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东升射橙辉,百花竞放,晨晓雾起凝珠。
云飞在茉莉花香中睡醒。幼嫩的花苞缠绕她的金丝,藤蔓缠绕着她的足踝。
大抵是云飞无意识散发的异能滋养着它们,今日的茉莉花生长得格外旺盛,翛然看起来也精神饱满了许多。
“茉莉姐姐日安。”洗漱完的云飞牵着发丝上的茉莉小跑到翛然跟前问好。
“小云飞日安。我为你束发吧。”
柔顺的发丝由着翛然灵巧的手指编织,花藤也成了她发丝上的装束。
“你们已经想好要去哪里了吗?”翛然不经意地问道。
云飞坐在花织的小板凳上晃着脚丫,闻言眨眨眼:“释景兄说要多去逛逛。”
“注意安全……”
茉莉取来一根丝带,将云飞的发尾束住。丝带颜色看着很素,在光下有淡淡的纹路。
“茉莉姐姐,寻常的外客会什么时候来呢?”
“多是当日晚宴。”翛然笑着递给云飞饭篮,“去找他三人时要保护好自己。”
席释景三人是男性,不便留宿花使区。经翛然指引,找到了男子区。
就如羿飞当时说的,在灵蜂镇,男子是附属也是工具。
这里的男性更具柔性。他们的肤色是足不出户和精心呵护的白皙,他们的体格是不常锻炼和少食的纤瘦。
他们统一穿着白色一体长袍,长度相差无几的长发披散,唯一区分他们的,是声音。
自昨夜里席释景三人见过这些男子,他们便心有顾虑:既然花使本身就是“孩子”,为什么还需要男使存在?为什么外界还会有“繁衍”和“工具”这样的说法?
若真需要额外繁衍,为什么他们没有碰到一个孩子?
广场上千手托举的十字架,寓意为何?
种种困惑困扰着他们三人,却总因缺少一环而无从得解。
席释景本在屋檐下看花,一边捋顺脑海里杂乱的思路。
羿飞是这个时候找到他的。
席释景初见羿飞和花肃,便有一种陆知屿和陆知野翻版的感觉。
某种意义上,他们真的很像:双生子,胞兄活泼健谈,胞弟沉默寡言。
但席释景又直觉有不对。他感受到的羿飞和陆知屿,是不一样的。
在这一日一夜相处中他发现,与其说羿飞和花肃的同步动作和神情是双胞胎之间的心有灵犀,不如说是复刻。
他的本职工作需要不断琢磨微表情。即使一对双胞胎再如何相似,再如何共感,都会因主观意识和自我认知有细微差别。
但羿飞和花肃没有。
他们的微表情、微动作都是一比一的复刻。
“你这个人类真有意思。我能感觉到,你的直觉很厉害。”
“多谢,不过直觉好不如羿飞先生有实力厉害。”
羿飞笑着竖起食指左右摆摆,银饰顺着他摇头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音。
“不不不,你叫我羿飞哥就好。”羿飞看着檐上黑猫,侧首看向席释景,“你在哪捡的?”
席释景摇摇头,只说是它自己跑来的。
“你身上的花纹真不赖。”
羿飞话题跳转得很快,席释景想,比起说对方思维跳跃快,他更倾向于对方在没话找话。
“卷草纹,异界根本没几个知道,这是你们人界的东西——也就上古还流行。”
“你清楚上古吗?异人类自被人类驱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流动无居状态,和人类争夺领土而引起厮杀乱斗甚至引发战争,都是常有的事。”
“这异空间还是古四君开辟的。古四君都是拥有天地之力的。可惜为了消灭暗鎏仙逝了。”
“新四君也很厉害,但是没听说过他们的异能,不知道有没有纯正天地之力的。”
“你知道我说的天地之力和纯正天地之力是什么吗?”
羿飞说得很平静,但席释景仍察觉到对方的亢奋——或者说是紧张。
他安静地等着羿飞的下文,对方却似乎又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暗鎏’究竟是什么吗?”
“**,无穷无尽的**孕育了开智的暗鎏。它满足所有人的**,又吞食所有与他交易的人,日复一日强大。只有拥有天地传承的人才可以杀掉它。”
“天地传承就是纯天地之力,天地光影四力不可少——听说暗鎏选中的主宰来头不小,人界早已千疮万孔,拯救的意义是什么?”
“**无休无止,暗鎏不死不灭。”
羿飞已然魔怔,雅媚的神情逐渐呆滞。
席释景皱眉看着已经有些语无伦次的羿飞,果断出手,让毫无防备的对方晕倒在地。
他看到对方蓝绿族印下,细不可查的鸟巢状花纹。
“释景兄?”云飞低声跑来,担忧地看着羿飞,“他怎么了?”
席释景将羿飞的脸转向,露出对方的脖颈,大片的鸟巢状花纹暴露在日光下。
云飞蹙眉将手放在冰凉的肌肤上,指腹传来刺痛,她条件反射收回了手。
“不是中毒——他的身体在被侵蚀。让我来救他吧,释景兄,得麻烦你去看看花肃。”
花肃安静地躺在房间。
他的身边跪着那些男使。
席释景的出现,似乎未曾惊扰他们。
“你来了?”最内围的男人缓缓出声,他的声音和羿飞很像。
但席释景无比确信,昨日里没有人的声音像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外面风大吗?”那人定定地看着席释景,似乎等着他说答案。
他的眼睛是蓝绿为主色的花瞳,和羿飞的眼睛神似。
“你刚不是跟我一样在外面吗?”
男使歪头,呆滞的眼里逐渐有了神采。毋庸置疑,他在高兴。
“对啊,和你一起在外面。”
“我的弟弟昏迷不醒,你有办法吗?”
“你知道的,我没有异能。”
席释景话音刚落,男使便笑了起来:“怎么会没有呢?你的眼睛不就是吗?你过来,我帮你解除封印。”
席释景有些诧异地看着对方,羽睫遮掩了棕瞳一瞬,席释景笑着抬眸:“云飞还在外面。”
“不能叫她,她是女孩子,那么神圣的人怎么能踏足如此脏污之地——你快过来,你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吗?”
席释景回头看了眼身后蠢蠢欲动的黑猫,毫不留恋地走进屋里,将门关上。
“怎么才能解开封印?”席释景期待地看着对方。
男使身后站起一个和席释景一般高的人,他沉默上前,细长的手触及席释景眉眼,那莹白的肌肤缓缓变得透明。
席释景感知到了体内多出的异样,嘴角笑意渐浓,似乎对于自己即将解开封印而倍感期待。
意料之中,席释景倒在了他们早已准备好的花棺中。
“可以了。”沉默的男使说了第一句话,他拥有了席释景的声线,甚至他的五官轮廓都有在被同化。
“羿飞”站起身,平淡地看着“席释景”:“你同化得太多了。”
“人类太脆弱了,他已经离死不远了。”
“花祭还没开始,先不能让他死。”
“席释景”点点头,又看向床上仍在昏迷的花肃:“他呢?”
“无法同化——你的话变多了,你该剔除不良基因。”
“知道了。”
云飞骑着黑猫来到了茉莉的小院,让茉莉花藤将羿飞完全缠绕后,带着黑猫去找了翛然。
翛然对面还站着一位花使——天仙子坠欢。
“哟,稀客。”坠欢仔细打量云飞,舌尖扫过唇缝,“是个好养料。”
云飞被打趣,也不恼:“养料的时限太短,天仙姐姐不若将云飞绑在腰上,随用随取。”
“哈。”坠欢弯腰贴近云飞,长满花瓣的脸蛋扬起笑意,“你就是无极两年前去羽境见的新生凡神使?竟然这么小,死了多可惜。”
云飞总觉得坠欢话里有话,但琢磨不出具体意思,也不追究,向这二人说了自己的来意:“云飞想同两位姐姐一起参加花祭布场,可以吗?”
坠欢眯眼看她:“你从哪听来的?”
“来时路上见到许多花使前往广场,云飞猜测是为明日花祭做准备。”
翛然未语,只是垂首打理茉莉花,但她站在云飞身侧,显然是云飞这边的。
坠欢绕到云飞右侧,拔地而生的天仙子将矮小的云飞拖到半空中。满院茉莉花忽而生长,含苞待放。
“和你一起的那三个外人呢?”
“和男使们在一处,云飞不敢叨扰。”
“你们来灵蜂镇又不是真的为了看花祭,他们舍得让你一个人行动?”
“云飞可以自保。”
坠欢只手捏住云飞脸颊,看着对方隐隐冷峻的面色,暗暗加重力道:“没听说过吗?来了灵蜂镇,就别想毫发无损地离开。”
云飞脸被钳制,即使感觉上颌骨和脸颊肉被捏得生疼,也没有反抗:“那天仙姐姐不想离开吗?我听到天仙姐姐你的名字了——坠欢。”
“我昨夜里问过茉莉姐姐,名字都是你们自己取的。为什么要叫坠欢?既然不快乐,为什么不离开?是舍不得‘母亲’,还是根本离不开?”
坠欢无情低眉,眼中满是杀意,她身上紫堇色脉纹完全显现,尖而粗的毒刺自脉纹中刺出,直抵云飞喉咙。
“你活腻了?”
“阿昆告诉云飞,要实话实说。”这一刻的云飞就像真正天真浪漫的五岁孩童,与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大相径庭。
毒刺抵在云飞的皮肤上,只要再近一毫厘,就能取了云飞的命。
“云飞没有活腻——两位姐姐不是已经知道三位哥哥已经无救了吗?云飞只是想自保。”
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太真诚了,坠欢看了那么多奇珍异宝,也没办法不承认云飞的眼睛最为好看。
“你和你的兄长一点也不像,难怪你没有继承座天使血脉。”
云飞眼睫轻颤,呼吸凝滞,面色却没有多大变化。
“坠欢。”茉莉抬眸启唇,“你言重了。”
“是吗?”坠欢哂笑放开云飞,冷眼看着对方脸颊红印,“实话实说而已。两年前的事情,你我还不清楚?你我目的一致,又何必你唱红脸我唱白脸,在这里装模作样。”
“妹妹,你也太天真了。以进为退在我这里没用。”
“我很好奇国首把你送出羽境到底是什么目的——那对双生子是虹雉一脉的吧,深居简出的种族为什么会跟你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探险呢?”
看着对方逐渐破碎的面具,坠欢心情舒畅地笑叹一声:“翛然你看,她还是这么脆弱,活着都构不成威胁。”
云飞低下头,垂在裙摆边的双手握成拳。
“那天仙姐姐呢?”在茉莉要开口打断坠欢的时候,云飞抬首,眼底只余坦诚,“天仙姐姐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因云飞意外得到新血脉传承,就必须履行大天使义务。因为花母孕育你们花使,所以你们需要日复一日赡养你们共有的母亲。”
“天仙姐姐抚育天仙子,只是因为你是天仙子,而不是你发自内心喜欢养花。”
“如果天仙姐姐有通天本事,为什么还要被‘囚禁’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被花决定性格?”
“如果天仙姐姐不天真,又为什么认为凭着姐姐你几句冷嘲热讽,云飞就会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不知所谓的往事和目的上,顺从你们的心意自我唾弃?”
“我们都是被迫选择的人,为什么要针锋相对?”
云飞深呼吸一口气,用手背揩拭掉泪痕,算不上平稳的声音再次响起:“云飞自出生起就听过了数不胜数的讽刺指责,每一句云飞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一直都明白自己的血脉传承有蹊跷,但是那又怎么样?我有了血脉,阿昆不必在处理繁忙政事的时候还要分心时刻关注我;我有了伙伴,不必跟着羽荒去血雨腥风的黄金甲看那些枯燥的打打杀杀……”
“自欺欺人不也很好吗?就这样糊涂安稳地活到死去,一年和一百年,又有什么区别?”
坠欢张口无言,她不知道该去说什么。
她承认自己就是个坏心肠的。她就是看不惯,同样是被安排的命,凭什么云飞能千娇万宠地长大?
就因为,给云飞第二次生命的人位高权重?就因为她坠欢,只是一个虚假的存在?
她不甘。
她厌恶外人以看热闹一样的心态来灵蜂镇,以寻欢找趣的姿态来碍她的眼。
探险?有什么好探险的?来看她们是如何被囚禁在这方天地的吗?
所有的外来人,都该死。
无人例外。
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划破凝重的气氛。
坠欢痴狂地捂脸大笑,涕泗打湿了从她血肉里长出的花瓣。
“你不是要救人吗?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救。”
雷声大作,骤雨倾盆。
甜品店的门被推开,锃亮的小皮鞋迈进来的那一瞬间,闪电划破了苍穹。
“欢迎光临。”
女孩径直坐在姜玥颖和周提的对面。
不同于记忆里她面黄肌瘦的模样,她的皮肉很光滑,身上也有了肉。
“好久不见。”
杜娇甜糯的声音在角落轻轻响起。
魇婴将这幅皮囊养得很好。
“魇婴,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异界吗?你是跟桉桉一起来的对不对?席哥他们怎么样?有没有事?”
姜玥颖积压的愁绪一瞬间有了宣泄口,数不清的困惑倒豆子般脱口而出。
魇婴第一次耐心地回答了每个问题,换以前,它肯定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