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黑色牛仔外套的男生把玩着手中的钥匙,微显青涩的面容盛着不如意的情绪。
直到脚步声响起,才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穿着大翻领长风衣的男子一手提着满满当当的零食袋,一手刚从口袋拿出卡。
“小宝。”
两相对望,席释景败下阵来率先开口。
席揽辰瘪嘴撇头,没有回话。微红的眼眶和起伏的胸膛,无一不在昭示着他并不安稳的情绪。
席释景扬了扬右手的零食袋,用空闲的左手轻轻按在席揽辰的脑袋上:“小宝,我手有点累,要不先放我回家?”
“哼,谁是你家小宝?我们正在绝交!你用零食讨好我也没用!”席揽辰骂骂咧咧把零食袋抢了过来,不留痕迹地看了眼席释景略显颤抖的左手。
不看还好,这一看又给自己气着了。席揽辰狠狠冷哼一声,甩下人就大步流星地向绿荫小道走去。
席释景也没有在人气头上讨嫌,他安安静静跟在席揽辰的身后,欣悦目光落在少年背影上。
“回来路上,我看见新年期间翻修的电玩城明天营业。爸妈说你最新一次模考成绩很优秀,可以适当放松。”
走在前头怄气的少年步履稍滞,却仍然没有驻足。
“我有一个月的病假,本来想着趁着这次放假好好弥补一下过去失约留下的遗憾,可惜小宝同志与我绝……”
席释景的嘴巴被捂住了。
浅浅的卧蚕浮现在席释景的面容上。他那双如玉深眸此刻满含笑意,毫不掩饰地看着眼眸闪烁星光的席揽辰。
“才没有!”席揽辰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席释景大衣衣袖,满含希冀地仰视着他,“哥,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有时间陪我玩?”
“嗯,一言为定。”
“嗷!”席揽辰乐得一蹦三尺高,傻乎乎地抱着同区邻居的小狗一顿蹭,又将心心念念一个月的零食忘在了一边,手舞足蹈地跑回家准备找人分享。
席释景对着呆愣的邻居和小狗浅浅鞠躬以表歉意,而后提着零食袋追上了那看似神经大条的小孩。
“妈!”席揽辰三下五除二换了鞋,宛若一颗小炮弹冲进祝松萝的怀中,“我哥答应陪我去玩了哈哈哈哈哈哈!”
“爸,我的老爸,你今天看起来格外的帅!”席揽辰看见下一位幸运儿,撒欢地跑了过去。
在玄关处换鞋的席释景听着少年欢愉的声音,和自家母亲相视而笑。
“还真被你哄好了,这次是几句话?”祝松萝接过零食袋,笑着打趣着兄弟二人。
“差不多五句话。”
“欸?比上次多了三句呢,小宝脾气见长啊……”祝松萝顺手揉了揉跑过来的席揽辰,笑着调侃他。
恼羞成怒的席揽辰小跑几步抱住席释景的右臂,顶着涨红的脸向席释景撒娇:“妈!哥,你看妈妈,就知道欺负我!”
“嗯,妈夸你,妈妈坏。我嘲笑你,我好。”
笑声自四方传来。
席揽辰登时腾空,将自己那张红脸藏了起来。
席释景面不改色地拖着这个大型挂件坐到沙发上。
“早知这个家容不下我,我就躺在学校的课桌上不回来了……”席揽辰装模作样地擦拭着眼泪,靠着席释景就是不愿意离开。
“嗤,你小子还学别人撒娇,羞羞脸。”席修竹一出厨房就看到这一幕,毫不犹豫地嘲笑起了自家小儿子。光说话就算了,席修竹还伸手在脸颊划拉一下,无声嘲笑着撒娇卖乖的席揽辰。
席揽辰大受震惊,看着一向儒雅的父亲笑话自己,登时自尊心破碎。
安静片刻的客厅响起了席揽辰破防的嚎叫声:“哥!你看爸,你看他们,你快回头看看!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此话一落,哄堂大笑。
席揽辰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侧头憋笑的席释景,伤悲在察觉到抱着的手臂传来的震颤时达到了巅峰。
他哭哭啼啼地撒开席释景手臂,把自己埋进沙发里“号啕大哭”。哭几声的间隙,还不忘留个缝给自己旁窥家人的反应。
他从小就这么做,一家人都乐意哄着他陪着他玩闹。
而这种欢乐的生活一直是席家常态,是席释景从小便想守护的珍宝。
只可惜人间二两清风,吹不到异世两盏温茶。
沐安宁拘谨地坐在做工精致的木椅上,目光落在了那盏温热茶水上。
对面之人白发如雪,青簪为缀,藏蓝腾云大袖衣衬出颀长身姿,怀中白狐孤高自傲,与主人家如出一辙。
沐安宁对上白狐冷傲的双目,不由得想起二人初见。
在与白玖桉商量好了一切以后,沐安宁回到家将后续事情都交代给了近亲,随即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了白玖桉的住址。
她还没反应过来,再一眨眼便身处于一座长不可测的诡异大桥之上。她看见了后面的玉阶,也看见了身前的白骨路。
白玖桉所说的“一念桥”就是这样的吗?
沐安宁看着无风自颤的彼岸花,失神之际,伸手想要去触碰。
“别碰它们。”
男性的声音不知从何传来。
沐安宁强装镇定地顺着声源处看去,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影。但她的神智却清醒了不少。
她想起白玖桉的话,延着阴森白骨一路走下去。
古风古色的茶馆矗立在桥口。牌匾上,刻着“奈何茶馆”四字。
她深呼吸片刻,眼神坚毅地伸手想要推开那扇看起来尘封已久的大门。
“缘生缘灭,不渡忘川。”
风铃声起,陌生男音自虚空的四面八方传来。
“客者,所为何来?”
“异世陌客,想求来归之处。”沐安宁照着记忆中的话语念道。
“不过奈何,不渡忘川。前尘莫忘,来归莫忘。”随着声音的消散,一对门环凭空出现在沐安宁的面前。
大门随着她的力道打开。
拥有雪松之姿的人就抱着白狐站在楼道,与她遥相对望。
白狐的叫声唤回了沐安宁的思绪。
她看着澄澈的茶水,双拳搭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看向了对面之人。
“先生,我名鹤枝……”
“鹤枝姑娘唤我葭思即可。”
“葭思葭思……可是蒹葭之思?”沐安宁见对方笑应,又道,“想来您是情深义重之人。”
沉闷的笑声自对面传来。
葭思袖下有些失真透明的手轻轻抚摸着白狐柔顺的毛发,蒙着藏蓝布料的双目似乎透过那一层壁垒看着沐安宁。
“大概吧。鹤枝姑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也不清楚。我只记得我和妹妹分手后,便被时空洪流卷去,再一醒来,便在了这里。”
“原来是被失序之时误伤了……”葭思喃喃自语,随后幻化出了一把钥匙,“鹤枝姑娘若是没有地方去,便先此处安顿吧。”
“我……”沐安宁话音一顿,心生疑惑。
目前看来,葭思对她似乎完全没有防备之心。仅仅一个简单而模糊的借口,对方却没有追问,反倒帮她坐实了这个借口。
为什么?是真的没有戒心,还是另有所图?
白玖桉说的“鹤枝与葭思的羁绊”,究竟是何意?
“鹤枝姑娘是有事情要问在下吗?”葭思歪头,很是贴心地询问沐安宁。
沐安宁接过钥匙,委婉地说道:“没有,只是有点受宠若惊。不知我可否先休息一会?”
“当然。让白狐带你去房间吧。”
在沐安宁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后,葭思推开背后隐蔽的大门,消失在了茫茫雪色中。
皑皑白绒倾覆山河,无边大雾笼罩着此方天地。
一尊巨大的人像雕塑屹立在天地之间。
仙女长□□缈,披帛缠绕着遮面琵琶,姽婳之姿是此昭昭之宇中难见独梅。
葭思默然凝望,满目凄凄。
榆城迎来夜幕。
当玉江添抹霓虹色彩之时,街坊开始变得热闹。
席揽辰抱着满当当的一桶钵钵鸡,一边咬下一块虾味饺,一边等着章鱼小丸子摊前付款的席释景。
席释景提着塑料袋无奈地走到席揽辰边上:“吃这么多,小心积食。”
“嗨呀哥,你不懂我们年轻人,我们晚上正是胃口最大的时候嘞。”席揽辰龇牙笑哈哈地勾住席释景的肩膀,不过过了一会手酸了就收了回来,“你看,你弟弟我还是得多吃长长个,争取早日和你比肩!”
“少吃点夜摊的小吃,你也能长高。”席释景笑着接过席揽辰递过来的卤豆皮,自觉接受了封口的贿赂。
“哥,你星期四有空吗?”
“怎么了?”
“学校提前开家长会,反正你这一个月没有事,你就来陪陪我呗?”席揽辰眨巴着星星眼,一脸期待的模样,让人连连败退,心软得一塌糊涂。
席释景只得同意。
“欧耶!”
在接着激动的弟弟时,席释景和一对男女擦肩而过。
一股微弱却难言的臭味直冲他的面门。
席释景只手护住席揽辰,微微侧身不留痕迹地观察着与他错过的二人。
那二人长相并没有特别引人关注的地方,唯一让席释景看出一点特殊的,大抵是那个男生长而尖的指甲。那微微泛黄的指甲缝里藏着红黑的污垢,看模样是洗手的时候有遗漏。
就在他想要细看的时候,已经跑到摆卖椰子冻的推车前的席揽辰开始呼唤自己的钱包。
“哥!快来!这个椰子冻看着好好吃!”
席释景收回目光,冷漠警惕的目光被温柔替代。他自觉的点开扫一扫,几步上前扫码支付。
“哥,你刚刚怎么了?”
“没什么。”席释景揉了揉席揽辰的发丝,“去找些能玩的摊子吧,别放两天假给自己吃圆润了。”
“略略略……”席揽辰做了个鬼脸,转身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兄弟二人的身影被一双金色的眼瞳框住,像是雄狮盯上了无知无觉的猎物。
“怎么了?”
“啊,没事,就是感觉有人在看我们,怪怪的。”
“你就是老毛病犯了吧?趁着现在他们注意力被转移,我们赶紧玩个够。回头可就够我们忙的了……”
“知道了,知道了。”
翌日。
在席揽辰完成了学习任务后,一家五口便打算去附近的农家乐玩玩。
这边席揽辰和席奶奶一起摘熟果,席家夫妇则是相互依偎着看风景,也顺便趁着繁忙工作之余聊聊趣事。
另一边,席释景正捣鼓着自己最热爱的摄像机,正当他调整设备时,一声嘹亮鹰啼穿破云霄,传到了他的耳边。
他抬头望去,棕眸映着无云苍穹,天光化作点点涟漪荡漾在他明亮的瞳眸。
“咦,那边还有老鹰耶,好帅!”
席揽辰双手搭在额前,遮挡住略有些刺眼的光。
“哇,那云是紫色耶,好神奇……”
现场解说席揽辰小嘴不停地叭叭,一时没有发现其他人异样的面色。
席修竹面色凝重地看着那已经潜入密林的老鹰,回头看向席释景:“最近你们局里有特殊情况吗?”
席释景摇了摇头:“全城排查没有出现异常……最近局里唯一的大任务,是规划地下市场调查计划。”
席修竹皱眉沉思,总觉得太平静了。
被称作“暗鎏”的组织在被端了一个小巢后,却异常异常的平静。不管旁人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说起来,昨天我带小宝去夜市玩的时候,有遇到一对比较奇怪的男女。”
“说来听听。”
“本地面孔,金瞳,指缝留血垢,身上有血腥味、腐化味……味道很淡,但靠近仔细闻能闻到。”
席释景话音刚落,一个想法浮现在了席修竹脑海中。
而席释景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其实,我仍然认为前几次行动不一定没有漏网之鱼。”
“青致那一次行动,我接到了林局的任务,让我赶往九鲤巷。赶路前后,我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异变者。”
“我发现,展现出野兽特征的异变者只拥有野蛮的兽性,而保留有人的特征的异变者,仍然具有思考的智慧。”
“会不会在我们看得到的地方,仍然存在新生的‘传播者’?”
所以归根到底,就是人们过于松懈,以至于他们在解除了大危机后,会不由自主地忽略细枝末节。
一阵急促的“滴滴”声打破了空间的安静。
孙航尹凝眉看着屏幕弹出的警示框,手中动作没有停歇。
“怎么了?”待在他边上的熊举国看向孙航尹。
“我们位置差点暴露了……这里好像对信号很敏感,我们稍有动作,对方就有所察觉。”
熊举国愤愤捶墙,拉住收好电脑的孙航尹:“这里恐怕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二人甫一潜行离开,虚空便凭空出现了两只猛兽。
“嗤,老鼠的气味。”沉重湿润的气息喷在布满灰尘的大地上,扬起的粉尘模糊了远方虚影。
“追上去杀掉不就行了?”
“蠢货。上次被风系杀掉的兄弟你忘了?说不定又是声东击西的套路……”
“切。”猛兽抬足踩死了路过的蚂蚁,“没关系,他们嚣张不了多久了。”
一切似乎归于平淡,和平编织着美丽而繁盛的表象。
市一中家长会如期而至。
席揽辰顶着一张快笑烂的脸,被三个好兄弟齐齐包围。
黢黑小伙摸着下巴,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口中还念念有词:“啧啧啧,看这一张脸,都快笑出纹来了。”
同桌:“没错没错。”
好友三号:“是的是的。”
“一边去,你们不要去迎家长吗?”
“迎什么啊,我等着席大哥投喂呢。话说,你昨天逛夜市怎么不叫上兄弟几个,那给我馋的,深更半夜害我点了一堆外卖陪吃。”
席揽辰佯怒,一双眼瞪得溜圆:“我和我哥联络家属感情,你来掺和什么!”
“这不是老话说得好,‘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嘛,席哥肯定不介意多我一双碗筷的啦!”
“就是就是,席小宝,哥哥是大家的,你不能专断独裁……”
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在中心礼堂开完全年级家长会的家长们,陆陆续续敢来参加以班级为单位的会议。
“走走走,家长来了……”
“嘿!席小宝,我看见你哥的脑袋了!”黢黑小伙撑在阳台边,俯身看着挪动的人群,一眼便发现了那突出的人。
“哟,这么一对比,大哥头发真的很多。”
“嘿,小宝你以后去学医记得跟大哥取取经,把头发保养得密一些……”
席释景好不容易顺着人潮到了二楼,就看见四个男生在角落玩闹。