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染红,执笔成文的文弱书生在迷幻异能下双目失焦,开始述说无有之罪。
总是书写人物的人,成了他人笔下的“主角”。
当银灰眼眸恢复光彩,恨意化作浪潮扑涌向他可见的所有人:“你们徇私枉法,会遭报应的。”
“哈,真是单纯至极。”
幻想重塑,白布落地。
施虺、旭荣和半数人头顶的羽毛均被染黑,黑羽化作利剑,悬在他们头首。
师梦微等人被审判无罪,没了桎梏。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施虺:“长老,嚣张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旭荣已经将证据交给我了。”
跪在地上的旭荣漠视来自施虺的毒视。
自他暗中被施虺招揽,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就每日心神不宁。他自愿向宫主招供,却被告知要他继续演戏。
施虺要吞权,就要有足够的实力。他不能堂而皇之地依靠暗鎏,所以另辟蹊径,将目光看向了天生混沌的产物:魇婴和天生戾气。
施虺让他捉拿魇婴。魇婴是天生混沌,但不知为何缺少了恶性,不过这反倒方便了施虺。
而将两者炼化,完全可以让施虺比肩四君。
于是施虺将目光放在人界,心性纯良却又心怀怨念的女孩成了培养皿。
施虺一直在等待那个女孩被魇婴吞噬,这一等,等了三年。最后却便宜了白玖桉。
“你们与暗鎏为敌,又能讨到什么好处?四君会死,暗鎏不会死。”
“暗鎏永远不会死!”
利剑降落,罪证昭告全界。
越过收拾尸体的人,师梦微和师行湛走向圣羽覆面的风举。
“国首怎么突然决定站队了?之前我们三请四拜,也没见您松口啊。”
一个人匆匆忙忙跑进来:“宫主,灵蜂镇降下审判域,审判者云飞……和国首。”
“双审判?”师梦微看向风举,“国首什么意思?”
双审判,一旦出现便意味着毁灭。
“师队长说笑,云飞本就不是审判者,何来双审判一说。”
“是吗?可要说她和国首不一样,你们兄妹二人又是一样的呢。何况,拥有审判之力的大天使,您的母亲不就是吗?”
风举微微侧头,笑意愈发冷淡:“师队长,对待盟友还是客气一点。无中生有,也不只他施虺一个人精通。”
师梦微只觉脊背生寒,抬手抿了口烟,气极反笑:“知道了,我会让人保护好云飞的。”
“最好如此。”
风举唤出羽翼,飞离这是非之地。
“阿姐。”师行湛上前,“方才收到上古传信,让我们派出人前往人界协助索隐队。”
“我安排好了,现在我要去会会那个天才创作者——阿弟,别真陷入无所事事宫主的角色而不知自我了。”
师行湛眸光锐利,半垂首:“我知道了。”
故作懦弱的宫主骗过了恶徒,这场扮演,早该结束了。
云霞染上金光,耸入云端的审判域无人可接近。
荒戮守护着云飞,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幽绿瞳眸审视全镇。
藤蔓化作的手臂托举着中心十字架,十字架上,百花缠绕着一团似人光影。
密密麻麻的房屋有序却又错乱分布,他们无一不朝向正中心的广场。
当僻静角落的黑曼陀罗尽数凋零,就像神奇的号角吹响,奏响百花凋零前奏。
美丽的花使化作光团向广场中心凝聚,纯黑的曼陀罗和圣白的水晶兰被百光簇拥,相融相汇。
宛若假人的无形躯壳与昏迷的男人相结合,逐渐有了人形和情感。他们慢慢蚕食祭品,成了祭品。
有了思维和行动能力躯壳在花祭这一日,来到十字架。
他们划破了手腕,以净化后最为纯净的血液哺育无脸人形光影。
百花形成的光团汇聚,冲入无脸女孩眉心。
百花挤满了那张小小的脸,顶破了肌肤,向着太阳摇曳。
男使们用留着血的手,伸入花里,血液被抽干,透明的假皮慢慢滑落。
百花献祭下出生的女孩沐浴阳光,进行着繁衍的使命。
福泽降落,萎靡的灵蜂镇长出了新苗。幼芽一夜之间成长成人,开启了新一轮的轮回。
金光慢慢褪去,审判域破碎,当眸色变浅的一瞬间,云飞失力,翅膀消散。
这一次审判,是对灵蜂镇过去的审判,却也让云飞窥见了未来——倘若她觉醒地再迟一些,那场景中失去自我的男使,将变成她的旅伴们。
荒戮接住她,宣告审判结果。
“灵蜂镇,毁灭之罪。”
黑曼陀罗听到审判结果,慢慢闭上眼。
没有得到拯救啊……
“是她吧?”
两个身着白布的男使和花肃不知从哪冒出来。
他们手中,是一个晶罐。罐子里,装着一团似人的光影,和审判中出现的光影一般模样。
黑曼陀罗显然是意外的。
“你们不是被烬洄标记了吗?”
形貌像羿飞的那个动动手指,两男使的特征消失殆尽。
席释景晃晃脑袋,刚褪去伪装的束缚,便被黑猫扑了个满怀。
羿飞咧嘴一笑,抬手不客气地摇晃罐子:“原来那水晶兰叫烬洄。”
众人这才看到席释景双手捧着的盆栽。
曼殊赶忙上前接过。
“烬洄?”
“我在。”
水晶兰化成光点汇聚成一个与曼殊风格相差到极致的女子。
她的肌肤晶莹到透明,发丝像透明色的鱼线。
羿飞用指甲敲了敲玻璃罐:“这是你们的花母对吗?看样子快成熟了。”
“是,临近花祭之日,便是母亲成熟的日子。”
“母亲”这样一个伟大的词,却用“成熟”来搭配,真讽刺。
羿飞看向云飞:“小云飞,把她毁掉会怎么样?”
云飞眨眼,浅绿的眼眸看向那团已有人形的光影:“花母亡,百花陨。”
云飞看向茉莉,瞳色深一瞬,又无了异常:“茉莉姐姐,我救不了你。”
“灵蜂镇,不该存在。”
茉莉看着云飞,忽而苦笑着抬手捂住双眼。指缝染了泪,血肉开出了新的茉莉。
烬洄和曼殊也没有了办法。
她们一人象征死亡与重生,负责挑选与花母□□的寄体,让他们向死而生,另一人象征死亡,负责百花献祭。
她们这些花,活了死,死了生,每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厌倦了,也尝试过自毁,却都没有效果。
她们就像一道写好的程序,必须执行。
花母永远不会死。她吸收花儿的养料,不断成长长出人形,只长到十岁孩童大小,便不再长了。
花母成熟了。
她们必须寻找繁衍体——闯入的心怀不轨之人刚刚好。
可是她们发现,水晶兰虽能让那些献祭了身体和血液的外男重生,却只有一具透明的躯壳。他们必须同化,才能重新长出纯净的血肉和灵魂。
无法,她们只能依靠花祭晚会的噱头来吸引外人,尤其是男子。
只有让花母不断繁衍下去,灵蜂镇才会有运转的“动力源”,她们也才得以活下去。
如若不然,她们只能日复一日看着自己逐渐老化的躯体,感受着血肉的流逝——可即使这样,她们也死不了。
当花祭来临,花母若没有繁衍,花母会不断膨胀,最后吃掉自己。花母死去,新的花母会在百花中择一诞生。
没有人会得到解脱。
法则不允许她们解脱。
原以为遇到云飞是救赎,却没想到,也不过从无路可投走向死路一条。
烬洄闭上眼,不忍心去看垂泪的诸花使。
毁灭她们的方法很简单,审判之后,罪责之剑会杀死她们。毕竟那是带有天谕的圣剑。
可为什么,没有活的可能呢?
曼殊看着被羿飞拿在手中的玻璃罐,看着初具雏形的花母,难言心中痛苦。
“小云飞,审判我们吧。”
无极笑着看向云飞。她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也就这么活下去了,无极无极,到底迎来了尽头。
也好,至少再不用忍受那恶心的献祭了。
云飞看着自己的掌心,背过了手。
荒戮垂眸看她,席释景三人投来了目光,啡娘一众人也看向她。
云飞成了焦点。
不是被人看不起的三岁的云飞,不是被人嘲笑的五岁的云飞。
她被所有人寄予了厚望。
可是,当曾经的愿望实现,她更加不开心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万众瞩目。
云飞挣脱了荒戮的怀抱,她展开自己还幼嫩的翅膀,浅绿的瞳眸满是惶恐。
“我不要做审判者,不要……”
翅膀头一回听了话,带着云飞藏入了云端。
没有审判者行刑,即使审判生效,她们也死不了。
花使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听着感性的人也跟着揪心。
“真没想到,你们还活着。”
人群之外,白发男子衣冠整洁,面色却异常苍白,看着是生过一场大病。
大家并不认识他。可他们认得师梦微,那个行事乖张的一队巡查队大队长。
曼殊一众花使只觉得他的气息很熟悉。
白发男子站定,他揣着手俯视着跪了一地的花使,难掩颓然厌世的双目泛起浅浅笑意。
“说起来,你们该唤我一声——源父。”
“源父?”
白发男子只手覆眼,须臾取出一支笔。
笔形似管城子,却中间镂空,泛着银光。雕纹被拥有者赋予了生命,在不断变化着。
被那只苍白的手握住的一瞬间,长而如水的笔豪下生出了一本书。
“原只是不满一些人的作为而写的愤愤之作,竟是无意间被人偷了去,成了祸害。”
坠欢回忆起自己的见闻——她早听说异界有个异能者,生来眼可化笔,落笔成真,书文创世,点字成精。
听人说他生来无父无母,是天地孕育的,所以无名,大家也只给他取了个通俗的外号好聊他,听说是叫“笔天神”。
是个不甚好听的外号。
后来那笔天神失踪了,听说是得罪了人,被杀死了。
她当时还觉得神奇,若真是天地生的,还有谁能杀死?可若不是天地生的,那这天赋也太逆天了,四君也不见得有这般通天的本领。
“你是笔天神?你不是被杀了吗?”坠欢也问了。
“你真冒犯,我的——女儿。”白发男子微微笑道,向她晃了晃手中的笔,“我去人界听了不少有造诣的好名字。听闻人界喊跟这类似的笔叫中书君。我觉着好听,所以也给自己起了这个名。”
“文学嘛,借用一下。”中书君无害一笑。
“那‘源父’又是何意?”
中书君淡淡回眸看了眼师梦微。
心头憋着火气的师梦微一甩烟杆,烟雾瞬间弥漫,将灵蜂镇与外界悉数隔离开来。
啡娘看着煞气逼人的白烟,抖着鸡皮疙瘩远离。
中书君挥笔,笔豪卷过羿飞手中的晶罐,银灰眼眸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花母”。
“真是可怜的存在,只能被玷污的神圣,还是消失的好。”
玻璃粉碎,一声虚弱的嘤咛声响起一瞬,便随着那消散的光影戛然而止。
“花母!”
花使们惶恐。花母死去,下一个花母会即刻诞生,没有人想成为那个不幸者。
可既定轨道出现了偏差。
“笔为媒,字成界,秩序修正。”
巨笔落地,笔豪挥动,浓墨似河。姑娘们脚下扎根的花海化作了平整的土壤,像蜂巢一样的灵蜂镇顷刻灰飞烟灭。
翛然总是云淡风轻的神情涌出了欣喜,她抚摸唇角茉莉,又看看手上新长出的茉莉花,它们轻轻摇晃,却再也没有钻出血肉的痛楚。
她成了真正的茉莉。
她是属于自己的翛然。
“阿欢……阿欢!我们得救了!”
美人相拥,喜极而泣。
曼殊和烬洄相视而笑。从不屈膝的两大花使主动跪在中书君面前。
“曼殊,铭感源父再生之恩。”
“烬洄,铭感源父再生之恩。”
错落的声音自四方传来,中书君的眼角涌上一层笑意。
“你们倒会为自己取名。”
“源父,若有需,众花在所不辞。”
“不必,我这一生也就一个仇人,国首先生已替我报仇了。”
这话一出,花使们又还有什么不懂的。
中书君点到即止。他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三个男子,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最后落在抱着黑猫的席释景身上。
“你身上的花纹天生就有吗?”
“并不是。”
“也是,上古的标记,怎么出现在人类身上。”中书君狡黠笑道,不看身前身后两人反应,将目光放在了双生子身上。
“你们的能力很特殊,估计施虺也没想到,自己费劲心思提炼的世界,会被你打破。”
“云飞姑娘,不赏个脸见见我吗?”
几人就看着中书君一番大点名,也算是看出来这位受了无妄之灾的天才创作者似乎心境旷达到了一定境界。
中书君若是知道他们想法,怕也只会无情笑话他们单纯。
被关在牢狱里几十年,他都快被折磨疯了。若不是那人答应了他,他早就用笔把这世界写到末日降临了。
云飞由着荒戮抱着落在了地面。
中书君看着荒戮,眉梢一挑:“嚯,你长得倒是实在,我的爱宝变大也就跟你一般粗壮。”
他的爱宝就是他的笔。
荒戮不善言辞,闻言默默低头。
这个中书君,和传闻有点不太一样。
“你就是云飞?”
“羽境云飞,幸会中书君。”
“看到了什么?”
云飞看着中书君,目光闪烁:“灵蜂镇花祭的真相。”
“哼,还是个小骗子。”中书君用笔杆敲了敲云飞的脑袋,却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看向美名其曰“保护自己”而一直跟着自己的师梦微。
“师大队长,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吗?”
师梦微冷嗤一声,不耐地看向唯一的人类:“等人。”
自从上一次答应大祭司自己会全力帮助火族,熊举国就没见有人来找过自己。
火族的人却一夜之间忙了起来。
他去找炘和烨打听,只说是预言塔岩浆暴动。除此之外,就再无旁的消息。
熊举国每天都被看守在当初来时的小监狱。
此刻,他烦躁地抓着头发看着墙壁上的蜘蛛:“哪有把帮助自己的人关在监狱里面的!”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脚步声传来,却不同于平常来探视他的人。
熊举国瞬间起了疑心,摆出颓靡姿态坐在狭窄的小床上。
入目,隔着铁门的是双黑短靴。
火族可没人穿鞋子。
短睫微颤,熊举国将目光定在那人鞋尖上。
“他就是那个人类?”
没什么辨识度的声音在灼热的牢笼外响起。
一滴汗,顺着熊举国鬓角留下,停在了他的下巴。
听不懂的火族语又响起来了。
熊举国没听过这个声音。他偷摸掀起眼皮去看,什么也没看清。
倒是这个穿鞋子的,看到了半张脸。
他不理解为什么总有人喜欢穿这种大长袍——之前那个叫暗鎏的组织的人就是……
又一滴汗冒了出来。
真是奇怪,今日必以往都要热。
熊举国舔了舔唇,撑着膝盖的手臂青筋都明显了不少。
锁被打开了。铁链和铁门互相剐蹭的“哗哗”声扰得他的心跟着七上八下,折磨死人了。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