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异世星月共相依

叆叇云端沉入幽绿茂林,野蛙鼓鸣似擂鼙之音,声声镇魂。

“亲爱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听到了什么?”女人柔软的手臂像面条一样被拉长,轻巧灵活地缠绕住猎人的脖颈,细语似吐信之音。

苏寻义听到了脚步声。他都听到了,身后这位以残暴狠辣闻名的管事小姐会听不到?简直是无稽之谈。

“脚步声。”苏寻义面无表情地回她,抬起一只手用双开刃的砍刀将管事小姐软绵绵的手臂拨开,直言不讳,“管事姐姐,我不喜欢软绵绵的东西。尤其是又软又滑腻的。”

管事小姐眯着眼重新将手搭上去,裸露肌肤上若隐若现的蛇鳞,尖长的指甲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人看着自己。

“我好像给你脸了,卑贱的人类。”

“管事姐姐,你也说了,我是卑贱的人类,所以……”苏寻义拿砍刀抵住她的手,“别让我脏了你的手,好吗?”

“你真是仗着主上的庇护,在我面前狐假虎威。”管事小姐收回手,浑身充斥着一种厌恶的情绪,“沐家的都死了,真不知道留着你做什么……”

管家小姐忽而凑近,蛇瞳凝视着苏寻义:“沐国时从一念桥坠亡,你真的毫无关系吗?”

“管事姐姐,恶人自有恶人磨。沐国时是恶人,我也是。所以,你觉得沐国时坠亡,是意外还是事故?”苏寻义讥诮收回目光,推开管事小姐的手,“我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说罢,不等管事小姐再说什么,苏寻义便背着长枪,手握砍刀向声源处走去:“对了,您既然要那头黑熊的熊骨,索性把熊都处理了吧。”

管事无语地甩头:“哈,我迟早宰了你。”

说罢,连人带熊消失在了原地。

苏寻义冷脸警惕地向前探查。人耳正常听力范围是在五米,所以他听到声音的那一刻,那个人应该就在这附近。管事突然出现后,那个声音才戛然而止。

“出来。”

被甩出去的砍刀横截树干,带落片片枯叶。

葱叶窸窸窣窣,穿着与猎区格格不入的女子走了出来。

双目相对,苏寻义瞠目结舌,环视一周小步靠近。

“沐安宁?”苏寻义之前去沐家找沐国时,撞见过沐安宁一次。那是沐国时父女俩因为非法勾当在争执,所以苏寻义对她印象颇深。

沐安宁看到苏寻义的那一刻,便明白了当时白玖桉所说的“那里会有人等你的,希望你们合作愉快”是什么意思。

苏寻义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开口:“你跟我来。”

陈旧的木门被推开,只有一张床、一个矮柜的里室一览无余。

“这是我的临时休息室,别人很少来。你将就一下。”

苏寻义靠着墙,只是简单打量沐安宁几眼,脑海中却已闪过万千头绪。

“白玖桉送你来的?来报仇?”

“是。”沐安宁看着苏寻义的装扮,沉吟片刻,问道,“你既然以卧底的身份来,我们殊途同归,合作吗?”

苏寻义剑眉轻挑,哼笑一声打量了一眼沐安宁的装扮:“筹码是什么?你的国风扮相?”

沐安宁慵懒翘起二郎腿,神态自信昂扬。

“为什么不可以呢?”模棱两可的话语,是沐安宁防守的态度。对一个常年卧底的人和盘托出,是大忌。

“沐大小姐,你好像过于天真了。或许你应该知道,那些异人类警惕心都很高,尤其是暗鎏素未谋面的君上。”苏寻义双手插兜俯身与她对视,片刻后起身走到门口,“一分钟时限。”

“我沐安宁来了,那就是有把握。不说十之**,但也不会无的放矢。苏警官,赌一把吗?”

面无波澜的苏寻义在听到“苏警官”三个字时,搭在门栓上的手指微蜷,瞬息后,他推门离开。

门板关上的那一刻,苏寻义压低音量的声音传进来:“呆在这。”

荆棘玫瑰夹道而生,尖塔高阁诞生于血月,蜿蜒廊拱刻满了昏鸦图腾,蔷薇是昏沉堡垒的唯一亮色。

苏寻义穿过廊拱,来到了群堡最外围。

空无一人的大门,在他靠近的那一刻,幻化出数十把尖戟对着他。

“啧。”苏寻义微不可察地啧舌一声,后退了几步,伸出印有“眼睛”的右手,将手背朝上。

按照当时沐国时的说法,“眼睛”是“神主的烙印”。

接地气点说,这就是个标记,是饲者对自己所有物的标记,既是对外人的提醒,也是对被圈养者的警示。

“猎人苏寻义,找管理者五号。”

贵妃榻上托腮而眠的女人一瞬清醒。

即使面容尽数被遮住,但依然可以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了门口。

雕花握柄被扭动,苏寻义开门而入。

“人类,你最好有事。”

“管事脾气挺大——我见到个人,你要见见吗?”

“你说见我就见……”蛇尾慢慢缠上那紧束的短靴,隔着粗糙的面料抚摸着男人满是肌肉的小腿,“那我也太没面子了吧,你说呢?”

苏寻义额角青筋凸显。他环胸昂首,冷笑道:“能够毫发无伤出现在这里还穿着古服的女人,确定不见见吗?”

管理者五号的反应出乎苏寻义的预料。蛇尾骤然消失,妩媚自矜的女人竟是如临大敌,惶恐中带着惊讶:“你确定?”

不等苏寻义回答,管理者五号又低头喃喃自语:“怎么可能,要真是她,主上不可能没反应……”

昏鸦出巢,呕哑嘲哳的啼叫声此起彼伏。

沐安宁坐在床沿假寐,攥紧的双拳昭示着她不甚平静的内心。

按照白玖桉的说法,她所替代的那个人应该来头不小,不然又怎能轻易取信奈何馆主?

再者,白玖桉一看就是老谋深算的狐狸,能看中她,估计是设想好了她的身份很容易取信暗鎏这边的人。但更多的造化,就要看自己了。

鹤枝……

沐安宁吐息片刻,脑海中闪过和葭思相处的那几日。这期间,葭思提及的和“鹤枝”有关的信息,就只有“鹤枝”这一名字的由来。

她只能通过只言片语去抓取对自己有利的信息。全盘复刻定是痴心妄想,但她要如何利用好这个身份谋取最大利益?

“吱呀——”

苏寻义将门推开,垂手站在门外,情绪尽数被遮掩。

管理者五号踩着猫跟鞋进屋,本还忌惮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对面那人身上,不屑端详片刻,咄咄逼人开口询问:“你是谁?”

粗壮的蛇尾瞬息缠绕住沐安宁的脖颈,冰凉滑腻的触感刺激得沐安宁忍不住瑟缩。

时刻警醒自己不要露怯的沐安宁轻轻吸气,满含傲气的神情岿然不变。她尽力稳住自己的声线:“我名鹤枝。”

不断缩紧的蛇尾一顿,旋即骤缩,似是要索了她的命。

苏寻义靠着门框,全程没有作声。

他自身都难保,能帮沐安宁“引荐”已经是冒了风险。要是沐安宁在这一步就失败了,不仅她死路一条,就苏寻义自己,估计都要从不被信任的人类下属转变为阶下囚。

不过就目前这形式看来,沐安宁必死无疑。

很显然,沐安宁不知道从哪里借了个身份,联想管理者五号之前的神情,估计来头不小。没有异能力自证的人类,冒名顶替异人类,简直是不经之谈。

看着沐安宁愈发红胀的脸,苏寻义失去了最后观望的耐心,从兜里掏出烟叼在嘴里,伸手拿出火机准备点火。

带着森森寒意的手缓缓地颤抖着覆盖在蛇尾上,寒霜一瞬爆发,自荧光缠绕的掌心所爆发出的强大冲击力震碎了那段蛇尾,血喷溅在了典丽的服饰上。

断尾砸在了木板上。

冒着火星的烟落在了木板上。

“我只是没了记忆,不代表你能肆意欺辱我。”冷傲自持的话语说出口,连沐安宁本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管理者五号可以说已经是六神无主。

她确实无法在对方身上感知到任何一种气息,再加之苏寻义在其中也扮演了“引荐者”的角色,她便怀疑对方是有异人类庇护的人类。

当自己的本体被毁的时候,她是不可置信的。

“我……去。”苏寻义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靠着肌肉反应踩灭烟蒂,好半晌才蹦出两个字。

之前的话他说早了,沐安宁是真抱上大腿了。

回神的苏寻义看着眼前这一切,心情说不上来的复杂。庆幸是自然,但嫉妒也没少。

或许是因为二人经历不同,所以在沐家卧底得以来到暗鎏的苏寻义只能以人类的身份,谨小慎微行动于所有异人类的监视之下。而沐安宁,本就出生好,现在就连异人类的帮助都唾手可得。

而自己仅有的一次来自异人类的援助,最终不过是那个异人类扶持人类的跳板、是测试人类异能力强弱的小白鼠。

“啧,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管理者五号回神,看向沐安宁:“鹤枝姑娘,容我通报一声——你,照顾好她。”

等人走了,苏寻义进屋把门关上,没个正形靠着墙:“可以啊,但你之后怎么办?管理者五号是这里最弱的高级异能者,她一旦通报,那么你会面对四号、三号……甚至是他们主上。”

沐安宁看着因为超负荷而在颤抖的手,心中开始忐忑不安。

“开弓没有回头箭,走到哪算哪——所以你想清楚要和我合作了吗?”

来自同一家园的两双眼睛对视,他们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坚决。

苏寻义手指不停地打着节拍,在沐安宁的凝视下,他嗤笑颔首:“行啊。”

他拓落不羁地坐在矮柜上,长腿或屈或伸:“今天一次性说个明白,我估计我们后面是要被监听的——之前我不受器重也没那本事,但你来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你不是来报仇么?理想结果跟我任务大差不差。我跟着你父亲的那八年,接触到不少异人类。”

“按照他们的说法,暗鎏想要全世界都变成**的奴隶,他们内部培养了一种魔物,我需要获取他们的数据,传回研究所。”

苏寻义从口袋掏出微型针管,抛到沐安宁的怀中:“我是没机会进内部。所以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你还有其他任务?”

“勘测全貌,关闭通道。”苏寻义拨开窗帘一角,看着慢慢回归的其他猎人,“所长之前说,如果我跟着沐国时来到了暗鎏,必须把暗鎏自辟的通道毁掉。”

“我知道了。我建立信任需要时间,最开始的几天我不会有所动作。”沐安宁慢慢擦拭着脖颈的血液,“你有传消息途径吗?”

“猎人每个月都要进内堡汇报,我隶属管理者五号的猎队,会经过最西边的廊拱。”

空气逐渐变得湿润,苏寻义放下窗帘,示意她不要说话。

管理者五号现身,抬手间便和沐安宁消失在了原地。

当眩晕感消失,沐安宁才仔细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处境。

这里应该是办公室之类的场所。长桌上文件堆积如山,长桌后的书柜牙签万轴。三面墙壁满满当当的挂画,笔墨油画种类繁多,主人公或垂髫小女或窈窕淑女,一眼看去,像极了一个人的成长轨迹。

“主上,人我带来了。”

沐安宁未见其人,倒是一缕黑雾不知从何冒出,环绕着自己。

黑雾忽而钻入管理者五号的眉心,管理者五号神情忽而呆滞而冷漠:“鹤枝姑娘,听说你失忆了?”

“是。”看着颠覆常识的这一幕,沐安宁只觉得觉得毛骨悚然。她不动声色地颔首,秉持少说少错的原则,见机行事。

卧底这一行,举步维艰、进退维谷。

“鹤枝姑娘如何得知自己失忆?”

“失者难自知。只是奈何桥上,我脑海总闪过零星片段,不成连贯,我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了问题。”

“管理者五号”忍俊不禁,语气新奇中带着探究:“一念仙魔,鹤枝姑娘这是入了我堕域?真是稀奇……”

“前缘未断,天命所归。”

听着“鹤枝”不卑不亢的话语,“管理者五号”脸上出现僵硬的笑意,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有所动作。

“‘天命所归’?哈哈,好一个天命所归!”黑雾翻涌、东奔西撞,书架摇摇欲坠,那三壁挂画却是毫发无损。

沐安宁越是慌乱,越是冷静。她静静地看着对方突然发疯,也同样注意到这位附身的“主上”对画像的看重。

“管理者”五号来了个突脸,残破的尾巴在地上留下长长的拖痕。她的手指攥住沐安宁的衣领,目眦欲裂。

只听她咬牙切齿地说道:“行啊,鹤枝姑娘相信天命所归,那便待在荒芜之境,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沐安宁心头一跳,心悸难平。

猎人小屋前。

苏寻义靠着楼梯扶手喘着粗气,眯着一只眼恶狠狠地盯着对面人高马大的“人”,右手虚虚扶住已经骨折的左手臂。

“人类,真叫人恶心。”说话的,是一种长相怪异中的领头羊。

虎头人身,壮硕敦实,两米有余。

苏寻义不甘啐了一口血沫,咧嘴不屑看着他们:“试验品也好意思说我恶心。人界有个词语叫‘衣冠禽兽’,你们简直就是表意的写照。”

试验品不懂“衣冠禽兽”何意。但他们能看出对方眼中的鄙夷。

“找死!”气愤间,他们蜂拥而上,以多欺少。

苏寻义硬生生忍着那一个个尖牙利爪撕咬、殴打自己。他双手各握把大砍刀,拼尽全力卸掉那虎人胳膊,另一刀刺搅虎人异心脏。

这是他杀出来的经验。异生物的心脏在下腹范围,具体的细小位置因人而异。刺入搅动宰杀是最省力且有保障的杀法。

内堡血月和猎区黄昏交相辉映,红橙的碰撞,多了血液的点缀,瑰丽如满廊蔷薇。

苏寻义瘫坐在满地残肢上。

初来乍到时,他靠着蛮力反抗,也是这样坐在残肢上,恶心到吐。

但是现在,他吐不出来了。堵在心口的恶心挥不去散不开。

他眯着眼看着黑天黄昏的交染,眼前渐渐出现重影。不知不觉,又想起当初和同门师兄弟嬉闹的日子了。

只可惜现在大家都分道扬镳了。

“啧,又是想死的一天……”

他从口袋里拿出暗鎏特制的治疗药剂,不受控制颤抖的手握着针管,好几次都错开了静脉。

郁结于心的怒火持续燃烧,慢慢外化。看似坚硬的玻璃隐隐有了裂痕。

一只素净的手抢过针筒,帮他注射进去。

苏寻义闭上眼睛,慢慢忍受着不适合人类体质的药剂一点点扩散至全身,凸起的青筋和愈发隐忍沉重的呼吸昭示着药剂带来的痛苦。

“我说……”苏寻义气咽声丝地开口,“你还跑来做什么?”

“过来看看,怕你死了。你捡到失忆的鹤枝,鹤枝偏向于信赖你,偶尔接触,他们不会过多怀疑。”

“喂,救命之恩,看在我捡了你的份上,抵了吧。”苏寻义实在没了力气,靠着墙喘着粗气,在沐安宁以为他快咽气的时候,才慢吞吞开口。

“我每天活着都难,实在不能以身相许。”他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沐安宁忍俊不禁,眼眶却是微微泛红:“那你欠着吧,在没还我救命之恩之前,先活下来。”

“我说,你也太刁难我了……做不到。”

“至少让我先死了,你得给我收尸。”沐安宁看着苏寻义。

苏寻义听着她的声音,后知后觉地睁开半只眼:“你哭丧啊……”

“我不能呆很久。他们还在怀疑我,但是找不到证据,所以放任我行动,肯定等着我露马脚。”

大概是惺惺相惜的心有灵犀,沐安宁很快知道对方要问什么:“我说想感谢你的恩情,出来看看你。”

听到这话,苏寻义才开口:“你在内堡,千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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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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