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开落,麦序既临。
火与城缠绵一日未歇,生与寂更迭昼夜不息。
圈圈红点全副武装,手持枪械包围着特情局榆城分局的基地。
林无过神色自若地靠着雪茄椅,在一众红衣的包围圈里,寡却不势弱。
在他的对面,坐着来自他的领导。
领导不怒自威,眉宇气势凌厉还带着历尽沧桑的审视。
“副部,你这什么意思?”林无过扬起下巴睨着那群人,眼底是不可思议的冷静。
“林局长,当初特情局建立,我就不很赞成。你们占用了大量公共资源,就为了对付传说中的‘异类’。后来我见确有其事,不再阻拦,但你们的后续作为令我大失所望。”
“副部何出此言?”林无过拧眉,显然对于副部的观点持反对意见。
副部冷笑:“你看看外面的火,你看看网络上无休止的舆论,我们的声誉已经收到了严重影响,整个榆城的人都在水深火热!所有的一切不都是因为你们特情局、因为你们包庇的那个所谓盟友的‘异人类’?”
林无过怒极反笑:“副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的愚昧了?如果不是那个异人类,我们所有人都会被蒙在鼓里,现在不揭露,等着全人类死光了,或者都变成异人类的玩物了再揭露吗?”
副部神情与林无过如出一撤,一室之内本就剑拔弩张的气势此时更甚。
“我从来不愚昧!蠢的是你,从沐家倒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人类里面有蛀虫!还不止一条。”
林无过神情不变,镇静抬眸,不甚澄澈的棕色眼眸映着副部的国字脸。
“按副部的意思,您怀疑我这种人,是那蛀虫?”
“是。包庇异人类,和异人类勾结的蛀虫。”
林无过展臂搭在椅背上,神情傲然,对着脑袋后的“黑洞”轻蔑一笑:“那副部是打算将我‘绳之以法’吗?”
副部抬手下压,示意那莽撞的人把枪放下。随即阔步靠近林无过,伸手看似想要拍他肩膀,却方向一转,拔出了他腰间的枪。
“是有这个打算。不过法律不允许。所以,我会协助反异小队在理清当前矛盾后,再对你们特情局进行处理。这期间,特情局调改整顿,反异小组会成为新的培养对象。”
说是“调改整顿”,实质上是一种变相的软禁。
说完,副部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低头无言的林无过突然抬头喊住他:“好歹让我给我家里人报备一声吧?”
副部把手机丢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等会会有人过来把你们的手机收掉。”
林无过拨通了号码,不一会,哗啦啦的水声自话筒穿出。
独具地方特色的女性声音豪爽有力:“今儿个咋有情调给我打电话咯?你不是讲那些个小年轻要出任务莫?”
“嗐,他们出任务又不影响你和我。我要出差了,这几天就不回来了。出差的地方信号不好,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那边的流水声大了几分。
“咋的,交代后事嘞?”女人的声音被流水声冲淡了几分。
林无过忍俊不禁,在一遭人的凝视下镇定自若:“可不。对了,小宝昨儿个说想吃王妈馆子,你带他去吃吧,本来我还想着今天陪他去的。”
“哦,你嫌我闲的?”
“夫妻一体嘛……主要是太乱了,趁着还没封城监管,你就带着他去吃最后一次,别像我一样临到头没机会尝咯。”
“这任务这么紧?吃顿中饭的时间都没有?”
“没得,谁叫席小子去了趟彩霞村就失踪了,现在他爸妈都可着我要说法,趁着这个机会逃难。”
那边顿了一秒,后又道:“你儿子有说想吃啥菜吗?”
“狮子头。对了,做个小蛋糕吧,小孩子喜欢。”林无过垂眸打着电话,目光落在不断摩挲的指腹。
“小孩?”
“对,小孩不过了五岁生日嘛,补个蛋糕。”林无过指尖不知摩挲何物,他看了下通话时长,垂眸转了话题,“欸,前儿个那老李头不是又进去了吗?你看时间去见见刘花姐。”
“哦,那……”
电话挂断,恰好两分钟。
副部拿回手机,留了两个人守着林无过,领着其他人离开了局办。
林无过起身,枪口对准了他的后颈。
“做什么,我活动一下不行?我一把老骨头,还能逃了不成?”
枪被收回。
林无过走到窗边,俯视楼下严丝密合的红色包围圈,目光远眺至那一日一夜未熄灭的紫色大火。
火势并没有蔓延,但人们的恐慌已经快蔓延至全国。
窗帘被林无过拉合,最后一缕光被吞没。
昏幽静默的两岸传来隐隐约约的嚎叫声。茂密的林叶中藏着双双骇人的鬼瞳。
船中人没有被外界纷扰,她蜷缩着取暖,却睡得分外香甜。似有似无的蓝色光晕包裹着她,形似一只手在抚摸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俄尔昏鸦鸣,垂柳拂水,挑弄跃水游蛟。
水波碎裂,唤醒梦中人的意识。
沐安宁睡眼惺忪,大梦未觉。可待她看清周遭景象,立刻便清醒了过来。
她抿唇怯怯看着四周,只觉得心脏憋闷得已经快要停止了跳动。
河的颜色愈发的深了。她有一种预感,目的地要到了。
湿黏的空气,像是浑水中藏匿的蛇的肌肤。巨鳄对她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撞毁已经被草泥沾附得面目全非的船只,将船上那脆弱却鲜美的人类拆分入腹。
沐安宁屏息凝神,只能在心中默默祈求船只游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船却是罢了工,停在了最危险的沼泽区。
沐安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异国他乡,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她看着崎岖的尼罗鳄——准确来说是类尼罗鳄的异种,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胆战心惊地缓缓起身。
她身上有一把枪,一把匕首。她没有把握和异种正面相抗,更没有把握孤身应付这群野兽。
陆地离她很近,她只需要迈个腿就能离开这阴森森的地带。
沐安宁闭目一瞬,忽而一跃上岸。
趁其不备,逃其桎梏。
她头也不回地往森林深处跑去,身后有杂乱的脚步声紧跟不舍。
“臭爬虫,离本小姐远点。”沐安宁侧身绕道巨石后面,抬枪对准眼前的巨鳄,目光狠绝,下手果断。
扳机扣动,鳄目破碎,群禽怯近。
高束的马尾像飘扬的旗帜,肆意飘扬,展示着主人的傲气与狠绝。
沐安宁只觉得肾上腺素飙升,满腔郁闷随着那一枪散了个彻底。她一鼓作气地在丛林穿梭,面对虎视眈眈的飞禽走兽视若无睹。
她记得葭思与她告别时说的话:
“船靠岸时,顺着船头所指的方向,一路跑,就能跑到目的地。”葭思神采淡然,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如果我还没跑到就被那异兽伤了呢?”
“目无所视,心无所惧。”
锋利的叶片挂过沐安宁的脸颊,她回过神来,抬手拂去脸上薄汉,却感受到些许刺痛。
沐安宁看着指腹微红,忽而轻笑一声:“爸妈,等我。”
落叶碾入泥土,新肥滋养新木。
轰然倒地的庞然大物溅起灰尘,惹得猎人抬手扇开迷眼的土粒。
全身黑的猎人将长枪背在身后,侧耳之举,似乎是在倾听异熊的垂死呻吟。
“脚步声?”带着杀意的瞳眸冷冷射向密林外围。
“新来的,你在发什么呆?”凶悍却带着钩子的声音自全副武装的猎人身后传来。
来人紫色短发蓬松卷曲,小巧的脸蛋尽数被长长的刘海遮住,惊悚而滑稽。可那浑身刺青与丰腴身姿,让人总会遐想那张不可见的脸蛋会美得多么不可方物。
紫色指甲触及到猎人粗糙的外衣,那双看起来柔弱无骨的手软趴趴地搭在那宽硕的肩膀上,丰唇凑近那沾了异熊血液的麦色脖颈,猩红的舌尖勾走那两条血痕,尽显暧昧。
猎人垂眸睨她,语气轻佻带着不容抗拒的冷漠:“管事姐姐,你这举动让我心如死灰。要不然我割了这层皮给你画皮吧。”
“亲爱的,你说话太难听了。我觉得让你去喂野狼……”
猎人含笑俯身,健壮的身躯罩住她,温暖的掌心轻而易举覆盖脆弱头颅,右手用脏兮兮的兽骨抵住女人下巴。
两人的距离不足两厘米,鼻腔呼出的气息紧紧缠绵:“管事姐姐,我是新来的,但不是新生儿。下次离我远点好吗?”
紫发女子目不斜视,却抬手握住那血淋淋的兽骨:“你比这跟骨头难啃得多——这根骨头我拿去做骨哨了。”
柔夷覆上男人紧绷的脊背,丰唇凑近那红红的耳朵,吐气如兰:“亲爱的,我期待用你的骨头做我的骨哨。”
猎人猛地撤回身子,转身扛起巨熊的尸体,与紫发女子擦肩而过。
“亲爱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听到了什么?”女人柔软的手臂像面条一样被拉长,轻巧灵活地缠绕住猎人的脖颈,细语似吐信之音。
森森密林,野鸟腾飞。汩汩流云,羽民戏游。
绚丽的彩虹滑道上,幼童们有序而欢乐地玩耍,他们的欢声笑语覆盖了整片天空。
“羽飞,你新长的翅膀真好看呀!和羽瑄的天鹅羽一样好看!”
云飞羞涩一笑,不好意思地落在云端,将尚未成熟的翅膀收回。
“谢谢,你的鹊羽也很好看!”云飞有些腼腆,但亮金金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愉悦和喜爱。
毕瑄张扬着自己的天鹅羽优雅落地,她昂首碎步,高贵从容。
毕瑄是羽境天鹅一脉的新生羽童,极其爱美。不过垂髫小儿,就隐有出水芙蓉之姿。
她的眼瞳是群青色,耳垂天生的珠宝是搪磁蓝。洁白的天鹅羽串联成扇,缀在她似墨如蓝的发丝后,圣洁无暇。
“云飞,你怎么不夸我的天鹅羽好看?”小小孩童一开口,声音稚嫩无比。
“因为云飞找不出能比好看更美的词来夸赞毕瑄的天鹅羽了。我既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自然不能凑合夸赞。”
毕瑄笑哼一声,印有白色天鹅之印的右手臂轻抬,行了见面礼。
“羽境天鹅脉毕瑄,诚邀诸位羽童小友赴族脉圣地与宴。”
“哇,羽瑄你们要开什么宴会啊?我们鹊脉好久好久都没开宴会了!”
“我们鹰脉也是!”
“哈哈,你们鹰脉的宴会开着开着就散了,每次的闭幕都是你们鹰脉抓猎物。”
毕瑄清嗓,声音清脆,掷地有声:“是我族圣母两百年寿诞将至。”
“哇,天鹅圣母已经诞生两百年了吗?好快啊,那这么说来,城堡王后的三百寿诞也快到了欸!”
“是呀是呀,我听族中长辈说,这次王后寿诞,会举办超超超盛大的舞会,会有上古的前辈来嗷!”
“上古的前辈!我们能去吗?”
毕瑄心下不满,轻声道:“羽童小友们,你们应该在我邀请你们的时候认真听我说话。这是该有的礼貌。”
两个窃窃私语的羽童登时面红耳赤,连忙展开右翅,以手带翅,躬身遮住半边脸:“不好意思羽瑄。”
毕瑄挺直着身板,以手带翅放在自己的心脏——这在羽族表示接受他们的歉意,并原谅了他们。
插曲并没有影响毕瑄的从容。她抬手之间,一片片小巧精致的天鹅羽漂浮在各羽童面前:“天鹅脉邀请函已送达,我后续还有课程,就不和你们一起玩了,下次再见。”
羽链缠绕着孩童看着肉乎的脚踝,赤足踩上一阶云梯,美丽的天鹅羽舒展,踏风而翔。
云飞仰头看着那小小身影淹没于云海,忽而有些低落地低下头。
“羽飞,继续去玩吗?我们来比赛谁先飞到彩虹道的起点怎么样?”
云飞抬眸,黯淡的金色眼眸划过一抹笑意。她行了致歉礼,道:“不好意思,我可能需要离开一下。”
“出了什么事吗?”
“放心,只是家事。”
小伙伴们行纳歉礼,纷纷目送她的告别。
云飞展翅没入云层,急促的尾风在昭示她不甚宁静的内心。
她漫无目的地在羽境最大的海洋上方低翔。
云飞看着倒影中光泽不减的羽翼,看着那刚好触及海面、似乎在和海中人交缠的发丝。
她看着深蓝海面,不由自主想起刚才初见的毕瑄。
毕瑄比自己小了有两岁,但不论性格还是天赋,都比自己要好。毕瑄在一岁的时候就觉醒了天鹅脉,天鹅圣母看中她的天赋与外貌,亲自教导她。
如今不过三岁,毕瑄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独当一面。而她一个已经五岁的大孩子,却还因为刚觉醒而不能熟练掌握翅膀,还因为自己要担任应有的职责使命而退缩。
她似乎太糟糕了。
云飞失落地浮在海面上,翅膀似乎随着她低落的情绪而变得光泽黯淡。
风是自由的,云是自由的。生长在羽境的孩子们可以在无边无垠的苍穹穿梭飞行,轻盈的翅膀可以在碧海蓝天舒展蜷缩。
可是云飞忽而觉得身后的翅膀无比沉重。
“我讨厌自己。”
云飞喃喃道。
水钻落入平静海面,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她在哭。”
高悬的白玉宫殿内,薄纱被风吹开,两个成年男子站在落地窗前,渺小的白点在他们眼中不断扩大,一个独自垂泪的小孩映入眼帘。
荒戮独露的右眼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浑身煞气和血腥气几乎要把办公室的熏香吞没。
“阿媦一直因为没能在三岁前觉醒而耿耿于怀。如今碰到了羽瑄,更是自卑了。”
“她太弱了,玩性大,而且,她不记得自己的神职。”荒戮直言不讳,似乎丝毫不在意风举会不会介意。
风举却是颔首赞同,语气温和:“羽荒所言极是,不过若是有了一个对比对象,阿媦或许能成长。”
风举宠爱妹妹,但从不溺爱。他希望自己妹妹开心,但也要求云飞能成长。
“你还是公正的。”荒戮赞赏地点头。结果下一秒,就看见常年不出办公区的国首大人展开了令人望而生畏的翅羽,俯冲而下。
风举的声音悠悠传到他的耳边:“阿媦已经哭了五分钟了,再哭下去,眼睛就该不舒服了。”
荒戮的面瘫脸愣是憋出了一副吃了苍蝇的便秘模样:“哪个羽毛祖宗派来的宠妹魔。”
荒戮愤而展翅,只留下紫色流光在原地,人已经飞向了百米外的天空。
云飞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怯生生地擦去眼泪,不敢抬头看风举。
风举一反常态地没有收回带着威压与恐怖力量的翅膀。精瘦的脚踝攀上了繁复而绮丽的金色花纹,似天秤似眼睛。
“怎么不叫人?”
云飞有些害怕展开翅膀的风举:“阿……先生。”
头顶顷刻没了声。
风举面上倒是心平气和的模样,就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没改变。但肉眼可见的,那呼哧呼哧扇动的翅膀僵硬了几分。
他年轻两岁时,曾因为意外没办法掌控强大的神使力量,而那次失控他伤害了那时才三岁的云飞,给她留下来不小的心理阴影。
他赤足落在海面上,抬脚走到云飞身前,蹲下身,用翅膀将她包裹。
“阿媦,不是先生,是阿昆。”
云飞忽而瘪嘴,本来湿润的眼睛忽而更加湿红,成串的泪水没入风举的脖颈。
“阿昆,我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