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结彩,人世喧哗。
见过了魇婴之后,姜玥颖和周提便重新前往清吧。
意外地,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就连之前看到的桌椅酒水都消失了个干净。
这是空巢。
姜玥颖抿唇,警惕打量周围,实在没看出什么动静,仪器也没反应,这才牵着周提进去。
一只腿迈进去,仍是什么变化都没有。
“姐,是因为我们来早了吗?”周提四处打量,生怕哪里突然冒出个东西来。
“不确定……”姜玥颖看了眼时间,“再等等,还有十分钟。”
焦灼的情绪和地上闷热的天不分伯仲,湿热的空气闷出汗水,湿黏的发丝贴在头皮上。
难言的慌乱感像只被沙子围住的蚂蚁,找不到出口只能乱窜。
姜玥颖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这漫长的等待时间里放松自己。
这里太空荡了,还不如之前面对一群面具人来得痛快。姜玥颖如是想道。
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又经不住乱想。看着空荡的地下屋,就容易想到自己温馨的小家。
真是烦人。
姜玥颖靠着墙,烦闷地抓着头发,心烦意乱地等待半个小时的时限过去。
周提也不说话,乖乖地蹲在墙角听声。
约莫过了五分钟,楼道响起了脚步声,总算让两人的心有了安放地。
来的人不少,之前名单上见过的,基本上都在这了。
路见喜心情愉悦地走向姜玥颖,虎牙微显:“姜姐,又见面了。”
姜玥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她不喜欢这个人,一见面就不喜欢,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路见喜也不在意,靠着墙把玩起了木手串。
小皮鞋踏地的声音轻轻盈盈传来,伴着哼曲的小孩声,听着惬意欢快。
可场合不对,大部分人都只觉得害怕。
“你们怎么到这么快啊——”软绵绵的声音传来。
大家闻声望去,看到的是个全身黑的小姑娘,那样一张小脸上,也就只有一双红色豆豆眼,连个鼻子嘴巴都看不出。
“地下世界也不好活,希望十二小时以后,你们中间还有人活着出来。”
早已独自站在角落的路见喜闻言,将木串套入手腕,侧目看向待在自己身后的双生子:“什么来历?”
“时间太短,查不到很多。只说是被寄生的人类。”
刘海罩下一片阴影,看着澈亮的双眸失了光彩。
“啊……原来是她啊。”路见喜拨弄木串,水无栖和水无宿来不及查找的,他刚巧有所耳闻。
传说中被混沌眷顾的天使——也不过空壳而已。
黑红的雾气弥散开来,覆在了每个人的“入场券”上。
路见喜抬眸,对上了那双少见的红眸。
“记住,不要和恶魔交易。”
笑意攀上面颊,寒意吞没柔光。
灰蒙天地,断壁残垣。
野兽发出低哑的嘶吼声。
“生或死,你自己选。”
狰狞疤痕贯穿掌心,麦色肌肤插入凌乱发丝。苏寻义垂着眼,看着泥泞里的变异爬虫,屈着脚踩上去,慢慢碾磨。
靠着树干的沐安宁看着他颓然的模样,只是继续说:“我上次误入秘境,他们已经对我有所忌惮了。”
“所以呢?”苏寻义嗤笑一声,终于将目光施舍给沐安宁,“大小姐想逃出去了?”
他舒展肩膀靠在石块上:“沐安宁,有异人类庇护,你很肆无忌惮吗?”
树叶窸窣,隐约可以听见猎区变异兽的嘶吼声。
苏寻义疲惫地闭上眼,选择忽视沐安宁满含不可思议的眼神:“前五号管理者都离开暗鎏了,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暗鎏权利第二高的是管理者。十二位管理者按照能力进行排序。
如今前五位最强者集体出动,其目的不言而喻。
“暗鎏将注意力放到外面,不正是我们行动的好时机吗?”
“苏寻义,不管你的出生在哪,对暗鎏来说,你就是我爸爸的一个下属,是在这里苟活的一个没有用处的废棋。”
沐安宁轻笑一声,棕瞳通透明净:“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被五号管理者用蛇尾缠住的那一次,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救我——你惜命,你也嫉妒我。”
随意摩擦碎石的手指顿住。目光死寂的眼眸透过、刘海,看着比自己光风霁月多的人。
苏寻义微微张开嘴,翕动毫秒却未作言语。
“我不过是个尚有价值的棋子。要不然,你以为白玖桉为什么要帮我?”
盯着鞋面看了数十秒,苏寻义笑了起来:“鹤枝?”
“对。那天从秘境逃出来之后,我遇到了二号管理者。‘主’附身他,来探我底……”
沉闷的砸地声在蔷薇长廊响起。
沐安宁喘着粗气跌坐在白玉长廊上,空空眼神看着高空赤月,心神尚未回笼。
铁链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索命前奏。
怦怦乱跳的心脏强制沐安宁冷静下来,按在冰凉白玉上的十指微微屈起,失神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悲愤。
那高大身影一下子走进那双满含愤懑的人类眼眸。
管理者二号,身高两米,灰黑色发丝下满脸刀疤,纯黑色的指甲长而微弯。
他沉默地站定,锐利眼眸透出不解。
沐安宁当即先发制人:“我要见他。”
“理由。”
“你不配知道。”
几乎是下一刻,腐蚀性地粘液便从管理者二号脚下蔓延到沐安宁的手指前。
她不敢露馅,忍着指腹灼痛继续看着他:“让我见他,他欠我的。”
空气忽而寂静,夜鸦没了声响,红玉盘躲回了黑匣子。
管理者二号的眼神变得呆滞,恶臭的粘液退回了他的脚下。
“鹤枝姑娘,久违。”
与那双死寂如傀儡的目光对视,沐安宁压下不宁心绪,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重复那段祭词。
“你已经错过一次了,还要错第二次吗?”
沐安宁抬头看他,颇有长辈姿态。
管理者二号咧嘴冷笑,尖利犬齿一览无遗:“鹤枝姑娘何出此言?”
手脚几乎要紧绷成身边的柱子,干燥的口腔让沐安宁想吞咽口水。
她不敢露怯:“别装不懂。你费尽心思巧劲在人类世界埋下那么多的隐患,不就是为了你做人上人的梦?”
黑筋遍布的皮囊下,寄生的灵魂一遍又一遍审视眼前的人。
演得真像,要被骗过去了呢。
一声轻笑拂过蔷薇,花微晃。
脚步声响起,不带温度的手握住了沐安宁的一缕发丝。
“你知道吗,阿姊从来没怪过我。”
算不上多光滑的指腹搓着那柔顺的长发,透过那双眼,似乎能窥见藏匿者眷恋的眼神:“因为她直接杀了我。”
“她向来见不得蝼蚁成渣,可我偏偏就要把所有人踩在脚下。”
死目忽而犀利,带着混杂情绪的紫黑眼眸似要看穿沐安宁:“鹤枝啊,你怎么就不能死得干净呢……”
那不受沐安宁控制的寒霜隐隐有了爆发的趋势。
发丝被放开,他起身,眉心钻出的黑雾在空中停驻:“你不是失忆了吗?内堡藏书阁,有你要找到的东西。”
思绪回笼。
沐安宁看着苏寻义,说道:“他似乎有意对我放宽权限,我能带给你的消息,有不少是在藏书阁找到的。”
苏寻义气笑了,舌尖抵住右脸颊一瞬,他抬眸冷漠地看着沐安宁:“你的意思是,我们早就暴露了,从我扎破我的左手那一天开始。”
“不见得。”沐安宁出言否定,“他和高昊擎很像,野心大,自负。但他比高昊擎厉害,他有手段有能力,所以,他是成功的高昊擎。”
“他给我放权,可能就是单纯地想要看看,我能走到哪种地步。或者说,被白玖桉选中的我,能不能配得上她的选择。”
苏寻义不太能理解白玖桉跟“他”之间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是白玖桉?你怎么就确定是白玖桉和‘他’有关系?”
沐安宁听到了哨声。
第一声哨声响起,说明猎人的放风时间还有三分钟结束。第二声哨声响起,猎人们必须集合。
放风时间,是猎人们每个月仅有的自由时间。这个时间,也是沐安宁唯一能正大光明找苏寻义的时间。
沐安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进入藏书阁看到一本史书后,脑袋里多出了一段记忆。是一片紫藤花海,白玖桉拿着剑,杀死了‘他’。”
“那你见到他了?”
“长发及腰,目测将近两米。更多的,看不到。”
苏寻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你想怎么做?”
“我有个想法,但是要你配合。”
沐安宁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日夜,也彻底看清了自己和暗鎏的差距——她单枪匹马一个人根本杀不死暗鎏,报不了仇。
但她可以利用“鹤枝”的能力将暗鎏闹得鸡犬不宁。
她要暗鎏自乱步脚,她要回到人界,借刀复仇。
当初是她有求于白玖桉,但现在,她也有了可以利用白玖桉的把柄。
虽说白玖桉本来就是要除掉暗鎏,但沐安宁想要的,不仅仅是消灭区区暗鎏。她要的,是除掉所有与她家族覆灭息息相关的人。
“鹤枝”,是她的底牌。
她的恨意显而易见。苏寻义可不想自己被利用。
“条件。”
“我可以帮你除掉‘眼睛’。”
苏寻义早就不爽身上的“眼睛”很久了。时不时就监视自己,恶心至极。
“可靠吗?”
“所以问你,生或死,你自己选。”
手指敲在烟杆上的声音令人焦躁不安,师梦微却恍若未觉,指甲有一下没一下敲着。
中书君冷睨一眼:“没听说师队长学了门手艺活。”
“那不您蹲了十百来年孤陋寡闻了。”师梦微眼一翻,张嘴就回敬了去。
“十百来年你还没收服你的属下,真叫人叹为观止。”
“那铁链拷不住您奔放的内心,才是令人扼腕痛惜。”
“二位大人,叨扰。”
空气中突然出现的一抹温和气息打断两人斗嘴。
贤雲的虚影出现,空气墙拔地而起,隔离了这片天地。
“大族长,久违。”
中书君首先打招呼。他已经很久没见这些老友人了,再晚个三四五六七**年,他也该忘了这些人长什么样了。
“贤雲姑姑。”
“中书君,辛苦了。”
“梦微,你派去火域接应人类的下属死亡,暗鎏二号管理者劫持了人类。另外四名管理者没有踪影,你们多加小心。”
中书君闻言,看热闹不嫌事大:“嚯,还多了个掉以轻心。”
师梦微瞪了一眼,没好气收回烟杆:“贤雲族长,那个人类需要我们去救吗?”
“不必。姑娘传信,按计划行事即可。人界那边,就要麻烦梦微亲自去一趟了。”
席释景安静听着他们安排,纵使忧心被挟持的同类,也有心无力。
倒是这生死一遭,席释景想起了之前一些被忽略的细节,脑海里还多了一些分不清真假的记忆。
他幼时五岁左右确实是受了伤,伤的是眼睛。梦里梦到,是自己和知屿、知野被异人类拐了去,不记得什么原因,眼睛很痛,开始流血。
可是被男使俯身的时候,借着羿飞的异能,他成功隐藏气息和男使在意识里共存。
他作为旁观者,再次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可是那段记忆告诉他,他的眼睛是出车祸受的伤,而且瞎了。
车祸地点是个环山弯道。
爷爷说要带他去农家乐玩。村靠着山,傍着河。听说那里可以看见城市里没有的火云,彩霞也比别的城镇美丽。
可是,车莫名失了控。护栏被撞歪了,车玻璃全钻爷爷身子里了。
五岁的他,成了小血人。
席释景从回忆中走出,抱着黑猫,他看向羿飞:“彩霞村,你去了对吗?”
羿飞抬起右手搭在他肩膀上,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
他斑斓的瞳眸看向席释景,带着揶揄,不见忌惮:“怎么想到的?”
“陆知屿和孙航尹是人类,暗鎏想要用他们的皮囊作为容器,就要杀死他们俩的意识。这和那些男使侵占我们的意识几乎一模一样。”
搭在席释景肩膀上的手微微抖动,羿飞笑着颔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确实是你们口中的‘高人’。”
“你跟我们到办公室了?”
“以防售后有问题咯。”羿飞拍了拍他肩膀,“这不得留观一会儿。”
“谢谢。”
席释景欠他一个道谢。如果没有羿飞和白玖桉,以身入局的陆知屿和孙航尹的下场,可想而知。
不论是否是棋子,终究是欠了恩情。
“你就没有别的想问的了吗?”
席释景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人异大门,上古四君,暗鎏……种种存在,超脱人类界定的自然,合理之中充满非常规存在。
“先前听云飞说,人异大门早已关闭。你们,又是如何到的人界?”
羿飞似乎很喜欢这个问题。
他饶有兴致地指向气质脱俗的中书君:“看到那个老男孩了吗?他,创造系异能,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一双眼,一支笔,整个世界的命运都能撼动。”
“很厉害。”
“那是。也就五十年前,突然消失了。前一阵子,大队长才发现他是被三长老囚禁了。”
“你是不知道,整个异界,一下子炸开锅了。都说什么‘天才创作者堕落’……”
“言归正传,他那一支笔,可以写门。人异大门消失后,他写了一道门出来,只有特定钥匙,可以打开。”
席释景隐隐有了猜想:“就是你们说的上古家族?”
“聪明。”
“这种事情也不是秘密,跟你说也没关系——上古四君传承是很严苛的,听说都是死过一次的人。死后涅槃,才算通过传承考验。”
“四君,缺一不可——赋灵、控灵、虚实、光影四种天地之力,只有合并,才会发挥出真正功效。”
说到这,羿飞摸了摸下巴:“不过,两代四君,没有人摸清楚他们的真正实力。”
黑猫忽而挣脱了席释景的拥抱,三两下绕到他肩膀上,舌头舔着席释景的眼睛。
羿飞似乎是觉得这猫有趣,盯着看了几秒,才慢悠悠开口:“你知道我说的特定的钥匙是什么吗?”
席释景摇头。他若是能知道,就能少费劲了。
“朱雀。中书君写出的大门,只有获得上古守护神兽朱雀传承的人才能打开。”
羿飞松开了席释景,感受到空间的再次扭动,他将目光放到了贤雲身上。
“但是人异大门的钥匙没有实体。只有守门兽,能感应到钥匙的存在。”
“钥匙为什么会丢?”
“因为预言。”中书君不知何时到了二人身后,阴恻恻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荡在二人耳边。
中书君伸手将黑猫抱在怀里顺毛:“这猫长得可爱,哪儿捡的?”
“老头儿,这猫自己投怀送抱的。”
“死小孩,骂谁老头?我三百岁风华正茂,比起那些真正的老骨头,明明年轻得紧。”
中书君垂眸看着猫,布满疤痕的手不甚怜惜地揉搓猫蓬松的毛发。
“预言塔曾在一日之内显示五则预言。”
“这第一条是:连珠散落,四鼎博弈,再生天子,终无轮回;第二条是:太白凌日,福祸人定。奉送天地之子,方得五星连珠;第三条是……”
火域,岩浆洞,预言塔。
大祭司看着高塔上的预言,满脸愁容:
云海异乱,圣使亲临,匿迹哺育,得生;
因缘果报,前世缘,今世果,局始局终;
破晓乃物化,东升复西落,镜中花,水中月,可触可及,勿折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