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街,老居民楼。
一位端庄的中年妇女牵着一个胖小子走在街道,手里提着一篮子水果。
“妈妈,我们不回家吗?”
“我们先去拜访一下爸爸的朋友。”
二十分钟前。
敞亮的厨房里,女人看着已经结束的通话界面,陷入了沉思。
她三下五除二地用干净抹布擦干手上水渍,踏着碎步子,边把摘下的围裙甩在挂钩上,边走到客厅,顺手从电视柜那里抽出张白纸,拿起方桌上的笔开始记画。
嘴上还在反反复复念叨着电话里的内容。
“出差、封城监管、彩霞村、趁机逃难、蛋糕、狮子头……还有什么……”黄淑荣咬着笔头,有些焦躁。
她左思右想,待看到厨房,忽而灵光一闪:“王妈馆子!对,还有刘花姐!”
“出差却没有像以前一样报备地址,肯定不是出差。”
林无过说的话重新在黄淑荣耳边响起:“你带他去吃吧,本来我还想着今天陪他去的。”
“突然的出差、别像我一样临到头,临到头,临到……监管,监管,对,监管。”
“不是他逃难,他前几天还跪在人家门口保证还一个活人回来,肯定不是逃难……为什么是逃难,是叫我们逃难吗?”
黄淑荣圈出逃难,标了个问号。
“蛋糕,狮子头——那小子根本就不喜欢这些……哎呀哎呀,真是祸不单行。”
黄淑荣推了推鼻托,镜片下的睿智双目映照着白纸上遒劲有力的字。
“阿远。”
“我在的妈妈!”林远听到母亲的呼唤,连忙放下手中的怪谈书,趿拉着拖鞋从卧室跑出来。
“我们五分钟后出发去王妈馆子。”
“啊?爸爸不去吗?”
“乖,爸爸去出差了。我们自个儿吃去。”
“好耶!”
长宁街还是那般模样,只是上街的人少了许多。下棋说乐子的大爷大妈都没了踪影。
黄淑荣牵着林远轻轻上楼,最后停在了四楼。
指关节叩响了铁门,时针指向数字“2”。
刘婶打开门,神色仓皇地招呼人进屋里。
小小的居室,暖暖的客厅,氤氲的水汽,熟悉的宾客。
席修竹满头黑发中掺杂了几绺白发,祝松萝眼底多了乌青。陆知屿的脑袋上还缠着绷带,眼皮肿得新鲜,谢倾妍依旧是雷厉风行的装束,但疲态与担忧难以掩饰。
黄木大方桌上还摆着台电脑,上面是一颗颗沉闷的脑袋。
他们的背景或是黝黑仓库,或者野木丛林……无一例外,都是适合躲藏的地点。
“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好……”林远乖巧问号,没有多嘴一句,听话地牵着刘婶的手去小房间看书。
“大家都在啊,我可是来迟了,真是不好意思。”
祝松萝嫣然一笑,拂衣起身握住黄淑荣略微冰冷的双手,笑说道:“淑荣来的正巧。我们也都刚落座。但凡你来得早几分钟,就得被那反异小队抓了去了。”
席修竹附和着妻子的话语:“是的。林老弟和弟妹真是默契十足。”
“嗐,他那人向来不会直接挂我电话,我就寻思着,这两分钟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含义……还好,我没拖后腿。”
“都来坐吧,事不宜迟,我们尽量快些商讨对策。”
最为年长的席修竹成了主持大局的人。
“如今人类势微,这场无名火恐怕是那所谓‘暗鎏’组织的警告,也是他们铲除特情局计划的一步。”
“所谓的‘反异小队’,其成员大多是学校里选拔出的年轻精英,但也不乏实验室里出来的老前辈。”
“分局总基地现如今已经被他们控制了。机密资料老林已经派那个新来的助手与我们交接,目前资料是安全的。”
“沐国时死时,苏寻义失踪。沐家倒台,沐安宁失踪。而几天前,南岭大道一家三口车祸,我的儿子席释景也失踪了。”
“根据航尹的说法,他们三人很可能通过某种途径,去了人界之外。”
恰好孙航尹那边也调出了数据。
“我调查了三人失踪前一个月的行踪,苏寻义和沐安宁都有不同程度地接触白玖桉,而席释景接触了牧珣。”
“牧珣?”
“阿嚏!”蹲在垃圾桶边的人打了个喷嚏。
他浑身都是黑的,就连漏在外面的皮肤都是巧克力色。唯有那一双眼珠,格外明亮。
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将口罩上拉,遮住几乎要将口罩撑破的山根。长至小腿肚的大衣上别着一颗极微小的胸徽,一时让人看不出是个样式。
他站在屋檐下,没有阳光照射,脚下却多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似人形。
“我说,虚伪的大人你要吹多久冷风啊?再吹下去,你脸上的碳灰都快吹没了。”
男人右手食指戴着红玉石银戒,两根手指夹着根烟,猩红的火星像极了魇婴睁开的眼睛。
“说了多少遍了小屁孩,要叫我的名字。你这样不礼貌,姑姑竟然也不管管你。”
“虚伪的好大人才不会像你一样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魇婴在脑海中融入的杜娇记忆里,翻找出来一个恰当的词汇。它不认识这些词,但莫名的,它就是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凭什么姑姑多一个‘好’字?”
“你都叫她姑姑了,那自然比不过啦!虚伪的大人,说正事说正事!你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虚伪的好大人怎么也不管管你!”
回旋镖扎在牧珣自己身上。
“边儿去,学人精小怪物。”牧珣吐出云烟,目光落在了亮着寥寥灯光的老居民楼。
“切,要不是舍不得笨蛋娇娇和他笨蛋哥哥的家被那群疯子摧毁,我才不要听你话呢!”
牧珣却难得没有怼它,而是捻灭烟头,丢进了潮湿的垃圾箱里:“你把人丢哪去了?”
“羽境啊,那里最安全了。”魇婴神气叉腰,昂首挺胸的模样似在邀功。
“你确定?”牧珣哂笑一声,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你不会不知道,羽境是审判者最多的地方吧?你放一个普通的人类进去,是想他被整死吗?”
“可是他们是审判者!”
“学人精,我跟你讲个热知识。”牧珣蹲下来拍了拍地上作挠头状的影子,娓娓道来,“两年前,暗鎏偷渡暗袭羽境,羽境全部陷入毒瘴状态。被污染了心脏的审判者变得狂暴凶残,他们的审判能力变异,成为了屠宰的砍刀……”
“知道羽境国首吗?他因祸得福,本就恐怖的能力进一步进化——神使之力变异后,失去理智却幻化出了万轮眼的他,差点将他亲爱的妹妹绞成粒子。”
魇婴惶恐:“可是,他们被关入天境洗练了心神……”
“那是因为有封印加持。天境洗练百年起步,但异界不能缺少座天使和权天使的神使化身,权衡利弊之下,上宫宫主选择施加封印。”
“指不定哪天,封印就失效了……你现在还觉得那里安全?”
魇婴的影子动了动,急切的孩童声再次响起:“那你倒是说哪里安全?”
“华胥境人人狡黠,奈拉索域人人疯魔;衡规岛、噎鸣岛、无界岛连异界的人都不敢侵犯;五境强者聚居,气象之域难以生存……”
“人类去异界,本就不该!能得一地苟延残喘,都算倒霉人类幸运的了!”
魇婴简直要气炸了!他讨厌现在的临时搭档,名堂多、气势大……反正就是讨厌讨厌真的讨厌死了!
牧珣又想点烟了,但终究是克制住了:“上宫。上宫三分之二的人都是我们的人,掩护一个小小人类,轻而易举。”
魇婴忽而哑火。
对嗷,人类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牧珣嗤笑一声,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就抬腿走了出,“上宫看似最危险,但施虺的重心早就转移到了上宫之外——羽境,首当其冲。”
充满着暖气的小居室里,气氛异常的消沉。
“牧珣是娱乐圈那个?”席修竹有些怀疑。
“对。”孙航尹调出牧珣的身份简历,“牧珣是个孤儿,被经纪人领养后十岁进的娱乐圈,二十年戏龄。”
“看着是个文艺的。”席修竹简单评价,后又回归正传,“查得出他和释景说了什么吗?”
“监控挡住了,不过看模样是递了什么东西给席哥。”
席修竹沉默。
席释景向来不会对家里人过多隐瞒——除非涉及生命危险。
一切似乎也说得通了。
白玖桉来到人界,培养一批人,作为沟通人异的桥梁。
她步步为营。从彩霞村引入“异类”这一概念,到青致中学揭露人界的蛆虫,再到医院人体实验、实验体出逃引起全城恐慌,异类正式进入大众视野,最后是沐家倒台、谢家独大,人异矛盾彻底爆发……
所有的事情构成了一条循序渐进的进度条。
而如今,卡在半程的进度条需要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这个新的阶段,恐怕就是人异合作——毋庸置疑,从矛盾到合作,需要艰难而漫长的磨合。
而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白玖桉选择拿席释景开刀。
席修竹沉默了很久,脑海思绪万千,心情也很复杂。
他赞赏白玖桉,因其深入大局,举旗若定;他怀疑白玖桉,因其非我族类,不知其心;他不喜白玖桉,因其生命如履,翻云覆雨。
他望子成龙,却更珍爱骨肉。作为一位父亲,没有人比他更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幸福。
他接受孩子不顾劝阻,进入特情局,但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成为他们手下可有可无的棋子。
祝松萝何尝不是这般心思?她只觉得此刻胸闷气短,喉咙干涩。
她抬手安抚自己的丈夫:“或许,那丫头会有应对措施的。我们先听听淑荣带来什么消息好吗?修竹,你是父亲,更是研究员。”
你是父亲,所以可以心疼自己孩子的遭遇;但你是研究员,你必须以大局为重,顾念群众大家,而非小家一隅。
黄淑荣见状,连把大家注意力拉扯过来:“林老头给了我几个信息,但我实在琢磨不出,大家都来参谋参谋吧。”
“林老头提到了‘蛋糕’,‘狮子头’,还有封城监管和逃难。”
“虽说我通过只言片语推出他被监禁这才寻来,但我总觉得,他还有其他意思。”
“可是要真认真琢磨起来,一时间也难以想出个一二三来。没有任何线索能够供我们参考。”熊举国摸着下巴,思来想去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又是蛋糕,又是狮子头的……
咕噜咕噜……
熊举国尴尬地揉了揉肚子,赧然解释:“抱歉抱歉,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
哄堂大笑,紧张低迷的气氛一瞬缓和。熊举国也不是个扭捏性子,很快也就没搭理隐约还在咕咕作响的肚子。
“蛋糕能象征什么?吃的?”
“怎么可能,这跟我们任务有什么关系?”
“那狮子头呢?狮子吗?狮子象征王,是这个意思吗?”
“你说的有点道理,但我觉得没道理。”
大家都开始头脑风暴,你一言我一句,都想快点找出这几个词背后的深意。
一直旁观的谢倾妍倒是忽而想到了什么,丹蔻敲了敲桌面,凌人气势让人可以窥见平日日理万机的大总裁是如何在公司树立威信的。
“我有个猜想。”
陆知屿转头看,有些好奇。
“席叔叔祝阿姨的工作大多不涉及京都商行,但我常常和那边打交道,倒是对那边的大家族略有耳闻。”
“愿闻其详。”
“京都那边家族林立,有几个大家族处尊居显。那些家族为收拢势力,特制家族徽印,对跟随本家族的小家族刻上‘烙印’。”
陆知屿闻言蹙眉:“这不是跟放羊一样吗?给自己的羊打上烙印,好方便管理……”
“是这个理。而据我所知,势强的家族有七,其中有个家族的族徽正是狮子。但更具体的,我也不得而知。”
陆知屿了然:“所以,狮子头并不是指那吃的丸子,而是指豪门望族……那蛋糕呢?”
“没头绪。”
“没关系,倾妍说的已经为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一个大方向了,比我们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得好。”
“那接下来行动该怎么办?我们一直躲在外面也不是长久之计。”
席修竹当机立断:“找到牧珣,送一部分人到异界。”
席修竹说这话完全出于公正:既然白玖桉一方有让人异合作的打算,那定然不会只让一个普通人类孤身前往。
席释景,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会找你吗?”
魇婴看着脚底下小小的屋子,不由得疑惑。
牧珣席地而坐,气质天然出尘。
“人类没你想的那么蠢。”
“切,虚伪的大人不过是在为自己的同胞辩解。人类只会把聪明用在投机取巧上,才不会有虚伪的大人说的那么聪明呢!”
“嘿,你小子油盐不进,回头让姑姑管教管教你。”
“切,虚伪的人类你油盐不进,好大人都懒得管教你!要不然怎么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糟糕透顶的人界!”
“姑姑那是器重我,留着我在人界历练。”
“你可得了吧!我早就听说了,你根本就没打算继承族君之位,受不了祖辈给的压力,才跑到人界当那什么所谓的大影帝,成天就在那喜欢砖头上蹦蹦跳跳!”
“胡说。”牧珣生气了。
或许是因为魇婴的直言直语正好戳中了他心中长久隐藏的痛处,所以他羞愧、赧然甚至心虚以至于愤怒。
“你看你,脸都红成山上猴子的屁股了,还说我胡说。果然是虚伪的大人。”
魇婴它生自天地。天为父、地为母,无人教它人间百味,无人教它人情世故。所以它自有意识起,就是凭借本能在两界游荡获取食物、学会说话,更多的,它根本不懂。
“我没有……”牧珣失落垂眸,双拳紧握,青筋凸显。
他陡然生出无力感,愤怒过后的清醒,像是一盆冰冷的水泼了他全身。他冷得发抖,心脏控制不住地悸动。
他应该狡辩的。明明,他逃离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不敢承担责任。
可是,事实就是他逃避了。所以魇婴说的话他无可反驳。
辩解是虚掩,是对自己的过错的抵死不认,是对祖辈的贡献的玷污侮辱。
“人间有什么值得你留念的到底?”
“你才三十,虽然放在人界你已是壮年,可是在异界,你还是年轻人,在上古,你甚至是幼儿的存在。”
“虚伪的大人,为什么要放弃族君继位的机会?”
或许是太无聊了,又或许是杜娇的灵魂在躁动,魇婴忽而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它应该换个话题来缓和一下气氛的。
牧珣哼笑一声,戴着棕色美瞳的眼珠轻轻转动,将魇婴身形囊括其中。
他席地而坐,深吸一口气,随着长气缓缓吐出,双臂撑着上半身向后缓缓靠去。
回眸一笑,他说:“繁华盛斯衰斯,圣明生斯陨斯。”
“魇婴,你天生混沌,却心智单纯,不为恶、不嗜戮,当你真正懂得我说的这句话时,我希望你还是现在的魇婴。”
魇婴的红宝石眼睛慢慢圆润。它像一只受了惊的猫,震愣地看着天光笼罩的那个虚伪的大人。
有一瞬间,它以为是那位族君在跟自己说话。
它的嘴巴微张,汩汩黑气冒出,被它及时挡了回去。
“我才不要去懂那些文绉绉的怪文字,你不要模仿那位啦,再模仿你也不是她。”
“嘁,你以为我有那个能力模仿?”
牧珣回头,他眺望着脚下的万生众界,神色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