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茶馆晨气浓郁,喷香的饭菜摆在不大的方木桌上,令狐垂涎三尺。
方桌前,主人家伸出手指精准地抵住白灵狐鬼鬼祟祟地凑近的脑袋,含笑打趣:“馋狐,莫乱了人家的践行宴,不知羞。”
灵狐甩了甩粗大的尾巴,不屑地斜睨葭思,卖着雅步坐到了人家对面,似是势不两立。
不多时,穿着汉衣冠的沐安宁——或者叫她鹤枝——走到了木桌前,俯身抱起闹脾气的高傲狐狸:“引岁,怎么又生气了?”
引岁是白狐的名字,取自“引日成岁”。
“这狐狸馋嘴,想夺你所好,我不过劝阻一二句,就给我闹脾气。”葭思抬肘轻啜一口温热茶水,冷冷嗤笑一声,“脾性见长。”
引岁在美人怀抱待着舒舒服服,懒得和那闷骚男人较劲。
鹤枝好笑地看着他,打趣道:“那不是你惯的?”
“冤枉啊阿枝,分明是你宠着那狐狸,不然它哪来的胆子?”
鹤枝莞尔未言,只是含情脉脉地垂眸抚摸着引岁柔滑的毛皮:“我要离开了,你可不要闹脾气。”
这句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一人一狐都看着她。但鹤枝并未多言,她安静地和一人一狐吃饭,随后在那一人一狐的瞩目下离去。
她踏出奈何茶馆的一瞬,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向那个屹立不动的“雕像”,无声道别。翻飞的蓝色衣袂像是朵朵清莲,惹人爱叹。
直到片叶孤舟消失在彼岸河的尽头,葭思才缓缓开口:
“奈何缘何,何缘何得……后会有期,阿枝。”
孤舟佳人迎风独立,侧目再无情:“葭思,谢谢。”
可惜山高路远,二人情诉皆未达有情人耳边。
沐安宁坐在孤舟中间,心事重重地看着缓慢经过自己的阴森岸景。
葭思先生跟她说,暗鎏在彼岸河南边,和传闻中的上古一族南北对立。取得奈何茶馆馆主认可后,顺着彼岸河下流,便可在一个月之内顺利到达暗鎏。
之所以是一个月,是因为暗鎏群魔环伺,更有令人闻风丧胆的万魔窟和吃人的沼泽挡在大门之前。一旦有风吹草动,魔种苏醒,泽地躁动,非有大战不可过。
沐安宁很忐忑,她看着那千奇百怪的枝藤草木,还有丛林中灿若翡翠的绿光,只觉毛骨悚然。
她低头看着干净的右手,无比希望那人给自己的印记,能够在此刻出来安慰自己。
可惜她的心愿并未得到满足,偌大的陌生天地,只剩她自己。
秋风扶夏荷,冬雪饰春物。层层帷幔穿过檀木镂雕,遮住了亭台四方。清清荷塘莲叶田田,锦鲤越叶戏游。
柳随风身穿圆袍襕衫,外披斗篷,阔步走到水榭与长廊衔接之处,站于萱草花阶前,俯身作揖:“随风给姝娘请安。”
水榭上首,女子钿入青丝成单螺,身着团花纹织大袖披衫,里搭宝相花纹裙,外套淡青色麒麟团花翻领披袄。纤纤玉指交拢披袄,浅粉指腹若塘中荷瓣。
“随风近来如何?”
“谢姝娘关心,随风一切安好。”柳随风得了赐座,起袍而坐,“今日风寒,姝娘何来兴致赏花了?”
“自觉无聊,便来看看。”姝娘子将一杯醇香浓厚的酒递与对方,“随风不若饮杯酒,暖暖身。这壶酒,舒卷可是挂念得紧。”
柳随风爽朗大笑,眉眼红印银光流转:“随风有幸沾了雲姑的光,回头定然好生感谢。”
“那你可得多备些好礼。”姝娘子朱唇染上笑意,啜饮浓酒,出声询问,“随风忽而拜访,可有他事?”
“自是有的。姝娘前段日子让我多看着人间,今日还真叫我发现了不对劲。”柳随风道,“我察觉到了类似暗鎏的能力出现在了一个人类身上,同一时间,您招待的贵客魇婴出走。”
“去人间了?”
“是。魇婴忽而去人界,不惜被上宫那边发现,想来是遇上了大事。因此,我特来寻姝娘,欲知您有无指示。”
锦鲤自姝娘子左眸跃入右眸,带起水眸潋滟波光。
“任它去吧。我交予你另一件事。”
“姝娘请说。”
那双出尘瑞凤眸笑意难掩:“过些日子,异界有场隆重的宴会,我们也收到了请帖。随风雅人深致,做我上古门面绰绰有余。”
柳随风微微怔愣,一时惶恐:“姝娘,随风才浅,何能参与那宴会?”
“你只需出场赏他个脸面即可。其他时候,没人敢打扰你。”她墨色的瞳眸直直地看向柳随风,只一眼便让那人镇静下来。
柳随风明白了姝娘子话外之意,当即告别,准备启程。
水榭中,佳人看着清澈酒液,起身走到水榭红栏前,不知在想什么。
云海汪洋裹挟异世界的瑰丽天地,奇禽异兽穿梭科幻与虚实之间,飞屋羽人铺设彩虹幕布,白鸥圣鸽盘旋聚集于世界中心能源柱,被护拥的世界中心的四君雕塑栩栩如生。
咖啡馆的风铃响动,全落地玻璃上忽而多出一张脸。
一个长着翅膀的幼孩似乎“刹车失灵”,撞到了玻璃。
巨大的撞击声惹得咖啡店里交谈甚欢的奇人异士纷纷侧目,继而忍俊不禁。
“哈哈哈哈哈,那个长翅膀的羽童又撞墙了……”
“这一个月都十几二十来回了,要我说这翅膀长了不如不长哈哈哈……”
不见伤势的羽童推开玻璃,将自己的脸蛋撕下来,随即她迈着短小的双腿走到了大门前,与体型悬殊的大翅膀轻轻扇动,便在一众嘲笑她的人脚下掀起了飓风,吹得整个咖啡馆不得安宁。
咖啡色的老板娘穿着鱼长裙走了出来,摇曳生姿间浓郁的咖啡香传了出来:“哎呀呀,小羽童云飞乖乖,怎么有空来光临奴家小店了?”
“啡啡,你的客人太没礼貌了!”羽童云飞怒气冲冲地指着那群东倒西歪的人,“今天是小小的警告,要是你们再嘲笑我,我就让我哥哥来教训你们!”
羽童云飞的哥哥风举,那个最厉害的成年羽人,人人闻之色变。
老板娘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姣好的面容僵硬了两分,红唇好半晌才吐出字来。
“诶呦呦,云飞乖乖莫生气,大家也是看你可爱,逗趣你。这样,你今儿个教训了他们,就放过他们吧,大家天天见面,闹太僵了风举先生也不好做不是?”
“哼,我年纪小,但我看得出来,你们就是嘲笑我翅膀生得晚,嫉妒我翅膀生得比人大,挖苦我年纪小驾驭不了翅膀,觊觎我的翅膀想要拿去黑市!”
羽童是羽族幼崽的称呼。
羽族隶属飞行异能一脉,绝大多数的纯种血脉羽人都会在三岁之前觉醒属于自己的属性和翅膀。
而在三岁之前没有成功觉醒的,即使羽族不会采取任何流放一类的措施,但外族人却会拿他们当笑柄。
羽族一脉的最高手,名叫风举,现任飞行异能一脉的首长。
而异世界一个异能大脉相当于一个国度,所以外族人大家一般称首长为“风举国首”或“风举先生”。
谁人都知叱咤风云的风举先生有一个没能觉醒的废物妹妹。不过出乎意料的,云飞在五岁的时候觉醒了和他哥哥接近的天使属性。
“哎呀,都怪他们不好。”老板娘指甲一抬,咖啡将那一圈人包裹起来,“我让他们沉沦梦魇。小云飞满意吗?”
云飞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见状不再多言,懂事地换了话题:“啡啡,我要一杯咖啡,要跟昨天不一样的。”
热闹看够了,繁华的街道又喧嚣起来。飞碟极速驶过,留下美轮美奂的拖尾。
身后粗长的豹尾甩了甩,兽人龇牙咧嘴地弹跳上屋顶,鼻尖循着味定了方位,瞬间冲了出去,只留下被掀翻的砖瓦。
房屋里走出一个浑身毛的女人,棕黑的毛皮下是不可忽视的肌肉:“豹阿弟你要死啊!赶紧给我滚回来把砖盖好,不然我现在把你窝掀了!”
吼声之嘹亮,震得整个小镇抖三抖。
一道残影出现在屋顶片刻又顷刻消失,徒留一道沙哑的声音:“熊老妈你也太暴躁了,小心熊老叔找隔壁镇的花姨。”
刚凑完热闹回来的熊老叔余欢拿着蜂蜜果饮的手一顿,对上自家婆娘凶悍的目光,赶忙解释:“什么阿花阿草,我心里只有你啊我的翠翠!”
短促的熊嚎为安谧的小镇添了更多风采。
黑暗的角落里,两双气质截然不同的眼睛看着光明中发生的一切。
“你看,他们也不过是普通的人罢了。”扮相邋遢的乞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拐杖。
脸上抹了泥巴,浑身脏兮兮的看不清面貌的男人抿唇,那一双棕眸里似愧似羞,似羡似思。
他似乎受了重伤,脖子和四肢都有明显的伤痕。
“虽然我跟你说异人类不仇视人类,但是也不是所有异人类都能接受人类的——尤其是一些位高权重的异族。所以,你最好有能隐藏信息的信物。”
“有信物就能瞒天过海吗?”声音沙哑的男人蜷缩的指骨微微舒张。
“当然不能。你还是太年轻了。”老乞丐笑了笑,双眼好似透过了乱糟糟的头发看破了男人的内心,“这样和你说吧,你一出现别人就知道你是人类。”
“但如果你拥有异人类的信物,那么异人类的气息会掩护你,这会让其他人掂量掂量再对你动手。”
“如果你拥有的信物来自高阶甚至普通异人类难以触及的阶层,那么对他们来说,你是被上层人庇护的,他们不敢动你——即使你是人类。”
“如果信物等级不够高,又碰上同阶级甚至更高阶级的异族——比如国首那样的存在,那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老乞丐可以说是知无不言,将如何利用这一信物讲得透透的了。
老乞丐高深莫测地沉吟片刻,俄尔将脑袋凑近,好奇地左右打量这个三天前莫名其妙闯进自己老窝的泥巴人:“喂,我说泥巴小子,我嘴皮子都秃噜干了,我还没问你有没有信物呢。”
男人指尖微蜷,无言数秒忽而勾起唇角:“老前辈,您不是一开始就看出我是人类了吗?”
“嘿——你小子脑袋倒是机灵,我还以为你是个傻的,不然怎么被丢到这地方来了。”
男人沉默地没有说话。
“切,算了算了,我跟你说一下这里的基本情况,你再在我这待下去,我都要被你身上的异人类气息压死了!”
男人眼睫微颤,若有所思地看着正不知道嘟囔什么的老乞丐。
只见对方在看着破破烂烂的衣服里面掏出了一卷牛皮纸甩给他。
“你现在呢,是在一个大巧克力的一丢丢巧克力屑里面。”
“这个小镇叫纤凝镇,隶属飞国羽境。说是镇,其实是羽境的中心发展地带。看到刚刚那个孩子了吗?她就是羽境正儿八经的居民,年龄小的呢,你喊羽童就行。”
“要是碰上成人,你就喊羽生,再老一点的,叫羽尊。有权的呢,那就另叫咯。”
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耐心?男人很是不解。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惑,老者捋了捋打结的发丝,说:“老头子我早年也是风光过的。我云游四海,阅尽八荒,唯独对人间那几两风光念念不忘。”
“可惜啊……人异的通道关闭了,我们这些小喽喽哦,一辈子都别想出去咯。”
“为什么会关闭?”
“战争——人异两界爆发过世纪战争……”似乎不愿再回想,老者烦躁地挥了挥手,不过多作解释,“不说了不说了,有些东西啊,还是你自己去探索的好。”
男人抿唇,炯炯目光落在老者身上:“您这么相信我能成功吗?”
老乞丐朗声大笑,拍着膝盖擦掉眼泪:“如果你真的是被陷害到这里的人类,我肯定不信你。”
“那个小孩要离开了。”老乞丐抬指指着咖啡店门前,让老板娘都恭敬相送的小孩子。
咖啡店。
肆意生长的藤蔓翘起细细的蔓尖,戳了戳小孩看着孱弱的身子。
“嘿,小藤蔓,你又长大了。”云飞亲昵地抚摸着藤蔓,“你会开花吗?跟灼春镇一样漂亮的花。”
藤蔓缠住她的脸颊,似是在她耳畔低语。
小云飞叹息一声,浅绿的眼瞳满是遗憾:“哎,我好想去灼春镇啊,可是哥哥说那边有点乱,不准我去。”
藤蔓忽而松开云飞的脸颊,蔓身卷曲着,缩回了墙角。
巨大的阴影将小半个纤凝镇吞没。
翅膀掀起的飓风将各家墙门上装点的花悉数吹落,人们仰望着天空神色各异
云飞抬眼看去,入目是尾羽染紫的翅膀。硕大的翅膀宽长而偏圆,根根狭长的羽毛重叠,看着厚重而浓密。
来人卷发刚好过耳,卷曲的发尾回钩遮住了他的左瞳,独露在外的右眼瞳泛着浅浅的紫光,犀利而狠戾。
“荒戮!”云飞大喜过望,蹦蹦跳跳地向空中睥睨的人招手,“荒戮,荒戮,你又进阶啦!”
身过两米的男儿顶天立地,宽硕的翅膀慢慢收回,化为流光流向他的右眼角,留下紫色的翅膀纹印。
荒戮,羽境的强者,嗜杀喜战,常年活动在“黄金甲”——一个强者任意厮杀的战场。
“云飞。”荒戮在瘦小的羽童身前蹲下,即使不用任何尊称,依旧让所有人感觉到了他最高的敬意。
“荒戮,你怎么会来这里呀?”云飞仰起头,浅色的发丝在风中玩得开心肆意,甚至攀上了荒戮黢黑的脸庞。
荒戮伸手替她将顽劣的头发顺在脑后,手法熟练地替她挽辫。辫尾落地,荒戮抬手掐住藤蔓上仅剩的一朵没被翅风殃及的花,轻柔地插入如和煦春光的发丝。
“先生让我接你回去。”
“荒戮,羽境出事了吗?”云飞思忖片刻,任由荒戮将她抱入怀中,在感受到耳畔的风声时,她方才开口询问。
荒戮穿过云层,瞥了眼云层布置彩虹道的羽民,而后道:“等彩虹道布置好了,你可以去那里练习如何利用翅膀飞行。”
“好的,等我学会用翅膀了,你会告诉我吗?”云飞在温暖的怀抱中仰头,尽管目光只能触及男人的下颚。
荒戮扫了眼地上的“蚂蚁”,说道:“我带你去找先生,先生会亲自告诉你的。”
巍巍高楼矗立于柔软的云层之上,洁白无瑕的大理石几乎要与天云融为一体,天桥羞若娇女,以云遮面,又探看来客。
檐铃无风自动,天使浮雕大门在感应到了来人后,自动开合。
收翅,荒戮赤足悬浮于云端之上,放下云飞,随着她步入繁华后的庄严。
巨大的落地窗前,金发披垂的男子坐在长桌前,圣洁的羽毛几乎遮盖了他一整个上半张脸,让他本就清凌的气质更显遗世独立。
“阿媦,羽荒。”
在异界,每个异人类的名字都是族中权威按照他们的性格或异能属性所取。非亲戚关系的同辈族民有时会以族类和单字合称一人,以表亲近友好。
“阿昆日安。”
“先生日安。”
荒戮说完,便主动退了下去。他身上燃烧着熊熊的战意,难以掩盖。
“呀,荒戮又要去‘黄金甲’了,阿昆难得耽误荒戮的时间,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云飞疑惑上前,主动走到风举面前。
她知道即使自家哥哥用羽毛遮挡了眼睛,他仍然能够看到羽毛外的一切。但是她总会下意识地体贴地主动贴上去。
“阿媦去了哪里?”察觉到气息的杂污,风举嘴唇抿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