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江矮亭。
牧珣皱眉看着那人蹒跚离开的背影,到底于心不忍:“雲姑,刚才那番话未免太残忍了。”
“可事实如此。他未来会见到的就是魇婴,而不是杜娇姑娘。若我们为了合作而偷换概念,给人留下虚有的希望,那是我们灭德立违。”
“更何况,他不是不懂。”
贤雲抬眸看向身边自幼由四君教导的孩子,此刻声色俱厉地指出他的不足:“牧珣,你在人界十五年,心软了太多。于族君之位,远远不够。”
牧珣耷拉着眉眼,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可是我从来不想做那什么族君。我没有姑姑父亲的雷厉风行,我没有叔伯们的深谋远略,我是个山野里的孤儿,我没有天资,我就是德不配位。”
“若你没资格,他们不会含辛茹苦地培养你。”贤雲宽慰他。
可这话,让愠怒的牧珣彻底爆发:“你们一个两个都盼着我快快继任,到底是为了我着想,还是为了你们自己?”
“你们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要,也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不要做那万万人之上的族君,我不要当深山老林里遗世独立的囚徒!我是人,是人!我要的是自由!”
“你!”贤雲难得气极。
她能够理解牧珣的想法,是以十五年前少年叛逆离族,四君未有阻拦,她也不曾干涉。
贤雲以为十五年足够桀骜的少年想明白自己身当的责任。结果事实告诉她,人长大了,性格野了,责任对其来说是浮云不如!
牧珣懊恼自己的出言不逊,却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被误会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反正这个族君他永远不会当。
牧珣要的,从来不是权力地位。
十五年前突然叛逆离族的牧珣也好,今天的牧珣也罢,所求唯有——族亲不死。
荷塘锦鲤聚若牡丹,粼粼金光散若珠箔。
水榭姝娘无心观荷,柔荑撒粮轻飘无力。她只手撑着侧颊,丹影晕染的眼角银线上扬,那清凌凌面容被勾起一丝妩媚动人。
锃光瓦亮的理石桌上,摆着一壶桃花酿,两碟酒碗与之一道放在木托上。郁郁酒香勾得人恨不得立即一品为快,可那座上人却不动如山。
鱼食耗尽,也不见人赴约。
直到此时,一直垂眸的人儿方才拂衣起身。
一直待在长廊的侍女福身:“见过幺君,请问幺君有何吩咐?”
“贤雲呢?”
“听雲姑姑侍女传话,雲姑姑方才回来气息不稳,如今调理好了正要赶来。”
“嗯,如今暑气上来,你过会交了牌就归家吧。”
“谢谢幺君体谅。”
上古家族的侍从们,都是一次百年大难中逃难的异人和人类及其子孙。他们在大难中逃至上古,初始上古家族待他们的态度是“不驱不纳”。
后来他们凭着上古溢出的灵息进化,残缺的异人类慢慢生出了异核,变得完整,上古附近的人类则靠着灵息比寻常人类身强体壮。
在难民可以自给自足以后,他们便集体拜恩,并坚持要为上古做事。可上古个个神通广大,除了精进异能实在是别无他求。
可难民祖先长跪不起,誓要报答。
家族长老实在看不下去,这才特意设了侍从的职位,好让他们能报恩。平日里这些侍从也就理理花草,有手巧的就做些服饰首饰,还有的就跟着族民,递些茶水,陪聊解闷。
不过如今得了上古灵息滋养,这帮侍从里逐渐生出了有些才能的人。他们开始不拘泥于上古这方天地,纷纷去了外界闯荡。
至于他们去向如何,倒也无人知晓。
白玖桉身边这个,叫初芙,跟了她有好几百年了。
近日里初芙得何喜事,心思也逐渐飞到了外界。
“初芙近日若是家中有事,倒也不必日日多跑这一趟,平白浪费功夫。”
“幺君言重了。初芙近日归心似箭,只是近日听说灵蜂镇的十年花祭将至,我家中那位计划着带我一同去看看。”
灵蜂镇的十年花祭,白玖桉倒是有所耳闻。
灵蜂镇是个女子为尊的小镇,她们以花自喻,奉花为神。十年一度的花祭,是全镇女子欢聚一堂,载歌载舞感念花神的宴会。花祭会持续九天九夜,那段时间,灵蜂镇的女子们不会沉眠,男子们则不得出户。
初芙离开后,白玖桉提着酒去了贤雲住所。
朱门前料理花草的侍从见她,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行礼。
“见过幺君。雲姑姑方才去了前厅。”
“嗯,多谢。”
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充盈着整个前厅,古木芬香至臻至纯。
“舒卷?”
“姑娘!”贤雲见她来了,立马迎上前,还不忘将备好的手炉递给她,“姑娘可是等得太久无聊了,是贤雲的不……”
白玖桉俯身抱住她,微带暖意的手轻轻顺着她的背:“舒卷心情不好,我来陪你解闷。”
贤雲话音戛然而止。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愉悦驱散了郁闷。
“今日我感觉到暗鎏蠢蠢欲动,遂去了人界,发现暗鎏想要寄生的载体正是姑娘想要庇护的那个可怜人类。”
“我知他是思虑过重,便出口断了他念想。少君却以为我不近人情。我二人就着心软与否竟是起了争执。”
说到这里,贤雲也是气馁地用掌心拍了拍脑袋:“也是我的不是,不该多嘴,更不该啊,多说一句他心软。少君认为我语气重倒也是情理之中。”
白玖桉贴心地给她倒了酒,双双碰碗后,白玖桉将那一碗桃花酿一饮而尽。
“姑娘!你又囫囵喝了这花酿,这味如何尝得尽?”
“好贤雲,我爹告诉我啊,这酒大口喝着才带劲……”白玖桉一反往日克己复礼的仪态,豪爽的喝酒姿态像极了那副水墨挂画里扬鞭策马的女将军。
那副由菡萏作的挂画就挂在白玖桉的居室。
贤雲也是习惯了,跟着一起闷酒。
忽而,白玖桉举着酒碗,看着酒液里烛焰的朦胧倒影,嗓音微醺:“阿珣是不是吼你了?”
贤雲丹蔻柔荑微滞,以沉默代替了心中疑惑。
“我们之所以觉得他心软,是因为我们把他作为族君来培养,他要成为作壁上观的清醒看客,也要成为以一驭万的领导核心。仁慈和善良,是软肋。”
“但是阿珣不想。所以你二人便因此起了争执?”
“确实如此。但姑娘,他是……”
“罢了罢了。”白玖桉面色微红,可双目清醒不见醉意,“反正无论他是否愿意,族君一位,终归是他的。多思多虑都无益处。”
贤雲到底不忍心,蹙眉凝目:“可少君显然非常抵制这一事,难不成绑着他不成?”
“嗯。”白玖桉凤眸半眯,酒意渐浓,“我们放任他在人间发展,不过就是因为结果不会变更。”
要说最是无情人,还得是白玖桉。
“姑娘接下来怎么打算?”
“等随风应付了宴会,你便让他去人界和阿珣接头;你继续和族人守着族域,倘若他现身了,唤我回来——我过会儿便要出去了,异界不太安稳,我需要去看看。”
灵蜂镇。
“席释景?”羿飞眼神带着审视,扫过面前这个人类手臂栩栩如生的花纹和极具特色的装扮,“你跟啡娘什么关系?”
“她有恩于我。”席释景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羿飞没有多问,而是看向了空无一人的灵蜂镇:“先进去看看吧。”
四人行走间,席释景在向羿飞询问有关灵蜂镇的信息。
“灵蜂镇啊,你可以理解为某种意义上的女儿国。男性在他们这里,只是用于繁衍的工具。”
“灵蜂镇之所以叫这名,听说是因为这里的女子都以养花为生。他们会在十年一次的花祭上,用自己养的花供奉花神,以求后十年平安无事与花神的恩赐。”
“但是这都是听旁人说的,外人很少来这里。即使花祭,来的外地人也仅仅是为了看看花祭的花神像——你为什么来这里?”
“那你们呢?”
云飞忽一声:“是哥哥给的提示。哥哥让我们来这里找人。”
“我……是受一位老先生的指点赶往此地。”
灵蜂镇,到底藏着什么值得他们去探查的秘密呢?
“走吧,先去看看能不能找着人问出什么来。”羿飞站定,“分头行动吧,我和花肃,你和云飞。”
“我们去西面吧。”云飞仰头看着身前抱着黑猫的男人,“释景哥,人界是什么样的?”
席释景边走便笑着回答,平稳的语气隐含着深厚的思念:“人界?繁华、美丽;肮脏、残忍;痛苦、美好。”
“释景哥莫要糊弄我。”云飞生来便在羽境,人人安分守己、邻里和睦友好,人们虽然会互相切磋却从不会伤了和气。
在云飞的眼里,美好便是美好,糟糕便是糟糕。
“没有糊弄你。人界的每一个国度都很美丽,但美丽之下,埋藏着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丑恶……”
黑猫忽而脱离席释景宽厚温暖的掌心,灵巧爬上他的肩膀,舔舐着他的眼睛。
席释景宠溺地轻轻拍了拍它,将它抱回怀中:“你乖一点——若是有机会,云飞可以去人间看看。”
“人界?”云飞微笑着婉拒道,“释景哥有所不知,人异大门被摧毁,守门兽失踪,钥匙匿迹。无人能再打开人异大门。”
这是席释景第四次听到“人异大门被摧毁”了。
白玖桉、老前辈、啡娘,再就是云飞。
每个人提及人界,总离不开这句话。
“人界大门……云飞可以和我说说吗?我想多了解了解。”
“据我所知,人界和异界本是同界共生。”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发觉自己有异能的人类开始自发形成组织,慢慢地就演变成了如今的异界。”
“人异通道消失在几百年前,具体时间无从考究。但原因……听家兄说是两界领导人大打出手,过于强大的冲击力摧毁了两界大门。但是众说纷纭,谁又能知道几百年前的真相。”
席释景颔首。正欲在说点什么,他便捕捉到了细微的声音。
“有人。”
二人一猫找了个地方遮掩了身形。
“凤梨姐姐,怎么突然带我到这里来了?我们不养花了吗?要是牡丹姑姑生气了怎么办?”满身蓝雪花的姑娘正小声和身边人说着话。
凤梨花为装饰的女生掩唇窃语:“我老是心神不宁,就想着过来看看。”
“许是花祭即临,姐姐心里担心。凤梨姐姐回去休息一阵,说不定就好了。”
两人又是聊了几句,才离开了入口。
云飞小心翼翼探出了脑袋,看着那两人离开,方才松了口气:“是灵蜂镇的花使。”
“我看她们身上的花各有不同,但一人只戴一种花——这是有什么特殊寓意吗?”
闻言,云飞摇了摇头,俯身抱起小小的黑猫,温声细语哄了两句,方回答席释景:“灵蜂镇的存在很特殊。它于五十年前横空出世,在羽境虹雉族域和上宫边境独成一域。”
“上宫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开始调查了一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关于灵蜂镇,其实我们这些外人都知之甚少。而我们知道的养花人、花祭都是一段时间流传出来的。”
“释景哥方才所猜想的特定寓意,我们并未听说过。”
席释景颔首应是,却不由自主思考起来:按照云飞的说法,这存在时间非常短暂的灵蜂镇几乎是与世隔绝,自给自足。
灵蜂镇住着养花人,养花人供奉着花神,花神赐福养花人——这像是一个闭环,但又不甚完整。
席释景仍然觉得“花”一定是有特殊寓意的。
二人一猫沿着小路往西走,倒是也发现了一些特殊的地方。
这灵蜂镇的所有房屋外观如出一辙,唯有门前花坛养着的花有所不同。再者,灵蜂镇房屋陈列紧密,小路纵横交错,很容易迷失其中。
云飞原是提意想飞天上去看看,但初来乍到,不知这儿底细如何,她不敢妄动。
“站住!”一声清泠的呵斥声响起。
来人眉睫泛白,绿眸粉唇。她右脸的梨涡长着一个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茉莉花,别具一格。
“你们是外地来的?”她拧眉看着席释景、云飞二人,眼神不见反感警惕,反倒像是担忧和警告。但她看着太过疏离,倒也让人琢磨不清她的心思。
“不好意思,我们是想来观瞻花神像,赶路预估错了时间,不小心提前到了。”
那女子眉心舒展,语气也柔和下来。
“原是如此——近些年外地来的游客少了许多,我以为没有外人来了。”女子不动声色观察了二人一猫,皆是大有来头。
“三位贵客在这儿转转吧,也莫要去旁的地方,有的姐妹们不喜外人。”
这位姑娘似乎非常热心体贴,对于席释景简单一语毫不加怀疑,如果不是伪装,那简直单纯至极。
“多谢姑娘。”
“茉莉。”茉莉莞尔看着他们,深浅晕染的瞳眸盛着灿烂天光:“你们可以叫我茉莉。”
云飞年幼,更易让人亲近。于是,她主动上前,道:“茉莉姐姐安好,茉莉姐姐方才所说的‘旁的地方’具体是指什么呀?”
茉莉垂眸看着这小豆丁:“倒也没有什么禁忌。非要说,无非就是有些花使脾性较大,你若扰了她们安宁,到底要遭罪。”
“茉莉姐姐,花使们每日养花,会不会无聊?”
茉莉迈足,花开为路。
她走到云飞面前,任由雪白的发丝垂地,青葱玉指慢慢抬起,从云飞的脸颊滑过,缀着茉莉花的指甲最终落在了她浅金色的发丝上。
“我是花生的姑娘,我该赡养我的母亲。”
白睫微颤,隐去眸中情绪。茉莉徐徐起身,伸手轻轻推了推云飞,示意她去席释景边上去。
按理时未至夜,茉莉花未开,芳香未溢散。可茉莉身上的每一朵花都毫无保留地绽放着,圣洁、清纯。
席释景看着迎光而立的茉莉。她慈爱地抚摸着幼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神性的悲悯。
悲从何来?悯又从何来?
席释景看着对方难以遏制的真情,心中不禁开始思索。
席释景是心软的刽子手,却又拥有异常敏锐的直觉。这种直觉,似合常理,似非常理,不知来处,不晓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