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品店一隅,五人在最右上角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
姜玥颖假寐舒缓酒意,周提警惕瞪着对面三人,圆润的葡萄眼凶意显现。
“我向两位姐姐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路见喜,京都人。这是我的两位小兄弟,水无栖和水无宿。”
路见喜模样生得乖巧至极,说话间犬齿若隐若现。他嘴唇生得性感,即使不做表情,也带着浅淡笑意。
“你们不用对我有敌意,我和你们的队长也算是老朋友了。”
姜玥颖慢慢睁开眼,眼神落在对方交握的双手上。那算得上光滑的手上戴着一枚扳指,雕刻着看不出何物的图纹:“什么意思?”
“释景兄是我友人。”
姜玥颖蹙眉观望,未做言语却心有顾虑:路见喜的目的是什么?提出席释景,是为了降低自己的防备心和自己谈成合作吗?
“两位姐姐也别误会我,我也是受了派遣来协助你们的。档案上有我信息,你们可以去总部验证。”路见喜摩挲腕间八角星,神情诚恳,“而且,说到底我也是为了救释景哥他们,他们在异界多呆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路见喜举起酒杯,暖橙的酒液含着破碎的光影,遮住那含笑的唇。
酒液浸湿了他的嘴唇,清朗含笑的声音自他唇缝间流出:“两位姐姐,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姜玥颖的脸色不可谓愉悦,她目送路见喜三人离去后,抬目看向新进店的客人,双瞳可见地扩大。
周提亦不例外。
两人嘴唇蠕动片刻,不敢作声。
悠扬的舞曲自四面八方涌入郝临池的耳朵。他茫然不解地环顾恢弘宫殿,看着燕尾和白礼服觥筹交错。
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不乏阴戾狠毒,斑驳光影跌落于他失去血色的面容,郝临池如俎下鱼肉,正值生死一线。
“你是哪儿来的?”
颇有威压的声音砸向晕头转向的郝临池。
悠扬的舞曲戛然而止,燕尾和白礼服停下螺旋舞步,向郝临池投去探究的目光。
得益于“洞察之眼”发挥功效,郝临池这才看清,这些人的眼纹都是螺旋状的,像旋涡一样,能够轻而易举将人的精神力都给吸食殆尽。
郝临池寒毛卓竖,乍退几步紧紧贴住雕花大门。
说话的人浑身挂满锁链,是皇冠、是面具、是臂钏。宽大的裙摆与锃亮的地板亲密相接,裙摆之下传来清脆的碰撞声,像珍珠从矮空重重地砸在地面的声音。
“你的眼睛很美。”只听她说道。
垂纱下探出一根“手指”,轻轻落在郝临池的眼皮上。
被迫闭上一支眼的郝临池顺着视野中的手指看向垂纱下若隐若现的肢体,瞳孔震颤。
亮丝之下,不是冰肌玉骨,取而代之的是藕断丝连的红色晶体,纤细得一触即断的细丝上生长出一颗颗似珍珠的疙瘩。
“拥有异能的人类……”女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身后众人,“你何不出来认认?”
温柔的轻笑声自人群里传来,燕尾服和白礼裙们错开身子,留出了一条小路。
心脏失序,郝临池的呼吸几近停滞。
他想起青致一行,他在白玖桉面前说的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的眼睛,从来都不受我控制……”
“不是,我只是个小偷……”
“我以前有个好朋友,他总是很沉默,每天都待在音乐室。我们认识有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天赋异禀的钢琴家,所以他能奏出人间的千姿百态。后来他得了病,他告诉了我他藏了一生的秘密,并把这个‘秘密’转交给我……”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隐藏这个秘密。所以,我每天都能看到人皮下的‘牛鬼蛇神’。我以为这是对我这个小偷的惩罚……”
印象中的那人总是笑吟吟的。
他们在孤儿院认识。那人有先天性疾病,总是病恹恹的,偏生好动。郝临池记得那人很会弹古琴,和古琴有说不上来的契合度。
郝临池记得,那人在他们写生的时候毫无征兆地病发了。
而现在站在他对面的人,在灿亮的灯光下,何等意气风发。
那银发如瀑的人在女人身边站定。
“临池,好久不见。”
“桐君你不是……”郝临池急切的声音忽而止住,那双在正常不过的棕色眼眸被水雾覆盖。
庆幸、难以置信……郝临池苦笑摇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脑海中忽而闪过他和桐君相识的画面——
穿着白色短袖的小男孩抱着画板坐在滑滑梯旁边,自顾自地画着画。昨夜里下了雨,滑滑梯积了小水洼,一片小叶子在这安了家。
小临池喜欢安安静静的环境,喜欢一个人抱着老师给的画画本画画。
可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孩从上面滑了下来,吃了一屁股水,裤子滴答滴答落着水,还殃及了无辜的小临池。
“诶咦,竟然还有人?你好呀,我叫桐君——你的眼睛真好看,和我见过的人类都不一样。”
啊,原来初见就有端倪了。郝临池如是想,“人类”,哪家小孩会这样说话呢?
按理来说,郝临池现在应当质问桐君——问他的病究竟是真是假,问问当初他的死究竟欲意何为。
但他没有这么做。
郝临池深呼吸一口气,冷静自持地看向桐君:“既然我的到来,是你意料之中的事情,那你现在该告诉我下一步怎么做了。”
他该气愤吗?
熊举国思考了许久也得不出结果。
突然出现在陌生部落的他被关押入了地牢。这里只有无尽的燥热。
眼前的遮挡物忽而被取下,火焰洒落的橘光充当地牢中的光源。
在熊举国面前,站着两个魁梧的人,他们发如火焰,眼珠明红。他们赤膊光膀,火焰纹一览无余。
而更为高猛的男人,额心血肉包裹着一颗红石。约莫是个领导人物。
他听不懂对面两人在叽里咕噜什么玩意。被捕获的他此刻心底烦闷,却又不得不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应对的方法。
为什么要把他送到“火城”来?这和人类的命运有什么关系?
“人……奴”
熊举国眼皮一颤,听着对面那两人艰难吐出几个自己能听懂的字。
“奴。”
“哈?让我做奴隶?”熊举国略有些不可思议地回视对方。
真是笑话,都打破封建那么多年了,现在这年头还有人发配奴隶的?
对面的人粗黑的眉毛低压,似乎有些不耐烦,回头对外头的守卫耳语几句,掌心便燃起火焰,径直打向熊举国的胸膛。
打在他身上的烙印像是被火焰包裹的心脏。
熊举国的拳头握得死紧,似乎只要束缚住他四肢的枷锁脱落,他就能立马冲上前与那目中无人的一较高下。
很快,方才离开的守卫带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人全身被遮住,看不清样貌。
魁梧的壮汉半跪行礼,健硕手臂捧起来人披风垂首亲吻,随后用他们的语言交流了几句。
眼见那人逐渐靠近自己,熊举国开始奋力挣扎。
“安静。”沙哑到难辨男女的声音虚无缥缈,降下的威压却让熊举国无法动弹。
老者抬手间,四周的火焰应召在其相对的掌心凝聚,其中风云变化令人捉摸不透。
“太白凌日,福祸人定。奉送天地之子,方得五星连珠。”
“是他吗?”用方言询问老者的男人掌心聚火,似乎只需老者点头,熊举国就可以交代在这里了。
熊举国听不懂那男人说的话,但琢磨那古怪老人的话和那男人的举动,也品出了些意思。
他抬眸看向老者,准备见机行事。
“不,天地之子方位西北……此人应是连珠转机。”
连珠转机?熊举国不解,不过看这情况,自己死不了。
所以那人把自己传送到这里的目的,就是让这神鬼叨叨的老头做个不知真假的预言?
郝临池和陆知野又去了哪里?为什么要让他们分开?
放我出去……
液体将焦躁不安的人包裹。陆知野像陷入了温热的怀抱,不知名的液体并不会让他窒息,但对未知的恐惧让他几近于窒息。
“这样真的有效吗?”
四季都身着长袍遮身的先知站在立体圆柱前,墨蓝双目注视着陆知野的反应。
他身前站着的老先生长袍覆身,不见容颜。唯见那枯瘦的手握着人高的权杖,八角晶石悬浮在权杖顶上,熠熠生辉。
权杖刻满神秘文字,无处不在的八角星和那露出的腕骨上的图纹,如出一辙。
“看他自己了。封印存在时间过久,若非我们当初多留了心眼,他不可能活下来。”
“人界来的其他人目前情况如何?”
“绝大多数异人都选择静观其变,没有即刻站队,但也没有接受施虺一方贿赂。”
老者拄杖而立,闻言侧目:“星象可有变化?”
“未曾。”
一声长叹落下,老者蹒跚上前,伸手隔着冰冷的外壁想去触摸陆知野的发丝。
“百年轮回,纷争未休啊……”
倾巢鬼魅,片甲不留。
沐安宁吞咽唾沫,小心翼翼向群兽中心移动。
她刚刚看到了,有东西闪了一瞬。
兽骨被她一脚踩成齑粉,窸窸窣窣的木叶声不绝于耳。
她蹲下身,伸手将地上杂物扫开,一个怪异的图纹映入眼帘。
赤月予光,沐安宁隐隐约约看成了一些“图案”是古文字。她皱着眉凑近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仔细观察着笔势。
“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灵前”
沐安宁眼皮一跳,遍体生出寒意。不只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原因,她感觉胸闷气短,无法遏制的压抑和悲伤涌上心头。
皓腕震栗,重新覆盖在冰冷的刻痕上。
“忆吾八龄,椿庭弃养……”
忆吾八龄,椿庭弃养;幸得义父垂怜,收而养之;衔恩家姊慈怀,容吾于室。
姊自龆龀,见巾帼之姿;承白家训,卫国护家,纵血染黄沙,不容黎庶伤卒。
姊视吾同怀,授吾六艺,无有废弛;吾今如此,乃姊居功。
然吾忘严君之训诫,悖逆无道;负仲父之信重,弑姊害友,篡夺神权,揽天下于股掌。
今,吾瘗姊与姊友骸于此,剖半魂以祭。愿吾长栖厚土,姊得永眠。
“祭文……”沐安宁抬手按住胸口,错愕地看着被汗水浸湿的文字。
沐安宁下意识回头去看那倒下的异兽——那些,都是所谓魂魄滋养出来的怪物吗?
家姊是何人?祭文里自称“吾”的追悼者又是谁?
红月不知何时变更了方位,双月高悬不落,明昏晕染,和当初一念桥天桥骨街一般无二。
沐安宁忽而向着明月奔跑。
在余温消散的瞬间,祭文扭曲,黑雾腾升……
蔷薇被染血的手摘下。
回到猎所的苏寻义不断在脑海中重复描摹信纸上的线条,将地图和详解熟记于心。
他的左手多了道贯穿的刀伤,痉挛的手血流不止。
将信纸烧毁后,苏寻义找出绷带不断缠绕伤口,将半卷绷带染得血红。
敲门声响起。
苏寻义揉捻手心片刻,方才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管理者五号,她重伤初愈,气场算不上友好。
“监视断开了,你在做什么?”无情的话语自满脸发丝下传来。
苏寻义面无表情坐回床板,拿出一瓶碘伏径直倒在左手上。
液体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满室更显寂静。
“怎么伤的?”
“打架。”
“只伤左手?”
“要不我现在让那丑八怪把我心脏刺穿?
“为什么不用恢复剂?”
“用完了。”
冰凉的手掐住苏寻义的脖子,他随意用来擦拭残渍的绷带再一次将伤口按压出血。
“你要痛死我吗,我亲爱的管事姐姐?”苏寻义的语气可谓冰冷至极,说书的机器人都比他有情感。
“我可不能让你死——鹤枝呢?”
“不知道。”
“你们不是经常来往?”
“一个月见不了一次算有来往,那我跟你算什么?同居?”
轻嗤一声,管理者五号将他甩开,不善地警告苏寻义:“别耍心思。在鹤枝没回来之前,你最好安分点。”
脚步声停在门口。
带钩的声音伴随一朵蔷薇飘到苏寻义耳边:“从前没见你喜欢蔷薇。”
苏寻义面不改色缠绕绷带,看也不看落在脚边的蔷薇。
“以前我也不喜欢蛇。”他咧嘴一笑,目光落在半缺的蛇尾上,“但是我一样喜欢管事姐姐你带给我的痛苦。”
“哼,记得去领恢复剂,别哪天死了。”
苏寻义知道,这是不打算继续追究自己伤到手背上的“义眼”了。
其实“义眼”在一开始只是摆设。他跟着沐国时准备“偷渡”到异界,那时候出现在他手背上的“眼睛”还只是装饰作用。
但自从上次主君见了沐安宁一面,苏寻义感觉到这只“眼睛”活了。但他也只是猜测,于是借着实验体变异兽又一次来闹事的机会,苏寻义借机用倒刺戳穿自己的左手掌。
一如他猜测的,他的手成了监视他的工具。
“多谢管事开恩。”
门口倾泻的天光被彻底阻挡在门外。
苏寻义张扬的神采瞬间低垂,他处理伤口的动作逐渐暴躁,绑带上的血浸染了一圈又一圈。
艳丽的蔷薇被短靴暴戾蹂躏,不堪入目。
他并不担心沐安宁的安危,有白玖桉那样不知品阶的异人类庇护,苏寻义深信,就算哪天他死了,沐安宁都不会死。
或者说,鹤枝会永远活下去。
他不屑于弄清“鹤枝”是何方人士,他只想完成任务,早点回家。
让我回家……
五官尚未长开的男孩泣下沾襟,瞧着也就五六岁的模样,怀里还护着一个看着更为年幼的孩子。
站在对面的人全身都是黑乎乎的,血盆大口一张一合,能生吞一个小孩。
弟弟在哭。
小男孩哭着不断安抚怀里不安的弟弟。
“哥哥,我要回家,让我回家……我好痛,我好痛……”怀里的弟弟哽咽呜呜,小手紧紧攥着男孩的衣袖,不敢放开。
那个黑漆漆的人离开了。
男孩低头抱住对方,轻轻蹭对方脸颊以示安抚,却让弟弟沾了满脸血。
他流血了。
“哥哥,流血!眼睛流血……”
床头的花灯亮起。
惊魂未定的席释景缓缓抬手覆上眼睛,不知真假的痛感仍未消散,一瞬间,现实与梦境难以分辨。
直到黑猫跳到他怀里,那双幽红的猫瞳里倒映着澄澈如初的棕眸。
他的眼睛还在。
席释景呼出心头堵着的气,掌心落在了黑猫头上:“谢谢……抱歉,做噩梦吵醒你了。”
“喵——”黑猫粗长的尾巴缠绕住席释景的小臂。
席释景顺着它尾巴看去,注意到被自己忽视了的花纹。
乞丐老先生说在他昏迷时捡到了他。他醒的时候,老先生早已把他脸上糊满了泥巴。
在角落见到云飞之后,老先生给他介绍了羽境的几个重要人物:座天使凡神使——国首风举,权天使凡神使——主将荒戮,大天使——云飞。
后来云飞离开后,咖啡店的客人突然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以一个暴躁雷系异能者为首,纷纷放出异能,消失在了原地。
他以为闹剧就此结束,老先生却拉着他“闪”进了咖啡店。等他去了淋浴间,方才发现满身卷草纹。
老先生和啡娘都说是异能幻化上去的,时候到了,自然就会消失。
但也是自那天后,席释景时不时会感到一瞬间的不舒服,甚至发展到现在,开始频繁做同一个梦。
梦半是真实的。
那时他还很小,陆伯父和陆伯母还相对清闲,他爸爸妈妈就会在不得空的时候把他送到陆家住上几日。
有次陆家夫妇暂时离家,他和陆知屿、陆知野两兄弟在客厅玩闹,却忽得被“掳走”。
那对当时还未曾有“异人类”这一概念的兄弟三人来说,太过灵异了。他们的身体进入应激状态,大脑暂时阻断了记忆,以至于他们基本将这件事情遗忘了。
席释景和陆知屿几乎毫发无伤,唯独陆知野的变化最为明显——迟钝、寡言。
席释景轻轻感受着掌心顺滑,温柔注视着黑猫,似乎是在自说自话:
“你觉得,真相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