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妈妈,那里有一只好漂亮的蝴蝶呀!”
正是最可爱年纪的小女孩顶着冲天小辫将脑袋趴在车窗上,亮晶晶的葡萄大眼里装了两只色彩绚烂的蝴蝶。
那两只蝴蝶色泽绚丽,华丽的翅膀似涂抹了一层高光,折射着阳光。
“那两只蝴蝶好像穿了镜子衣服呀,有点闪到宝宝的眼睛了妈妈……”
慈祥的母亲被女儿的发言逗乐,手轻轻揉搓小孩肉乎乎的脸蛋:“那宝宝的眼睛有没有受伤啊?要不要妈妈亲亲?”
“要呀要呀,妈妈亲亲……”
小孩扑进母亲柔软的怀抱,正欲闭眼,却看见了母亲肩膀上停留的可人之物。
“呀!镜子蝴蝶来找妈妈玩啦!”
三月气温骤降,一场不该属于本季节的大雪侵袭了山野城市。
中心医院忽而变得嘈杂。车轱辘滚动的声音碾压着每一个人的心跳。
三辆推车陆续被推往手术室,血糊糊的模样吓到了不少人。
“那是怎么了?”
“不知道,出车祸了吗?那小孩看着年纪很小哦……”
此时,刚走出电梯的席释景和这批医护人员擦肩而过。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心声,一条新闻被推送到了热搜。
“14时20分,南岭大道发生一起车祸。一辆私家车辆因不明原因撞击山体,致使车辆翻毁,车中三名乘客两名重伤,一名当场死亡……”
南岭大道?
短短四个字深深刺激着席释景的神经——山顶燃烧的烈火似乎蔓延到了他的心头,焦灼的气息紧紧包裹住了他。
彩霞村的幕幕光景浮现心头。
席释景只手紧握手机,棕瞳荧光闪烁不停,无声的字幕似乎在安慰他这只是一起平常却悲哀的事故。
“不明原因……不明原因……”
像是魔怔了一般,席释景靠着白色的墙壁,愣神看着昏暗的过道,喃喃自语。
那场朦胧的大火,烧去了孙莲的身躯,也洗涤了整个彩霞村。
当特情队返回现场时,只剩下孙庄年的尸体。而绝大多数“村民”都化成了黑烟或者粉尘消逝,唯几的活人是那几个小孩子,目前被送至福利院看养。
一通电话打断了席释景的思考。
“小席,彩霞村那边你再去看看,我估摸着那边还有点问题。”
“好。”林无过的指令正合席释景心意,是以他毫不犹豫地应答下来。
不过,林无过似乎并不只有一件事要强调:“网上的舆论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们应该也是笃定我们不会回应才敢这么放肆。”
其实特情局不是没有还手之力。他们手中已然有了那三位女生欺凌他人的证据。
一旦这些证据放在媒体上,那所有的舆论风向都将倒戈。
可问题就在于那些视频——被害者的入镜、镜头里的难堪,甚至关乎生人死者的自尊……无论如何,那都太残忍了。
席释景站在风吹过的街角,感受着那狭空下的气流,只觉遍体生寒:“或许计划也可以稍微改变一下,我来承担包庇的责任,让大众得到一个所谓的解释。反正我还有退路。”
“不会只有这一个方法的……”
“我们等不及了,林叔。”席释景看见出租车上跑下来的白发人,目睹了他们跪哭着求着医生的模样,“彩霞村可能还有残留的异种,或许它们正一点点从边缘深入中心……医校商三场联合所揭露的庞大实验链,就是我们城市被腐化的证明。”
林无过无法。
白玖桉的离去对于特情局来说,相当于坚果失去了坚硬的外壳。当脆弱的果肉暴露在虎视眈眈的敌人面前,敌人只需要找准时机,就能一击毙命。
而还未完全成长起来的特情局,一旦顶不住舆论,对其忌惮的人就会趁虚而入,借着整改名义将它们拆分、重组……
届时的“特情局”由谁掌控,谁又知道?
而传闻中的那位局长,从始至终就像个局外人一样,舆论伊始至今,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一个文档弹出,“辞退声明”四个大字逐一显现。
林无过落在鼠标的食指欲落不落,却让最新推文见缝插针,成功登上最新热搜。
那是一个小有名气的自媒体账号。
博主的名字叫“风信”,他经常发一些探索类视频,以刺激的气氛和真实的内容获得大众喜爱。
现如今,断更三年的“风信”回归,发布了是一个视频,名叫“亡者的回信”。
视频一开始黑乎乎的,只能听见嘈杂的冲水声,以及尖细的说话声。声音不算大,却又很清晰——至少那些脏污下贱的词语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再后来,一个女孩出现在了镜头面前。她应该是躲在厕所里面,利用冲水装置支撑起手机,将自己的上半身装进了那不算大的屏幕。
单薄的校服外套被她亲手褪下,她挽起袖子,露出来伤痕累累的双臂。
简约的银手链搭在那快要破皮而出的腕骨之上,尽显凄丽。
“我……要感谢一位姐姐,一位来自异世的姐姐,说来你们不会相信,我被自己的同类欺凌,被你们口中的异类拯救……”
长达三十分钟的自述久久环绕在听众耳边,触目惊心的伤口、裸露的肌肤一齐展示在了众人眼前。
不知从何得来的监控视频里,三个扮相艳丽的女生无所不用其极,她们尽情地享受着那变态的快感和优越感,浑然没有那出现在大众眼前的可怜模样。
“这条视频是我最后的回礼……仅感谢帮助过我的那位异世姐姐。”
林无过虎躯一震,无语凝噎。这是他不曾拥有的线索,也是出乎意料的馈赠。
他没有想到一个小姑娘会料到这么一种情况,更没想到一个怯生生的可怜姑娘会在生前主动揭露自己的伤疤,在死后再次剖开自己。
新来的小助理正是在此时推门而入:“林局长,我们已经追踪到了IP地址,数据部说是一个叫杜鼎福的人在一个废弃的游乐场上传的视频。”
杜鼎福啊……现在是个可怜的孤儿。
“派人过去暗中保护他……”
“好的。”
“对了。”林无过看着视频上少女滚落阶梯的躯体,于心不忍地撇开双目,“把手头的所有证据全部放出去,我们不能辜负两个孩子的心意。”
云朵软绵绵地贴在母亲怀抱中,天真地观望着人间种种。
席释景驶入南岭大道,目光所及仍是初临时的荒树古村,看起来并没有大变化。
不过驶入深处,就会发现两边多了许多幼苗,迎风挺立的枝桠上正有三两晶蝶停驻。
那蝴蝶生得很是漂亮。席释景双眼能清晰地观察到那枝头闪烁细碎光芒的翅身,还有那像是在蠕动的花纹。
他只多瞧了一眼,似乎只是单纯被那艳丽的色彩所吸引。
车子驶过曾经泊过车的那棵老树下,稳稳当当停在了村门口。
村门被修缮了一遍,四个卫兵分守两列,目不斜视。
曾经还有一二人气的古村彻底沦为荒村,那条环绕整个村庄的河流也依旧浑浊不堪。
孙莲拥有着一座花房,即使人去,这座花房仍张扬着那异常旺盛的生命力。
席释景看到曾经的假象已经随着施术人的离世而消散,空大的屋室独留肃穆供台香火已断。
他凑近观察了许久,发现墙上有一片灰落得比旁边浅,像是曾有东西悬挂于这里。
素白的手套被灰尘玷污,晶莹的蝴蝶飞落在他的指尖。
席释景弹指,试图让蝴蝶飞走。
翩翩起舞的蝴蝶绕着来客飞了一圈又一圈,仿佛一个贪玩的小孩。
绚烂的光影弥散在天际。
“席队长,早上好啊。”边守的大队长看到席释景站在屋门口发呆,热切地向人打招呼。
“李队,早上好。”席释景回神回以一笑。
“你们特情局最近应该挺忙啊,你怎么跑这来了?”李队左右窥看两下,掩唇靠近席释景,“来查今早儿那车祸呐?你这么光看没用,我带你去个地方,比你在这瞎逛的好。”
李队带着席释景向着最远的山头走去,一路上嘴都没有停过:“你们消息挺灵通啊,刚出事就知道消息了。”
“你是不知道,那车开得好好的,还有个小孩嘞,可可爱爱一小只……”
“山头你来看过吗?那里长了很多花,没人敢去,我们只派了边防守着外围——就跟你们当初不敢靠近坟山,只敢在外围观察一样。”
“你还记得孙庄年吗?”
席释景当然记得。
那天他们收队,席释景和白玖桉是最后走的。
白玖桉在上车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坟山山尖。
席释景作为人类没有那么远的视觉范围,是白玖桉告诉他,孙庄年倒在了山头,死在了孙莲魂魄彻底消散之后。
那个叫大壮的孩子,被白玖桉哄着上车后,抱着兔子玩偶坐在警车后座哭,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跟开车的叔叔说对不起,说自己想爷爷了。
那么乖一个孩子——听陆知屿说,一颗奶糖就钓得住——怎么就没了家。
“孙庄年被埋在那座山头,每天都有两只乌鸦在他坟头,大概是嘴馋那腐肉……”
席释景不可察地皱眉。
“话说,那次行动死了不少人吧,听说不全是异人类杀死的……”
席释景停了下来。
他们站在了上山口,可李队后退了一步,站在了外围的边界。
凭着站位和身高优势,席释景独显气势,然而仅仅是看了几眼,便又转身继续上山:“李队消息挺灵通。”
“哈,不过是道听途说,不过看你小子这反应,传闻不算假啊。”
上山的路仍然有很多杂草,高挺的杂木耸入云霄,疯长的枝桠后,玄鸦墨羽时隐时现。
席释景隐约看到了山头的白色,似是云端坠落。
“我记得胡五那老家伙也死了,你知道是被谁杀的吗?”
“李队,你的套话技术退步了。”
“因为我本身就没想套你话。”李队仰头看着他,算不上清明的双目圈住了席释景的背影,棕色眼眸中一帧帧画面闪过,满山白花逐渐侵占了瞳眸全部,“你后悔吗?”
席释景敛眸看着被碾在脚下的寸寸杂草,内心五味杂陈。
浓墨倾倒,星钻坠落。
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死死护着怀中将睡未睡的男人,当听到枝条被踩碎的声音时,她警惕地看向声源处,却发现来的是席释景。
“席哥,救救胡叔。”
席释景面色复杂地看着二人。他藏在手心的镜子刚好能照到二人,滚烫的镜身告诉他,有人是异种。
可能是天太冷了,冷到他的嘴唇很干燥,喉咙也觉得干涩。风有些大,大得扰人,也酸眼。
他低头看着镜子中映出原貌的男人,只觉得眼睛有些痒,反反复复眨了又眨,终是浸出水意才堪堪止住了不适感。
他看着那个曾对他颇为照顾的前辈,情不自禁地像平常一样喊他:“祥云叔。”
躺着的胡祥云睁眼看着他,满目凄凉一瞬即逝。
假的吧。
他想,白玖桉或许是骗人的也说不定,眼前这人明明还是活生生的人……
握着枪柄的右手摩挲着冰凉的枪身,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席释景即使这几年经历过大大小小历练,却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用枪对着自己的同伴,用面向敌人的武器收割同胞的性命。
他不是专业的铁枪手。
手被风吹得发青,惹眼的手指被冻得颤抖。
“小席,我想家了。”胡祥云是过来人,他看得出席释景要做什么,“我不伤天害理,不违法乱纪……让叔回家吧。”
“我就想回家,看看家里那两个好多年没见的宝贝,听他们说一句‘欢迎回家’,听我乖宝儿喊我一声‘爸爸’。”
席释景愣神。或许是对方的真情,或许是他的私心,他那颗本就不够坚定下死手的心彻底动摇了。
或许,是仪器出错了呢?
或许,会有奇迹呢?
或许……
子弹没入眉心。
那个人的面容,永远地停留在了恳求的模样。
席释景错愕看向自己的手。
他没有开枪。可是空气将他的手托举起,将他的食指压了下去。
透心的冰凉和刺眼的鲜红让他忽略了对面一方的呐喊。
他的心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惊。
他也无法忘记转过身所看到的,背后那道清冷眸光中透露的冷漠与杀气。
看似脆弱白净的蛋壳里面藏着的是已经搅得稀碎而浑浊的蛋液。
“不要依赖你的眼睛。”白玖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浅浅药香钻入他鼻尖,却未曾驱散遍体寒凉。
“不要对敌人心软,在他成功打动你的那一刻,你就死了。”
席释景眨了眨眼,当时与眼前,似乎慢慢重叠。
李队咧嘴一笑,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席释景,不愿错过他的任何一个微表情:“后悔吗?从人人夸赞的翩翩公子变成一个刽子手。”
“我杀的是异种,我不后悔。”
“难道我的儿子是异种?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特情局胡编瞎造的病情来糊弄人的?就跟你们包庇异人类一样!”
山顶的风将二人的皮肉一层层剖开,直至见骨。
开得旺盛的骷髅花将席释景包围起来,丑陋而怪异的脸像是来讨债的亡灵冤魂。
一种危机感油然而生。席释景下意识将手移向后腰,却忽而想起对面这人并不是所谓的异种,是以,他的动作一如当时停了下来。
显然,对方发现了这一点。
“你看,老天爷都在帮我惩罚你这种恶人。”李队阴恻恻地看着席释景,抬起的右手中燃起紫黑色的雾团。
煞气十足的紫黑雾团像火团落在四面八方,燃起重重烈焰,直接将骷髅花化为齑粉。
一对玄鸦飞来,落在席释景肩头,他们分别衔住他的两边衣领,似乎是想拉他离开。
像是火焰燃烧的声音越来越大,紫黑的雾气缠绕住席释景的四肢与脖颈,他再一次感受到了窒息。
席释景仰头垂眸看着焦急的乌鸦,忽而不合时宜地想起“乌鸦反哺”这个词语。
乌鸦象征死亡,却也代表感恩。
如果两只乌鸦是来报恩的,那么,他们报的又是谁的恩?
李队那样一个人类,为什么又会拥有那么恐怖的力量?
一时间,席释景脑海闪过万千思绪。
“暗鎏,以欲念为能量的邪魔组织……”那次饭局上白玖桉说的话再次响起。
席释景眉头紧皱,耳边似乎响起了那许久未曾听过的声音:
“不要依赖你的眼睛。”
“不要对敌人心软,在他成功打动你的那一刻,你就死了。”
手背冰凉,似乎有人托起他的手,和他一起扣动了扳机。
子弹从李队肩膀穿过,打断了他施展异术。二人一齐落入紫色焰海。
浑身的皮肤如被针刺炭烤,疼痛难耐。
李思年仇恨地看向席释景,用最毒辣的话语诅咒着他:“席释景,你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我用我的生命,向神主祈求庇护——我诅咒你不配得到幸福。你的家人会被你牵连,你的挚友会因你而死……你将永坠泥潭,死入地狱,不得轮回!”
脖颈掐痕青紫的席释景感受到逼近的死亡,无措闭眼。那对乌鸦早已不知所踪,他现在孤身一人面对雾气的侵蚀,刚巧应了李思年的诅咒。
诅咒声落,身首灭迹。
林中鸟一瞬惊慌失措,凄凄脆亮的啼鸣穿透厚重血雾,浓郁到几乎密不透风的雾墙却顷刻间吞噬了他们的躯体。
鲜活的生命就此奏响死亡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