村里等他吗?
席释景看不见小孩的情绪,他试探地抬手,掌心在空气摸索了许久。
刺手又带着一点柔软的头发很快填满了掌心。
“大哥哥要摸我头吗?我的头在这里。”
车停了下来。
席释景估摸着时间,应该还只过了一个小时。
“蓬祚小朋友,叔叔姐姐去处理一些事,你在车里陪席先生好吗?”一个警员温柔地摸了摸大壮脑袋,又看向一边面露不解的席释景,“抱歉席先生,前面出了点状况,麻烦您照看好蓬祚,我们去去就回。”
随着车门闭合,大壮用暖和的双手包住了席释景的一只手:“大哥哥,大壮保护你!”
“大壮是你的小名吗?”席释景顺着手的温暖向他看去。
“是呀!因为他们喊爸爸老壮,所以我就叫大壮嘿嘿。大哥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席释景。席地而坐,观景释然。”
大壮听懂了,他看着那一双没什么光亮的眼,怎么也不能和印象中那个靠谱的人完全对应上:“大哥哥永远看不见了吗?”
十年前席释景最忌讳别人说他眼盲。
可现在,他听了大壮的话,只是笑道:“不知道。也许我还没碰到能治好我眼睛的医生。”
“哎,如果是婆婆,肯定有办法的。”
唇角笑意明显,温和语气安抚着孩童那始终平复不下的心:“听起来你的家人们都非常好,也非常地厉害。”
“那是当然!婆婆可是会唔……”大壮只觉得蜜蜂蛰了自己的脑袋,痛得他想一把火烧了大蜂的窝。
吃痛声不大,但席释景听得一清二楚:“你怎么了?”
大抵是老天想应那一句祸不单行,席释景只来得将大壮护在怀里。
额头被撞得生疼。
驾驶座上的人一只手捂住额头,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抬起了头:“真有够倒霉的。”
闻声赶来的警员请他下了车。
这人打一眼瞧去就是个少爷。吕青义为自己加班期间倒霉连连倍感悲伤:“先生,请出示一下证件。”
被随手抛来的驾驶证没什么温度。
吕青义单指翻开,浓眉轻挑。她当即回头去看关甫阁:“老关,情况怎么样?”
“他们没有受伤。车辆轻微受损而已。”
原承鸿闻言,不耐地咬着烟,微微眯眼看向吕青义:“警官小姐,既然没人受伤,我签个认定书就可以走了吧?”
“那也要看另一方当事人的意见——原先生是有什么急事吗?”
吕青义眉眼带着淡薄笑意。刚才她瞧见了名字,才想起来这是开总会的时候,被局长提起过的人。
那张在大屏幕上寡淡的脸骤然明晰,倒叫她一时没有认出来。
席释景被关甫阁扶正后,当即询问大壮的情况:“他受伤了吗?”
“我刚看没有皮外伤。”
大壮只觉得脑袋像在大铁锅里滚了一圈,顶着一头乱麻拍了拍席释景的手掌:“大哥哥,不怕,大壮可壮实了!”
堆着肉的笑盈盈双眼无意扫过车门,凭着矮墩墩的身材,目光透过了那缝隙,窥见了那长在缝隙里的人。
一瞬无声,一息立止。
目盲心明的人几乎是一瞬间就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汹涌的惧意。
“大壮,我的兔宝宝借给你吧,它可是被灵婆婆赋予了魔咒的兔王,肯定能让老壮叔叔好起来的!”
“壮啊……听爸的,不要上山,也不要靠近那个老戏台。”
“是蓬祚啊,刚巧我做了新糕点,你和妹妹一起来尝尝吧。”
“大壮!你爹喊你回去吃饭!”
“壮欸……”
“大壮……”
眼前起了一层雾,朦朦间,竟是让他看到了彩霞村的人。
那双眼一点点睁大,一点点撑圆。他把看见的梦梦、把老壮、把灵婆婆、把玉哥祝嫂嫂,把所有那些在他面前接连死去的人都装了进去。
水蓄得满当的眼倔强地瞪着,感到酸涩也不肯放弃咬着那个不着调的身影。
“小朋友认识他?”关甫阁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位置,让大壮完全处于自己怀抱正中。
一连串水珠砸在了席释景手背上。温热顺着指缝流入掌心。
“坏人……”一声呢喃,带着呜咽和不甘。
“我要杀了你!”
席释景几乎是在一瞬间将他拥入了怀中。
“嗯?”原承鸿眉梢一扬,歪着上半身探看吕青义背后,“我怎么听到了小孩的声音?”
可惜,目光只看到了紧闭的车门,以及那个经常和吕青义出任务的警员。
吕青义淡然解释:“小孩受到惊吓在哭。”
“哦,在哭啊。”原承鸿靠着车前盖,抬手点了一根烟,“出个小车祸,倒让我幻听了,听到有人喊着要杀人呢。”
“这么严重?要不要我陪原先生去医院检查一趟?”
“不用。不是说小孩收到了惊吓吗?”一口白烟吐出,蒙住那张带着几分桀骜与阴鸷的面容,“到底是我造成的,我去道个歉吧。”
吕青义“欸”地一声,伸手拦住他:“原先生您一身烟味,小孩闻不得。”
“这样啊……”原承鸿一脸无所谓地将烟捻灭,随手将残烟丢到了路边的垃圾桶里,“隔着窗道个歉也行吧,警官小姐?”
关甫阁看着像这边走来的人,只是平静还带着一丝谴责地看了他一眼。
“关警官,别这么看我,我也不是故意撞车的。回头我就把这车废了,免得啊再生事故。”原承鸿笑着举起双手,只一会就放下,“道个歉,总不用对我如临大敌一般吧?”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原承鸿看着那张轮廓清晰的侧面,最终越过那双无神的眼,看向他旁边还在打哭嗝的小孩:“哭这么惨呢?对不起啊小孩,哥哥也不是故意的。”
那小孩不给面子地别过头去。
“啧。”原承鸿眯了眯眼,打量了许久,才慢悠悠收回目光,最后落回离得近的那张脸上,“我见过你。”
吕青义微微挺直了腰背。
“你在和我说话吗?”席释景似乎是感受到了那不甚和善的目光,慢慢转过头,像是在寻找说话人。
“你是席院大儿子吧。怎么,出远门?还要警车陪?”
“嗯,是公事。”
“公事啊,那我不打扰了。回头我再上门给你道个歉。”
车窗徐徐上升,将粘稠的目光隔绝。
直到车开出了一定距离,大壮才敢拿出藏在席释景外套下的娃娃,泣不成声。
“对、对不起……”
席释景抬手,轻轻拍了拍那还在颤抖的脑袋:“我记得彩霞村隔壁有个很火的糕点店,到那边之后我给你买些好不好?”
大壮不记得那有什么糕点店,可他不敢问,他渐渐意识到,这里不是原来的地方:“为什么?”
“吃甜的,心情会变好。离家远的小朋友,会想念家人,也会想念那里的味道吧。”
肉乎的手狠狠压着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把冒出来的不开心和快乐都给压回去:“我是大朋友,不是小朋友。”
“嗯,你是大朋友。”席释景嘴角噙着笑,“大朋友的话,是不是能保护小朋友?”
“当然!我可是保护了好多小朋友的!”
“真的吗?可以说给我听听吗?我没听过大朋友当英雄的故事呢。”
“我说给大哥哥你听呀!”大壮抱着兔娃娃,贴着席释景身边坐下。
大壮清了清嗓子,身子有模有样地随着记忆里的村长爷爷那样摇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
一声笑声自驾驶座传来。
“叔叔,开车不能分心哦。”
关甫阁摸了摸鼻尖,继续当着“专职司机”。
“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山里,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大村子。村子里,有很多很多非常好的人。”
“有矮矮的村长爷爷,有凶凶的村长奶奶,有温柔的阿玉哥哥……”
光是听大壮念叨故事里的角色,都听了有半个小时。
席释景不觉困顿,反倒看着很精神。
“好了蓬祚小朋友,先跟叔叔去见送你回家的其他叔叔好吗?”
故事戛然而止,脑海里散不去的回忆,随着出口的叙述渐渐褪色。
“大哥哥。”
大壮抬手牵住伸出导盲杖的人。那宽大掌心微微的湿润和实在的温度,让那一颗惶惶不安的心,好歹有了着落的温床。
席释景停下脚步,他蹲下了身,手上用了些力,包住那在颤抖的手:“怎么了?”
“我害怕……我好像,生病了。”
他好像,患了一种慢慢失去记忆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