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发声的人浑身血污,气息奄奄。
气韵优雅的妇人闻声看向榕树干旁,灵动双目陡然睁大,一口凉气堵在喉眼。
她迅速拿出手机,准备拨打急救电话,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截。
“不用,帮我个忙吧……”那人已是命悬一线,却比旁观者还要淡然。
宽大衣袍之下,沾满血的手虚虚握着一朵花。那浑然失了力气的手艰难抽动一息,用尽剩余微弱的力量摊开掌心。
“给你,报酬。”
“你是传说中的异人类?”她推了推眼镜,炯炯目光迸发热情,她三步并作两步两步走到那人面前,不禁发问。
榕树下的人大抵也没想到这个时代还会有人知道“异人类”。
“预言果然没错……”力竭的声音被空气撕扯出来。
“你要死了吗?”
“当然。异人类都会死的,只有神才不会死。”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没有神。”作为一个学术家,她从不信神,“你的死亡倒计时真长——你既然说预言是对的,那么你说的预言又是什么?你给我的所谓报酬,又是什么?”
“我献祭了自己,好在我实力不俗,还能再拖一会命。”那个人扯着嘴角笑着应道。
“连珠散落,四鼎博弈,再生天子,终无轮回……”
“恕我无法理解你的预言,但我会记下来,直到‘五星连珠’到来的那一天。”
那人笑咳出血沫,眼珠转向手中的花:“如彼花,未来会用上的……纯善的心,可以蕴养它……”
“它是指这朵花吗?”
“或许呢。”这次,他的命数似乎真的到了尽头,“我有很多关于异界的书,等我死了,我会转赠给你……保护好他,保护好它……”
保护好谁……
“你还没告诉我报酬是什么意思……”
梦境骤散,初醒人的双目还充斥着仓皇无措。
他,为什么回梦到席奶奶?
下意识张口,陆知野猝不及防被呛到。
他挣扎着向上,伸手想要推开顶盖,余光却看见了穿着星纹袍的人。
“你醒了?你可以在无序之流里呼吸说话。”
儿时的恐慌席卷而来,浑身错觉性的痉挛让陆知野眼前再度浮现血红。
“出去……让我、出去。”
“你想当一辈子的懦夫么?”先知神情冷若冰霜,“按照预言,剧院之乱、你兄长中枪之时,你就已经开始觉醒了。”
“他们会派你来,不正是知晓你拥有异能力?”
陆知野锤打着封闭自己的玻璃,试图逃离桎梏,却无济于事。
先知冷哼一声,想到那人交代,终是开口继续解释:“无序之流可以解除你体内封印,再过一炷香,你就可以出来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先知的话,几乎是先知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陆知野的脑海就涌现了大量片段。
他再度陷入梦境。
高山之下,环路曲折。平稳行驶的私家车穿过边远村庄。
云游悠悠,刺耳的刹车声惊扰这片安宁。
车撞在了防护栏上,凹进去一块。不知从哪滚落的石头堵在另一边车门。
车内,年幼的孩童捂着一只眼,鲜血从指缝中流出,和那村庄旁的河水一样,不停息。
孩童说不出话,呜呜咽咽睁开没被戳伤的另一只眼,却只看到晕厥过去的父母。
泣声不绝于耳,满腔恐惧无从宣泄的孩子被兄长护在身后,可那唬人的黑雾还是穿透了他的胸膛。
剑光瞬逝,枷锁脱落。
看似温和的无序之流冲破了屏障,托举着陷入梦魇的人浮在半空,脆弱不堪。
闭目于神佛像前的人睁开了眼。
藏香未绝,余香缭绕。
那双浓黑泛紫的眼眸满怀凶意,瞧着阴冷森然。
“星子苏醒了。你们没有杀了他。”
星子,是外人对刚觉醒预占之力的人的称呼。每一个“星子”都有成为先知的潜力。
先知,则是拥有无可测量预占术的“神”一般的存在。
星子稀缺,近百十年没有出现了。
心怀不轨的人都在期待着预占术的湮灭。
此次星子苏醒,必然会掀起不小波澜。
花纹繁复的黑袍落在了地上:“主,二十年前派去的人在上次任务被杀死了。”
冷冽的声音自昏暗处传来:“死无对证了吗?”
“那就你代替他好了……”
黑雾无声,血溅神像。
新鲜恶臭的蓝色血液唤醒了沉睡的魔兽。
“早就说了,留着她就是个威胁。你应该杀了她。”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他的语气无比眷恋缱绻。
“星子苏醒,你怎么办?”
“区区人类,成了星子又如何?有了助力又如何?”
“没有人会成为**的胜利者。”
煦日燎云,万蕊成浪。
云飞在翛然的小院,因刚才情绪激动,此刻眉眼还泛着红。
“茉莉姐姐,请您帮帮羿飞吧。”
“怎么了?”
云飞牵着翛然来到围栏后的茉莉花丛,将里面藏着的人露出来。
“羿飞在被侵蚀,我无法为他疗愈。释景兄去找了花肃,现在都没见过来。”
坠欢跟在后头,远远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找个地丢出去埋了吧。”
云飞心脏一缩,泪眼汪汪看向坠欢,倔强的目光带着谴责。
“行了,别对我撒娇。”坠欢上前几步,“看到他脸和脖子上的鸟巢纹了吗?在灵蜂镇,这是亡兆。”
“没有活的可能吗?”
“至少过往没有例外。”坠欢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自她血肉长出来的花隐隐黯淡,“真可怜,只剩你一个人了。真不该一时起兴去相信你。”
坠欢离开后,云飞并没有颓然落泪。
“茉莉姐姐,亡兆是什么?那些男使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云飞,或许我们不该执着。”茉莉似乎也没了兴致,只是如此说了一句就离开了。
偌大茉莉花海,只剩云飞一人。
“阿昆,我好像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喵——”
花丛外传来一声猫叫。
云飞瞬间回头,看向那只总是黏着席释景的黑猫:“猫猫,你还在!”
“喵——”黑猫甩甩尾巴,敏捷地跳上无言,幽红的猫瞳凝视着云飞。
“是让我上去吗?”
黑猫甩甩尾巴。
圣洁的羽翼展开,浅绿光辉追随那一抹黑影飞至了灵蜂镇的最深处。
赤足悬地,圣羽缓缓扇动。那双浅绿的晶眸映着透着不祥气息的花苑。
紫黑的花海筑造了纯□□屋,方圆百米不见他色。
云飞有些害怕。
她对死亡的气息最为敏感,而这座花苑,简直是死亡气息的具象。
云飞眨了眨眼,不可控制地后退了一步。
“猫猫,这里好可怕。”
黑猫回眸看她,转头跳入了花丛。
“不要怕,深呼吸,云飞,你可以的!”云飞握紧自己的拳头,低声给自己打气。
小小的人儿收了翅膀,走近那扇完全由花编制而成的大门。
“请问有花使姐姐在吗?羽境云飞贸……”
黑影投撒,宛若巨口将云飞完全吞没。
云飞眼睛圆瞪,奋力仰着头去一窥花使真面目。
她是从花里面长出来的。那几乎和紫黑的肤色融为一体的裙摆之下是无数缠绕在一起的根茎。那双施舍蔑然目光的眼是纯粹的紫水晶,姿态间透着傲世轻物。
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发丝上的茉莉无故凋落。
云飞眨眨眼,顺着冒着黑烟的花,再度看向眼前的黑美人:“羽境云飞,幸会黑曼陀罗花使。”
“云飞?”黑美人垂眸。
她抬起手指,凝聚出曼陀罗花座将赤足的云飞托举起和自己平视。
“原来这几日的疗愈之息是你的。你怎么找到这的?”
“黑曼陀罗花使,我是跟着黑猫灵过来的。云飞的同伴在这里受了伤害,我需要求助。”
“你当听过外界的传闻,进了灵蜂镇,就别想活着出去。”
“云飞自是听说了。可是云飞的旅伴们何其无辜,云飞自要为他们讨个公道。”
“黑曼陀罗象征着死亡,却也代表神圣与宇宙秩序——花使姐姐,黑猫有灵,它定是知道您有办法才带着云飞来找您的。”
“为什么来灵蜂镇?”
云飞望向那黑色肌肤上唯一的亮色,心下颤颤:“云飞不知。云飞依着童谣指引,来到灵蜂镇。”
“那你在这里有得何见闻?”
“花的母亲和生非所愿。”
黑曼陀罗俯身捡起了被黑气环绕的茉莉花,柔夷抚过,黑气散去。她自心口摘下一朵黑曼陀罗与茉莉编织在一起,递与云飞。
“等你找到我们的花母,你就会成为真正的云飞。”
“真正的……我吗?”
云飞抱着缩得更小的黑猫,恍惚地游走在灵蜂镇。
她不傻,断断续续发生的这些事、接二连三出现在她身边的人,显然都不是意外。
“我原还以为阿昆送自己到灵蜂镇,是为了让我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事实好像不是这样。”云飞抱着猫,无知无觉中走到了中心广场,“猫猫,阿昆瞒着我什么?羿飞、花肃和又瞒着我什么?席释景呢,他无辜吗?”
浅绿眼眸逐渐幽深,成熟圣羽的虚影在她单薄的脊背展开,几乎覆盖了半边天。
颀长高大的虚影出现在幼童身后,威慑四方的万轮眼将两人环绕。
圣使临空,审判降落。
金色光芒裹挟莹莹绿光为灵蜂镇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
双声并响,天地共振。
“罪责审判,万灵净化。”
灵蜂镇内,料养花的花使们纷纷止住手头动作,或是惊疑或是释然地跪地,虔诚接受审判。
纤凝镇,咖啡馆。
啡娘本还和客官们谈笑有加,忽而察觉气息变动,化为流液顺着空气水分闪现到了灵蜂镇外围。
此时人山人海,万人喧嚷。
“审判怎么降落了?还是在灵蜂镇。”
“天上的是国首吗?国首不是被喊去上宫了吗?”
“那好像是国首的虚影。”
“啡娘来了!啡娘,这到底是怎么个事?云飞不是大天使吗,怎么拥有审判之力?那国首虚影又是怎么回事?”
“对啊啡娘,那云飞小儿之前连翅膀都控制不好,这才过多久怎么就拥有成熟形态的雏影了?”
流液凝聚成人形,被人群簇拥在最中心。
“她要苏醒了。”
“这话什么意思?”
没来得及问,飓风袭来,掀起不少花瓣。
硕大的紫晕圣羽遮住长空,荒戮点足而立。
“荒戮。”啡娘毫不意外地看向他,“云飞要苏醒了,上宫那边怎么办?”
刺眼的光照亮华丽厅堂,高座上的宫主神色恹恹地看着众人。
三大队副队旭荣面上带着伤疤,脸色阴沉站在队列之外。
“魇婴如今被上古庇护,旭荣副队上次也吃了不少苦头,要我说,001抓捕计划完全可以放弃。”
“是啊,旭荣副队执着于抓捕魇婴,为的究竟是我异界,还是自己的私心?”
旭荣垂目:“魇婴是混沌魔物,上古纵容其流窜于人异两界,又是存的什么心思?”
师梦微立于人群之首,闻言笑意乍现。她弯着眉眼看向旭荣,曾经并肩作战的友人相对而立:“你说上古包庇混沌魔物,那为何衡规岛迟迟不降下法则?”
旭荣哑然。衡规岛不会对合理的存在作出多余的法则规定。
“不过,既然提到了魇婴,我在这里倒也说说另外一件事。”
师梦微挑着烟杆,袅袅烟雾幻化形成几副青面獠牙的画像。
“这是在人界捕捉到的生命体,三尾羚鼠,鬼面花首,摄魂虎还有融合基因兽人。”师梦微媚眼看向施虺,唇角扬起笑,“三长老,这都是在你揽过政事后出现的,不解释一下吗?”
施虺闲庭信步走出队列,笑叹摇首:“话怎么能这么说呢?得到这些异兽的途径何其困难,周期定是不短,我与你交接也不过一月有余,哪里就成为该被质问的人呢?”
“那要质问我吗?那还真是令人伤心,兢兢业业十多年,怎么还被倒打一耙呢?”
“五十年前,第三巡查队不是抓了个人吗?囚期快到了吧。”
施虺眯起眼,目光穿过眼纹射向师梦微。
“听说是大有名气的天才创作者呢,我突然很好奇是犯了什么事被抓的。前几日抽空去翻了翻你们三大队的审讯档案,诶,奇了……”
“怎么个奇法?”看了这么久的戏,二大队的忍不住发问。
“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创作的人被捕入狱,其罪名是借用创作之力与人类枉法走私。”
“动机呢,是创作走火入魔,生了不该有的**。”
师梦微吐出口中烟,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响起。
“天才创作者莫名堕落,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施虺长老,你能给我们宫主一个解释吗?”
“这有何奇怪?人心都有**,只不过看个人自制力而已——这水挡火挡得久了,总有蒸发的一天,**就是如此。”
“那审讯的人,又不只有我们一个队的,其他大队都有参与。你这么说,不是给所有人都定下罪了吗?小姑娘又不是审判者,这种专门的事,交给专门的人来办就好。”
“可是长老不就拥有致幻毒吗?而且,旭荣也参加了那次审讯,我自小认识他,再清楚不过他拥有的能力……”师梦微脚尖对准了旭荣。
“不过,长老说的也是,审判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的好。”
师梦微见目的达成,也不再和施虺说废话,她得逞笑着看向辉煌大门之外:“国首大人,请吧。”
古钟出现在穹顶,纯白背景代替了辉煌宫殿。
金光框束宫殿,圣羽飘落,悬浮于每一个人的发顶。
缥缈的声音响起,轻而易举穿透耳蜗,震慑每个人的心魂。
“罪责审判,开始。”
施虺头冒冷汗,眼珠艰难转向立于穹顶的风举:“国首什么时候有了可以审判我们的权利了?”
“审判,本就是面向万生的。”
迟迟不予以审判,是因为时机未到。
遮住风举上半张脸的羽毛尽数移位,缠绕住那长如瀑的金发。
双目四瞳看向冷汗涔涔的施虺,古钟敲响,审判降临。
幻象更新,阴冷地牢只有靴子踩地的声音。
在血腥与嘶吼声混杂的这一隅,只有最角落的那一间牢房最为安静。
牢房里,坐着位白发人,面容年轻清隽却又消瘦,饮食问题和睡眠问题困扰着他,让他眼下生了乌青,嘴唇起了干皮。
银灰的眼眸看向来人,随着他开口,干裂的嘴唇冒出了血珠。
“从天之骄子堕落成罪犯的滋味如何?”
“挺新奇。我会为您创造一个世界,让故事中的人,替您品味一下坐牢的滋味的。”
施虺垂目,神色阴冷带着忌惮:“是吗?那我得重新考虑你的刑期了。”
“真是令人厌恶——我的罪名是什么?总不能让我死得不明不白吧?那样我会很生气,说不定等您走了,我就会为您倾情创作。”
施虺可不想搭理他,回身看向身后一直不说话的人:“把他押到审讯室。”
旭荣垂首应是,领着两个人要去拉他。
白发人厌恶地斥骂:“别碰我!”
他站起身,脚腕铁链发出的声音令他心烦意乱:“最好不要让我活着出去,否则我会敬告伟大的天神,把你们判入地狱、化作牲畜。”
“放心,我一向残忍——行刑,让他亲口说出他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