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拉住风举手指,缓缓抚摸袖口点缀的羽毛:“阿昆,我去了纤凝镇,我去找啡啡了,没有遇到危险。”
风举轻揉她的脑袋,语气一如既往地威严却又有不可忽视的温柔:“知道我找你来做什么吗?”
云飞没有直接开口否决,而是思索了几分钟,方才道出自己的猜想:“我最近有听说,人界大乱,上古族君出世相助,暗鎏君上疑似离境。”
“可阿昆叫我来何意,我想不透。”
“方我说你气息杂乱,你现在可有想法?”
“阿昆的意思是,纤凝镇混入了暗鎏或者是人界的生灵?”
先不说上古之人个个尊贵,就说风举曾受上古族君帮助,断不会以“杂污”来形容上古族民的气息。
风举莞尔,对睿智而娇憨的妹妹很是喜爱:“不错。不过我感知到那个气息是被他们庇护的。”
“他们?”云飞秀眉微蹙,“阿昆此意,岂不是表明来者是人类?”
“嗯。但是相隔甚远,气息微弱,我也不可明辨。”风举牵着云飞走到落地窗前,明明双目都被羽毛遮掩,可总给人一种什么都看破了的感觉。
“那阿昆让我来,是想让我去与那个人类接触吗?”云飞不明白,自己尚未成长,以阿昆的性子定然不会做出此等下下策。
风举俯身将方及膝盖的孩童抱起,云飞第一次将美丽的云端尽收眼底:“世界马上就会迭代,当我们这些人退场,你将会成为羽境的顶梁柱。”
“阿昆是感知到什么了吗?”
云飞感到压抑。她不喜欢这这种气氛,她讨厌束缚与既定轨道。
她不喜欢阿昆被规则束缚,也不想自己在未来和阿昆一样,永远被囚禁在这方高楼大厦,不见外面的风光。
她知道阿昆看得见,可终究和普通羽民不一样。
风举哪里能不知道自家阿媦的性子。他单手抱着泫然欲泣的云飞,指腹擦过那粉红氤氲的眼尾,最后停在了她的耳侧。
“使命可抗,宿命禁违。”风举垂手与其抵额相诉,“谁人不想要自由?阿媦,我可以带你去见四位族君,你问问他们谁不曾向往自由,但他们生来宿命如此,责任既定,无可反驳。”
云飞埋在风举颈肩处,瓮声瓮气发问:“可是话本不都说‘命由己不由天’吗?为何到了我们这里,便是宿命禁违?”
“天降大任,身负其责。阿媦,我们没有活在话本里,寻常乐子看看就罢。”
云飞不再多言,她趴在风举肩颈,无声垂泪。
他们是天的孩子,生来便是自由的象征。可他们是天的孩子,生来负有超于他人的宿命与责任。
上宫巡查所。
深紫的窗帘掩盖了穿着制服的窈窕身姿,独一无二的迷人的烟香,与壁画暧昧缱绻片刻,方才不舍随风远去。
深红的丰唇亲吻着白烟,妩媚却冷漠的声音自她唇缝流出:“前几日人异结界松动的原因找到了吗?”
副队站着奢丽的水晶灯下,面色一如既往地冷峻:“是混沌之力留下的痕迹,并且不止一处。”
“我们怀疑是魇婴又出来活动了,已经派人去抓捕了。”
“抓捕魇婴?”师梦微回首,笑睨他,“或许你知道,我们前面几次抓捕魇婴的行动都失败了吗?”
“失败几次说明我们策略有误。可很明显,魇婴自人间回来后有了弱点,而这个弱点已经出现在了我们触手可及的地方。”
副队坚毅的眼神,藏着饕餮般的贪婪。
师梦微斜倚窗台,摸着冰凉理石,锃光瓦亮的台面倒映着她冷媚双目。
“你知道族君出现在人界为的是什么吗?”
“为了利用人类抵御暗鎏。”副队抬眸,不甘示弱地回视师梦微,“一切都不妨碍我们继续捉拿魇婴。”
“你着魔了。”师梦微朝他吐了一口烟,双眼含着凌厉杀意,“之前捉拿魇婴的原因是天生混沌体骤然出世,我们必须防备。但魇婴在人界待了三年,没有闹出一件祸事,这足以证明它的良善因子多于邪恶因子。”
“天生混沌何来良善一说?队长,你才是真正着魔的人。我会派人继续追踪那个弱点下落的。”说罢,他准备离开。
师梦微气场骤压,她顺着烟杆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中高跟的白色长靴掷地有声:“你在忤逆我。”
“我只是在执行命令。”副队侧身回复,却并没有看着师梦微。
“旭荣,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旭荣身子一顿,眼中闪过纠结与怅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也含着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我记得。”
旭荣说完,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浮雕大门关闭,掩没了短靴踩地的声音,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情。
师梦微自顾自地吸烟,阴影遮掩了她半边眉骨。粉紫色的鲜艳发丝,随着她的心情一同坠落黑暗。
良久,走廊的灯光推开了久闭的理石大门,沉稳的脚步声点亮了宫室盏盏明灯。
披着丝绒复古深蓝斗篷的男士高束一头墨紫色长发,温煦眉目此刻带着深深的担忧。
他的发顶戴着一顶白金皇冠,冠顶吊缀着一颗紫黑色晶石,刚巧落在他的眉心。
“姐姐。”在外人人敬仰的上宫宫主,此刻恭恭敬敬地对着他的手下微致敬礼。
“阿湛。”师梦微调整情绪,满含笑意地走近他,抬手想像以前一样揉他头发。待触及那冰凉的象征权贵的皇冠,她指尖微顿,准备收手。
未料外人眼中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主动摘下皇冠,低下头颅,牵住那准备收回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
“姐姐,我说过的,在外我是主,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你的亲弟弟。”
师行湛坐了这王位近八年,已经被权力熏了彻底,可偏生那双眼睛,仍旧澈亮得可怕。
师梦微忍俊不禁,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发,见其乱了几分,又温柔地替他捋顺。
“好弟弟,我就知道你最乖。”
师行湛牵着她落座,躬身替她倒了茶水,方才落座讲话。
“姐姐方才神情似乎有些失控。”姐弟二人自离家起便相依为命,所以二人之间向来无话不谈,也不讲究避讳,“我听侍从说,旭荣刚离开。可是他惹了姐姐不开心?”
看他那不开心的模样,似乎只要师梦微点头,他就会提着刀去找旭荣讨债。
师梦微颔首:“确实是他让我不开心了。阿湛,你还记得我们初来上宫的处境吗?”
“我永远不会忘记。”
人间诡谲风云。
一场受害者的自述平息了旁观者的怒火,让一个新生的组织能于丛生祸事中得以夹缝求生。
可惜祸不单行。
在南岭大道发生的车祸,因为地理位置特殊,再度引起了人们的关注。
当人们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要一探究竟时,诡异的紫火从山头蔓延,无数傀儡花浴火重生。
硕大的花骨朵挣脱了赖以生存的藤蔓,如巨石从山顶滚落。它们被山石割裂分成数块,仿造细胞分裂的过程,不断增多着团体的数量。
车辆被砸毁,宛如眼泪的玻璃碎片砸在了花底下失了气息的人身上。
汩汩红流顺着紫黑的大火一路蔓延,穿过大道,淌过山体,从乡道到国道,从村庄到城镇,这场诡异的紫火烧遍了整个榆城,举国震惊。
林无过已是焦头烂额。他认为自己前个月应该跟着老婆去庙里拜拜,再不济,应该多买几条锦鲤摆在办公室里。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丧心病狂的异事件。
新助理正口干舌燥地汇报着最新事件,源源不断的警报声响彻整座大楼,医疗大楼成为了别家医院临时征用的手术场所,来自上级、各家媒体以及公民的电话让接线员恨不得变成八爪鱼。
没有人会预料到这场火。
没有人会关注到角落里被烧毁的尸体。
水柱冲天,浓烟弥漫。
“妈妈,妈妈你在哪?”
“你们这些人都在搞什么?这是火吗?这是火吗!”
“特情局呢,特情局不是负责这些的吗?他们人哪去了!”
“天杀的异人类啊!天杀的特情局啊!”
“我爸还在里面,他一个老人家还在里面,你们救救他啊!”
“不是说特情局有异人类帮忙吗?那女生不是说被异人类救了吗?那人呢?你要那人来救我们,我跪下喊那人祖宗行了吧?”
熊举国的左腿在商场中被炸伤,现在还微跛。一群失控的人将他围得水泄不通,只为讨个说法。
他一向不善言辞,更别说这种情况。
安抚是徒劳,沉默是催化剂。
周提剥开人群挡在熊举国身前,汗水流进了她的眼睛:“各位,麻烦各位听从指挥前往避难所!目前人流量过大,我们不好施展救援!”
车厢里,孙航尹眉头皱成一团。因为长时间操作,他的一双手臂在微微颤抖。
手中抱着画册的二人一个闭目冥思,一个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
“靠!”孙航尹看着满屏警告,没忍住骂了一声。
火无法熄灭。
“花。”陆知野忽而出声。
“什么?”孙航尹其实已经没有了精力,但仍和陆知野那个问题小孩搭了话。
“花,山。”陆知野拿出笔开始写写画画。因为长期不和人交流,他的语言表达已经算不得正常,“我看见,骨头,血,席哥。”
骤然得到消失的人的消息,无论是车上还是指挥处的人,都喜出望外。
“小航,问清楚。”林无过眼角有着血丝。
孙航尹当然不用林无过来告诉他:“小野,你看到席哥了?在什么地方,可以告诉我们吗?”
陆知野摇了摇头,握着笔的手指绞在一起:“黑,吵。山,消失。”
花和山?
有花的山多了去了,但是能起标志性的,又能和他们联系到一起的……
孙航尹灵光一现:“林局,彩霞村。”
彩霞村?
难道,灾厄的源头会在彩霞村?
“可是,‘黑和吵’又是什么意思?”郝临池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无解。
“可能是被关进了一间隐蔽的房屋。”孙航尹说道,“还活着就能找到,我先给席叔和祝姨报个信。”
“你那么确定吗?万一有误差呢?”
孙航尹冷静下来,激动带来的急促呼吸逐渐平息。他是急昏了头,全然就相信了陆知野的话。
可是……上一秒还在的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但等不及孙航尹继续琢磨,地图上突然出现的大量红点让他再一次手忙脚乱。
“什么鬼,哪里冒出的异生命?”
“怎么了?”林无过那边传来的声音似乎有些嘈杂。
“林局,现在异生命在整个城市形成了包围圈。”
林无过无言。他覆盖在桌面上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是害怕,也是愤怒。
他哆嗦着用座机拨打了一个号码,可是忙音之后,无人回应。
新助理站在他的身边,替他挡住了窗户外刺眼的红灯。
“林局!上次被挡回去的反异小队又来了,这次,领导也在。”
不知是谁行动太过匆忙,带翻了桌面的花瓶。
林无过当机立断,拨通全线:“所有外勤的人员,在没接到我的命令之前,不得返回!”
“喂?喂?林局!”听到忙音,孙航尹摔了耳麦,却又听见新的线路拨了进来。
熊举国特色的大嗓门此刻压低了声音,在孙航尹耳边响起:“他爹爹的,沐国时之前不是成了个什么反异小队吗?现在正式被批准立了。祖宗的,这一看就是算计好的,趁着大乱的时候搞事。”
“靠,那他们现在包了本局?我们在外面躲着也不算个事。”
耳麦里隐约传来一批人维护秩序的声音。当然,也不乏哭喊的。
“他们没有我们的直接领导权,说话暂时不顶用。基地的一时半会估计是要被控制的,我们在外面的趁着上头没有拨调令,赶紧地把那背后的人能揪多少揪多少。”
“不是说总局局长也是个大人物吗?这时候都没反应吗?”
一直沉默郝临池忽而出声,目光炯炯地盯着车窗外的人流:“白姐不是因为舆论离了人界。她不至于因为陆知屿几句伤人的话负气离开”
“她主动挑起了争端,把敌人布局缜密的阴谋搅了个天翻地覆,却又在沐家倒台、地下市场浮现的情况下离开,可能就是希望敌人仗着我们没有人支援,逐个暴露。”
“我们之前一直没听说过异界,可‘异界’或者说‘异人类’这两个词最近变得特别的频繁,连外头的小孩都能喊上几次……”
郝临池降下车窗,消音手枪对准了垃圾场后面蜷缩的人:“所谓暗鎏,不仅仅是异界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人异两界长久不相往来,若要合作,猜忌对立少不了。”
“白姐的目的,估计就是将异界引入人们的视野,让人们慢慢接受异人类。”
“她要告诉人类,异人类可以是救世主,也可能是厄难本身。生机与死亡,我们要自己辨别。”
子弹射出,人应声倒地,深蓝的血液顺着盲道流入马路,在紫黑的火焰中慢慢消散。
“好眼力。”孙航尹拍了拍他肩膀,随即话锋一转,“可这样真行吗?”
郝临池关上车窗,一向木讷胆小的他一夜成长了起来。
“这是必经的。席哥是在彩霞村消失的,他如果还在人界,我们不可能找不到。”郝临池摸了摸耳垂上的那只已经没了生息的普通火蝴蝶,眼神坚毅地看向孙航尹,“他可能去了异界。”
“哈?你在开玩笑吧?”
孙航尹都没来得及说什么,熊举国已经切到郝临池的线路。
郝临池龇牙揉了揉耳朵,忙道:“队长队长,你吵着我耳朵了——我没开玩笑,我们之前不是都测试过了吗,知野他可以预见,也可以感知现在。”
“他既然说感知到了‘黑和吵’,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两界之间存在所谓的‘时空壁垒’,或者说以知野的能力,根本没办法探知人界之外的他界?”
一语令人醍醐灌顶。
暴躁的敲击声在静谧的车厢响着,撕心裂肺的哭责声在车外响着,令人心悸的警笛声在远处响着。
“本局基地已经被控制了。林局站稳脚跟没有定数,但是暗鎏的威胁已迫在眉睫。”
“群众现在对我们很反感,但不代表他们不反感‘反异小队’。”
郝临池虔诚地摸着耳朵上的红蝶,沉稳道:“他们需要的是能够救他们的人。谁救了我们的家,谁将被感恩戴德——反异小队是沐国时的残党,或者说是第二个沐家的手下……”
熊举国气喘吁吁地站在了车窗外:“所以就算他们救得了一时也救不了一世,时间能够证明谁对谁错。”
“没错!所以,我们要趁着他们都关注着基地、都在想着如何巩固地位的时候,找到拯救现在这个残局的方法。”
“可是毋庸置疑,方法的根源在异界。我们,又怎么和那样一个神秘的世界接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