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森石路,一团黑影穿梭三日不歇,油光滑亮的长毛上坐着一个白衣男子。黑猫身长两米,面首攀满了和男人手臂一般无二的卷草纹。
这一路席释景倒是遇到了不少异人类,但没有人刁难他,因此他赶路很是顺利,总共也就花了近三天的时间。
巨猫张口叫了一声,抖抖耳朵示意身上的人下来。
慵懒地伸着懒腰的猫眯着眼睛看着那人慢慢靠近入口,庞大的黑色身躯骤然变成男人小臂长度,娇柔的猫叫声响起,唤回男人的注意力。
席释景低头看着蜷缩在怀中小憩的黑猫,只是为其可以更改大小惊诧了一瞬,便释然莞尔:“辛苦了。”
“喵。”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他,不同寻常的幽红眼珠摄人心魄。
这只黑猫是他路上遇到的,不知来历,却与他格外亲昵。初见时,这猫不打招呼便毫不客气地爬上他的肩膀,用他长有倒刺的舌头舔润他的眼睛。
席释景轻轻顺着长柔的毛发,发散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到了入口。
入口通幽曲径,繁花驻守。
他抿唇驻足片刻,终是步入了其中。
黑猫打了个哈欠,圆润饱满的脑袋探出了席释景的手臂,看向了渐远的入口——神女的雕塑站在入口,慈悲双目转动,与黑猫对视。
“喵。”
席释景摸摸猫脑袋,温和地安慰有些躁动的伙伴:“乖,不要担心。”
黑猫收回目光,选择继续窝在舒适温暖的臂弯里,长长的绒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动,和树叶摆动同频。
席释景沿着芳香小道走了一路,走过只有他人高的路灯,遇见了成堆的玩偶,却没见到一个人。
他沿着小路走去,却意料之外的看到了两个人。
他们穿着艳丽,长发束在背后,繁丽的链饰自头顶往下,包裹住整束发丝。
他们在谈论,以席释景的站位恰好能听见。
“云飞,你要找的人在哪?我和花肃走了一圈了,也没看见个人。”
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传到席释景耳边。
“我飞了一圈,倒也没瞧见个人……不若我再飞上去看看?”
席释景眼皮微跳。
听他们谈论的三言两语,是在找人。那个叫云飞的孩子,声音听着倒是眼熟。像是还未与老先生分别那日所窥见的儿童。
席释景转身欲先离开,再另作打算,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已没了退路。来时曲径已然消失,密林成为了天然屏障。
回首叹息,席释景垂眸看了看怀中的猫,脑海中开始设想他的下场:被发现是必然的。拥有飞行能力的羽民,不费气力就能轻而易举地发现他的踪影。现下能赌的,是他的“靠山”。
他来到异界,一是因为李队的袭击,二是因为白玖桉的计划——
伤假期间,他看了三份案例报告,从彩霞村到三地联案,他能明白白玖桉的初步计划——将异界、人异关系都摆在明面,让暗鎏和其手下的那些肮脏事慢慢浮出水面。
白玖桉想要的,是暗鎏筑就的蚂蚁高楼轰塌、是人异合作的城墙拔地而起。
她明白人类自认为生物界的最高级生物,所以她预料到了人类对异人类的抗拒。
白玖桉——或者说白玖桉所代表的阶级,他们不方便现在出面,但又必须需要人来打破隔阂,人类来到异界是不妥却又唯一的解决方法。
了解异人类,理解异人类对人类的态度,通过某种渠道将信息在人界扩散正面信息,再在适当时机让异人类正式出现在人类面前……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
但是席释景想不明白一点——为什么会是他。
席释景对自己很了解:或许他有足够的身体素质成为前线作战人员,但他成长的家庭环境,注定他不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杀伐者”。
他可以依照行动任务,依照法律逮捕作恶多端的坏人。但要他成为一个凭借直觉而果断裁决生死的人,说实话,席释景自认为自己做不到。
家庭长辈言传身教带来的良善在席释景心中根深蒂固,他是心软的人。
一如他当初选择放弃爱好进入特情局时,他父亲一语中的的评价:“特情局需要的是刽子手,你不合适。”
不然他的子弹不会对准李队的肩膀。
言归正传。他的“靠山”,自然就是白玖桉的计划。
他成为计划之内的棋子,若是势单力薄,恐怕难以在异界存活。所谓“同伴”,必不可少。
这个地方,是老先生给他的地图上唯一一个标了星标的地方。其特殊之处不言而喻。
那位乞丐先生和白玖桉有没有关系他并不知道,但是想来他二人的立场都是与暗鎏敌对。
若是白玖桉有心操控,他和前面三人的遇见,说不定也是注定的。
所以,他唯一能赌的,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就是自己。
反正已无路可退,他也只能放手一搏。
席释景拍了拍猫崽的脑袋,蹲身将其放到地上,思索一番将一直藏着的玉佩给了黑猫。
他先前试探过这只黑猫,对方似乎对玉佩并不感兴趣。
黑猫围着玉佩转了个圈,选择驮着那块玉佩钻过栅栏,去到那三人面前。
“喵。”黑猫短促叫了一声,那玉佩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它喘不过气。
云飞身子矮,率先看清了玉佩。
“咦,这图纹……”云飞虽年幼见识不多,但关于那个家族的见闻却因着兄长的缘故,了解了些许。
羿飞与花肃自是不用说。
羿飞眯眼感受了一会气息,用前所未有的耐心仔细分辨着,终于是感受到了神兽气息包裹下微弱的人族气息。
“小小人类,胆子挺大。”羿飞转身,目光锁在玄猫来时的方向,“嘿,朋友,出来认识认识?”
黑猫已然迫不及待。它一跃叼住云飞手中玉佩,三两步隐入依依杨柳中。
平地风起,帷幕终开。
自席修竹说出“找到牧珣”后,分散隐蔽在各处的反异小队都在琢磨如何找到一个走到哪都耀眼的明星。
现在距离席修竹说出那句话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孙航尹他们首先便去了彩霞村,却一无所获。而其他人,更是毫无头绪。
三个大人加上陆知屿和谢倾妍,五人围坐茶几,满面愁容。
黄淑荣忍不住擦了一遍又一遍镜片,嘴中念念有词:“王妈馆子我去了,没有什么特殊的……这该如何是好?那么大一个活人,我们上哪找?”
“我翻了牧珣工作室还有他站姐那些路透,牧珣最近似乎没有什么通告,属于休息状态。”
“小屿,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对你们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特殊?”陆知屿皱眉回想,要说特殊又和异人类挂钩,除了几处任务地点,他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了。
见陆知屿摇头,一众人瞬间颓靡。
忽而一声猫叫声在窗台响起。一只狸花猫出现在四楼高台,黄瞳含着野蛮的狠厉。
“猫?”
刘婶知晓他们不好出面,于是自己走到窗台,推开半扇窗户探头下看。
楼下站着个年轻人,人黑黑的,背着个包,看着是个爱旅游的。
刘婶如实说给他们听,倒是陆知屿先反应了过来:“啊,难不成是青致中学那女孩的哥哥?”
温热的茶水被黝黑的双手握住,冷飕飕的寒气慢慢被驱散。
青年诚恳道谢,手腕的红绳分外夺目。
青年脚边坐着那只看着桀骜不驯的狸花猫,脖间挂着个福包,和它的气质格格不入。
“各位好,抱歉打扰你们了。我叫杜鼎福。”
知晓内情的陆知屿成了主持局面的人。
“林局不是派人把你保护起来了吗?”
“是的。但是那些人现在被一波人控制住了。他们趁着被押之前,把我送了出来。”杜鼎福的手没有离开过红绳,“我来时看了一路,已经知晓了你们的处境,我想,或许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
“孩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关于异人类这件事上,我们可不是开玩笑的。”席修竹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加入。这很正常,在席修竹的观念里,他们再如何走投无路,都不该牵连普通人。
杜鼎福淡然笑应:“我知道,我想明白了,才让槁苏带我来找你们的。”
“哪两个字?”
“槁苏暍醒。”杜鼎福将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垂眸掩去眼中氤氲,一瞬不瞬地看着槁苏,“我知道怎么进入地下市场,我带你们进去。”
“你有什么条件?”席修竹看着杜鼎福,心中已然有了猜想。
“我帮助你们后,给我一把能够杀死异人类的枪。”
一室沉默,无人回应。
直到那桀骜难驯的狸花猫不耐烦地叫了一声,众人才如梦初醒。
席修竹没有再否认。
他看得出来,这孩子是认真的。那双眼睛,很倔强,像极了当初说要加入特情局的大儿子,也像极了前段时间突然说要报医学的二儿子。
都是犟种。
“但是现在我们还没找到去异界的方法。”
杜鼎福却信誓旦旦:“我可以帮你们一起想。如果你们有线索。”
“我们要找牧珣,他有带我们去异界的方法。但现在外面人多眼杂,我们不能太张扬。必须先行谋划好再行动。”
“林无过留下的线索是:蛋糕,监禁,逃难。”
“是密室逃脱吧?”杜鼎福出声,“我这段时间带着槁苏逛了很多地方,在京都有一家新热门的密室逃脱,总体主题和诡异复苏有关,和榆城情况相符。”
“所谓监禁,可以是是监控和禁闭,逃离密室,某种意义上也是逃难。”
“至于蛋糕……”杜鼎福眷恋地抚摸着红绳,“说来凑巧,今天是阿娇的生日。”
那份草莓塔蛋糕,就在他的背包里。
当然,杜鼎福不会自恋地把这一切全部联想到自己身上。
“你说的阿娇,是个五岁小孩子吗?”
杜鼎福震愣,他下意思想要反驳。但是联想到那一天,他思绪百转千回,最后避开黄淑荣满含希冀的目光,伸手抚摸猫背。
“或许吧,应该是五岁吧。”
距离他和那个小孩告别已经快两个月了。不知道阿娇或者说那个异类小孩,过得怎么样了。
“对上了……都对上了。”黄淑荣回头握住祝松萝的双手,“蛋糕是指那个孩子对不对?”
黄淑荣又回头:“好孩子,让我们见见她好吗?”
杜鼎福抚摸猫背的动作一顿,眼神一瞬落寞:“啊……我也不知道它在哪——去那个密室看看吧,或许会有你们想要的。”
槁苏似乎耐心告罄,站起身用尾巴甩开杜鼎福的手,灵巧翻越上窗台开窗,一瞬失了踪影。
祝松萝讶异:“它去哪儿?”
“槁苏是不耐烦了,不好意思啊。”杜鼎福莞尔道歉,将地上的背包重新背到背上,“虽然我的意见微不足道,但是我想,林先生现在一定还有内应,传达给你们的暗号,是平安的意思。”
“我记得牧珣有参加过沐家的慈善晚会——毕竟大影帝的热度还是很高的。他和林先生有过交谈的。”
“如果要去密室看看真假,可以选派一些你们决定送去异界的人。”
“你们什么时候想去地下市场了,告诉我一声吧。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转身之际,杜鼎福回头看向了在稍远处的卧室门边掩面哭泣的刘婶,嘴唇翕合片刻,他点头告别:“您是阿娇在信里提到的刘婶婶,我记得您的恩情。若我有条命回来,我用后半辈子孝敬您。”
一语既出,掷地有声。听者有心,潸然泪落。
玉江仍是那风平浪静的模样,似乎从未变过。风信子开得烂漫,矫健的狸花猫就一如当时蹲坐在栏杆那儿,睹物思人。
“槁苏。”
“喵。”
杜鼎福放下背包,从鼓鼓囊囊的黑色书包里拿出一个草莓塔蛋糕。他记得阿娇初一的时候就吃过一次,那时候小小的姑娘缠着他,让自己等她成年后再买一次。
阿娇是娇气的,却又格外懂事。她会因为喜欢一样东西而像哥哥撒娇,却又理解哥哥要半工半读的辛苦,所以从来不强求,会一次又一次放宽期限,从三年到五年到十年……
草莓塔上面放着巧克力曲奇,也是杜娇喜欢的。
唯一特殊的,大概是可爱的小女孩边上有一团黑乎乎的小圆球,却又在球上点缀着两个红红的圆点。
“阿娇,哥哥给你带来了你最喜欢的蛋糕。你三年前说的话,哥哥没有忘记,我没有违背我们俩之间的约定……”
“过去两个月,你过得还开心吗?”
“你养的猫认我了,我给它取了名字,叫槁苏。我带它去了八个城市,看了你一直想去没去过的动物园,人太多了,槁苏差点掉进了鳄鱼池。火焰鸟很美,和妈妈去世前别着的那颗胸针一模一样。”
“我去看了你提过的舞剧《逢秋》,当时槁苏太顽皮了,中间突然躲过保安跑进会场找我,当时可把我吓坏了。”
“第二次我长教训了。把它塞进了书包,省得它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跑来跑去就为了找我……我带它去了游乐园,就是旋转木马太羞人了,当时有个小孩子指着我说‘那个巧克力哥哥怎么坐在南瓜车里当灰姑娘啊’……”
“我……”
泪水毫无征兆地打在了崎岖的石路上。
独活的人自以为已经完美消化的情绪卷土重来,孑然一身竖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浪潮吞没了律动的心脏,无助与悲痛蔓延全身。
杜鼎福咬着牙不想让哭声泄出,他和自己较劲似的,大手不知道收力,狠狠地擦了一下又一下眼睛,眼睛被揉得愈发红肿,不抗水的棉服已经被眼泪打得湿透。
他憋屈地哭着,满腔悔恨与思念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一口气喘着忽而拉长,深吸的那一口气像是要吸光所有的空气,让自己窒息而亡。
俄尔,他跌入了火山。
突然出现的人垂眸看着他:“杜公子可还能坚持?”
杜鼎福已是泣不成声,只能靠点头来回复那人。
云纹红裙逼入他的眼角。
一方手帕递在他的眼前。
“杜公子做的很好。引他们进入地下市场后,姑娘自会派人将送你至想去的地方。”
“我的妹妹……她还好吗?”
贤雲直起身俯视着他,看着人跌入尘埃的哀求姿态,未动丝毫恻隐之心:“空有皮囊,魂归天地。”
“她……”
“它不是她。魔物就是魔物,人类就是人类。”贤雲的身形逐渐淡却,灼人的热度渐渐消退,似乎是看出了对方的崩溃,她搬出来压人的最后一根稻草,“杜公子,莫要违背诺言。”
“我知道……”
热度彻底消散了。
愧疚的赎罪人放下了他的“贡品”,带着唯一的羁绊离去。
不知时过几何,风掀开了那无人理会的蛋糕盒,扮相精致的盒身似乎被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地面上。
草莓尖消失了,随之是奶油,继而是蛋糕胚……
不过几瞬呼吸,一个完好的蛋糕竟是无影无踪。就连那蛋糕盒,也化为齑粉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