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挤着四颗脑袋,嗷嗷待哺的眼神让散会起身的席释景有片刻迟疑。
“大哥!听老班废话这么久,你肯定饿了吧?我知道学校对面有一家新开的小饭馆,特好吃!”
“是啊是啊,席大哥,我们带你去啊,保准你回味无穷!”
“哥,这边走,小的给你带路嘿嘿嘿……”
“喂!我说你们几个,喂!”席揽辰气得跺脚,顶着一张不好惹的表情跟着前面四个人去了那家小饭馆。
席释景先行付款,走到餐桌边嘱咐四个小孩几句,顺便拍了拍席揽辰脑袋以示安抚,随即便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前厅。
洗手间。
席释景随便进了一个隔间,回拨了电话号码。
“林局?”
“你上报的问题有初步回应了。根据本区巡警反馈,在长虹、长宁、双清、临玉等街区都有行为异常和气息异常的人员出现。目前相关人员正在进一步追踪观察。”
“好,我知道了。”
“刚才孙航尹和熊举国已经安全归队,根据行动报告来看,地下市场如今管控非常严格,不论是信号还是气息,都会引起那边人的警惕。”
林无过这话无异于在说调查地下市场的行动是异想天开。
“嘿,席小宝,你别抢我红烧肉!”
“什么你的,到我嘴里就是我的,略略略……”席揽辰一边回怼,一边给面前的碗添菜。
席释景一到餐桌边,看到的就是四个小孩为了最后一口肉争得你死我活的场景。
他无比自然且淡定地拿起被零落在一边的公筷,将肉夹到了自己碗里。
面对他们谴责的目光,席释景微微一笑:“这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白鹤亮翅,雕梁拔云。袅袅仙雾弥漫低流高峦,簇簇芬芳馥郁四海八荒。
肃穆高堂明阁,十二守护神分立大殿四方,象征光明的太阳笼罩着象征正义的天秤,尽显庄严。
一群身着白金制服的人骤然出现在空缺的座位旁,他们取下白色长披风递与侍者,而后淡然入座。
师梦微入场之时,已是候期末段。她甫一落座,一个眉心带有殿徽印记的人便出现在了半圆桌的中心。
来人长发高束,同是白金衣袍却花纹繁复冗杂,自显君子气质。
他始落座,前方的一众人便齐声道:“宫主日安。”
“诸位有礼,请坐。”
被称作宫主的男士双手交叉至于桌上,看着稚嫩的面容与他的气质相融。
“人异合作一事,时至今日,想必诸位已有结果了吧?”
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长者率先开口:“人异断交数百年,依老夫看来,就算吾界想与人族交好,可人界怎么谋划的谁说的清?”
“老夫可是听说了,就连那位幺君,都被人类当作了剔除对象。”
宫主,是上宫之主的简称。
上宫,是统管整个异界,位于异界各部落、各门派之上的管理体系。
此体系由通过各测试的最优者居统管高位,即宫主,次之者则分列四大巡查队之首。
而那位长者,则是第三大队领袖,施虺。
施虺精明的双目看向鸦雀无声的会场,对于众人的反应他似乎是早有预料。
就在宫主想要出声询问时,一直慵懒地靠着椅背的师梦微提出了疑问。
“施大长老,不知长老从何听闻幺君遇险一事?全界上下不得通往人界,我们也是临头才获得的通行许可,怎的您大长老的威风势力都长到界外去了?”
施虺抚摸胡须的手并不带停顿:“人异虽说毫无往来,但并不表示两界连一点消息都不能相通。”
“异界的消息传出去没人信,人界的可不是。要不然,异界如今的高科技从何而来?所以,我们并不是没有得到人界大消息的可能性。”
施虺说的句句属实。
人类世界开始步入工业革命后,有前去人界旅游的异能者发现了人类技术的有趣,便择了些许引进。
是以,单纯地把人异无往来和消息无法联通相对等,显得有些勉强。
“施大长老能说会道,我确实说不过。”师梦微莞尔吐烟,指甲上的紫色流光隐没于缠绕指尖的发丝,“不过,在我看来,和人类合作并非轻率行事。”
“哼,何出此言?”
“大长老,你消息都灵通到可以知道人界的消息了,不会不知道暗鎏最近有异动的消息吧?”师梦微哂笑一声,挑衅的目光落在那泰然处之的老者身上。
“上次特殊行动,我浅浅了解了人界一方城市。单单那一个城市就可以形容成暗鎏的繁衍圈,遑论人界那么多我们无法立马察觉的地方。”
“人界虽说不知我异界存在,可暗鎏知道。一旦人界沦为暗鎏的屠宰场,人异通道就会失去一方防线,到时候我们就是刀俎下的鱼肉,任人宰割。”
师梦微此话一出,场内响起了零星讨论声。
施虺:“人类对抗暗鎏充其量就是蚍蜉撼树,存或不存,于吾界于上古于暗鎏,都没有任何意义。”
“是以即使没有人界,我们仍能抵住暗鎏的防御。”
“存或不存,可不是长老一句话的事。”
师梦微双眸微眯,深紫色的眼眸映着袅袅白烟,审视的目光穿透似有若无的屏障,似要跟施虺对着干。
“四界之中,上古隐世不出不成敌友,暗鎏是恶欲之物,与我们的关系可谓不共戴天,人界日新月异,虽说不敌三界,却是维持暗鎏与异界平衡关系的寸辖制轮。”
“一旦人族覆灭,暗鎏与我们就成了一山二虎相争,不斗个头破血流,对方岂会罢休?”
“如今上古四君中,长君隐居,次君失讯,三君无踪,只有四君坐镇,偏偏此时暗鎏动乱,这何尝不是大乱兆?”
一直一言不发的宫主于此时发话:“诚如一队之言,我认为与人类合作一事行之有效,再者,三队也说了人类势弱,倘若它界真有异心,我们稍作惩治,也无可厚非。”
“无论如何,平衡枢纽不可破,威胁算计不可存。”
施虺讥诮看向宫主,繁密的胡须下略显干燥的唇微动:“宫主既要又要,可莫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三队卓尔不群、衷心不二,无论何时定能助我一臂之力。”
一朝会议,人人左右为难。
巡查三队落脚园区内,施虺坐在太师椅上听着手下人讨论。
“以宫主和师梦微大队长为首,上宫将近三分之二的人都倾向与人类合作。”
“遑论上古那边也有合作的意思,再这样下去,我们反和党大概也不用存在了。”
施虺老神在在地摸着下巴,目光描摹着墙上挂画:“如今上古是幺君坐镇,幺君与师梦微算得上忘年交,二人私下定然谋划已久。而四君素以仁爱扬名,幺君之计,长三君不会不知。”
“所以,我们如果想要打破僵局,无论如何都要从人类下手。”
“施老大,你这说来说去,不是和朝会一样?人类如今有人护着,我们如何下手?”
施虺那双如同银灰尖晶石的双眼落在了折射光辉的花瓶上,抬指间,灰色气流迸射而出,俄尔,脆弱的碎片触地成灰。
“山不就我我就山……我想,那位和我想的是一样的……”
古钟垂摆晃动,沉重的节律打翻了沙漏,一切倒置,秩序轮转。
一杯卖相精致的果茶被放在了雕花檀木桌上。
“尝尝呗,我新学的芒果生椰果茶。”
冰凉的果液顺着红润的唇缝流入未见的口腔,杯身流淌而下的水珠顺着粉红的指关节没入宽大而轻薄的袖口。
用白丝金缕勾勒出的兰花栩栩如生地展示在浅淡青色的长裙衫之上,蝴蝶玉簪于青丝之中振翅欲飞。
“味道不错。你现在有闲心做这些?”
“我又不是机器人,工作之余总有点小爱好的嘛。再说了,我必须好好珍惜一下暴风雨前的宁静,下一个好日子,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师梦微双指捏住一颗葡萄往嘴里递。
“最近异界没有异常?”
“没有——哪像人类世界,你慧眼一扫,那些个肮脏邪祟就暴露无遗了。”
白玖桉眼帘半敛,深幽目光落在窗棂驻足的那只凫徯身上。
对人类来说,那只是存在于神话中的鸟,但它在异界乃至上古,都是永恒的存在。
“不过有一个新鲜的趣事,你想不想听?”
师梦微撑着下巴,媚眼饶有兴致地看着白玖桉。
“与何有关?”
“一个天才创作者的故事。”
“想听吗?”
“想。”略带颤音的女声在此方小小天地响起。
藏蓝眼纱拂过那苍白透明的瓷玉肌肤,透着不正常血气的嘴唇微微启合。
“上古时期,有一抚琴女,生来眼盲无声。她可化古木为琴、取穹云为弦、以清风为指。传言世物之音由其弹奏而生,因而人间有了啼喊之说。”
“她的琴音曾让一只野鹤于濒危之际获得了声音,也让它成功获救。为报恩,生了灵智的野鹤寻仙访道,跟着云游仙人见了世间万万种草药,终衔得那唯一一株银海仙草,使抚琴女飞身成神。”
“神女感念野鹤衔枝之恩,遂请天赐名‘鹤枝’。”
白狐打了个哈欠,似乎对此轶闻并不感兴趣。
葭思大抵也觉得自己向陌生人分享对方名字由来的行为很滑稽。只见他说罢不待沐安宁有所反应,自己反倒先落寞嗤笑。
沐安宁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但不知为何,她仿佛透过了那层看起来极为轻薄的“枷锁”,看到了一双无神的眼睛。
“让鹤枝姑娘看笑话了。只是再闻故名,难免情动。”
沐安宁藏在袖摆中的双手紧紧搅在一起,若隐若现的青筋象征着主人家不太平静的心绪。
“葭思所言不似轶闻,反倒像是真人真事。”沐安宁屏息片刻,莞尔颔首,“话说,我来时所过一念桥,为何会有那般景象?”
“鹤枝姑娘如何知道此桥之名?”
“我也不知道……”沐安宁低下头,潋滟眸光满是凄凄切切之悲意。
“我看到桥的那一瞬,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不知是不是沐安宁的错觉,她感觉葭思的嘴角噙着笑意。
“鹤枝姑娘还记得初来乍到之时,茶馆传来的那两句话吗?”
沐安宁愕然。
那道堪称无情冷漠的声音,与眼前这个正与她言笑晏晏的男子重合。
葭思轻启白唇,接下来所言与沐安宁的记忆交叠。
“缘生缘灭,不渡忘川。”
“不过奈何,不渡忘川。前尘莫忘,来归莫忘。”
“鹤枝姑娘未经奈何相思、未历忘川彼岸,即是缘存。前尘缘未断,拾忆自有时。”
葭思抿唇抚摸着怀中柔顺毛发,冰凉的指尖轻轻覆上白狐的耳尖:“鹤枝姑娘经我此驿,想来也是天命所归……”
一支断梅自虚空幻化而出,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宽厚的掌心上。
“盛雪折枝,孤梅终垂。”
葭思忽而起身,惊醒了怀中狐。白狐轻巧落地之际,不屑地白了主人家一眼,提步离去。
那双养目的手将梅花枝放在沐安宁寒凉的掌心,相比较而言显得宽大的手虚虚包裹住那微微颤抖的手。
“姑娘,梅花自傲,没了依衬,终成泥尘。”
沐安宁出神地看着那纹饰清雅的藏蓝布料,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抚摸在男人眉骨上。那泛红的指腹落在了他的眼瞳附近。
“寒冬倾世,枝断木折,梅落成泥……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
眼前人与忆中人,何其相似,何其不似。
蓝色光泽顺着包裹住了葭思的双手。
沐安宁想,那澄澈的光泽和葭思的服饰很般配。
“你且好生休息……”葭思仓皇离去,背影徒显狼狈。
沐安宁看着那藏蓝衣角,回神敛眸看向手背逐渐显露的朱雀纹印。
她的内心陡然五味杂陈。可沐安宁思来想去,最终选择无视那些异样的情绪。
她用额头轻轻抵住手背纹印,感受着那浅浅的暖意,好似这般,那绞痛的心脏就能得到慰藉。
四界之中,唯有人界时间流速快于三界。
沐安宁在奈何茶馆待了两日,此时人界已过去两个星期。
晚霞灼烧着人间最为繁华的地带,大地咀嚼着城市无二的风光。
人们恍如流水线一样的日常,被一段突然攀上热搜的视频打断。
视频中,三个相互依偎的可怜女生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神情恐惧地看向镜头,不断哭诉着自己悲惨的遭遇。
她们甚至说自己和青致那个女生一样,都是被异人类欺负的可怜人。
她们哭诉着被无声欺负却又无能为力的过往,痛斥特情局与异人类狼狈为奸,乞求民众替她们讨要一个公道。
“我们是青致中学的高三年级学生。”
“我们举报特情局包庇异人类的罪行,对于异人类借用异能暗地打压、谋杀人类的恶行置若罔闻,并利用前校长周立德和沐家的舆论转移公众注意力。”
“而他们对于我们的举报采取不问不理的态度,甚至贿赂当地居民一起包庇外来的异人类……”
视频中断了几秒,一个痞子气质的人就出现在了视频前。
他叼着根烟,以极为不端正的态度看着屏幕。下一刻,沙哑的声音从他黄黑的牙缝间流了出来。
“我就是本地的,就长宁街那个老城区,一年前来了个长得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人,听我家老婆子说她是在特情局工作的。”
“但两个星期,突然来了一批自称反异派的人来找她谈话,欸,这人一下就人间蒸发了。你说这没鬼?”
众说纷纭之际,一个又一个以偷拍视角展开的视频登上了各媒体。
林无过看着条条观看率过百万的视频,双拳紧握:“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的节奏啊……”
“如今我们正打算公开人异合作的方案,这舆论一出,不管真真假假,群众肯定是反对的。”
小助理如实汇报,“白顾问的信息被总局保护得很好,并没有泄露。但是那位李先生目前正在接受各方媒体采访,还有那三位来自青致中学的学生,她们准备今晚开直播……”
“走了一个沐家,又来一个沐家……”林无过双手支着下巴,交叠的十指微蜷。
“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最新的异常,是上次席队长上报的疑似高智商变异人种——目前各队都在潜伏观察,暂未有其他异样。”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控制舆论和调查异类,背后之人会做什么呢?
林无过脑海中闪过了年初以来的三次大行动:彩霞村的“山神”、校医商三方勾连的生意以及沐家的倒台。
沉寂多年的罪恶,因为白玖桉的加入,而浮出水面。
当一路所向披靡的特情局丢失了最锋利的武器,那些被他们踩在脚下的恶鬼会不会卷土重来?
沉闷的敲击声在宽敞的办公室内回响,像有一颗石子,掉入了本该风平浪静的湖水,惊起了层层涟漪。
“彩霞村那边最近怎么样?”
“根据我们安排在那的巡查员反馈,没有异样,在尸傀归土后风水都变好了。”
林无过指尖一顿,印象中彩霞村一直都是贫瘠而穷困的,所以他切啥很好奇“风水”是怎么个好法:“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